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21. 姜茶
    周四早晨,苌斓是被辣醒的。

    不是真的辣。是梦里有人往他嘴里灌姜茶,他皱着眉说太辣了,那人就笑,说“放了一颗红枣,你说只要一点点甜”。然后他醒了。厨房里飘来的不是豆浆的醇香,是生姜特有的、辛辣中带着一丝清甜的气味。姜茶。忘海说话算话。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一条消息,发自六点三十五分。

    “姜茶煮好了。放了一颗红枣,你说的。”

    苌斓盯着这行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嘴。然后打字:“一颗红枣不够。姜茶很辣的。”

    回复很快。“放了两颗。”

    “什么时候放的。”

    “昨晚你说一颗不够的时候,就多放了一颗。”

    苌斓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枕头底下。嘴角在黑暗里弯起来。他说一颗不够,忘海就放了两个。什么时候放的?昨晚。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嫌辣之前,忘海就已经多放了一颗。

    他起床,洗漱,换校服。站在衣柜前,拿起那件深蓝色卫衣,又放下。拿起藏蓝色那件——和忘海保温杯同色的那件。昨天穿的就是这个。他想了想,还是穿了藏蓝色,然后在外面加了一件浅灰色的厚外套。和忘海今天可能会穿的深灰色形成一个深浅搭配。走出房间前,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颗画着笑脸的花生,放进口袋。

    厨房里,父亲正把姜茶从锅里倒进保温杯。看到苌斓,往他手边推了推那个浅蓝色的。“姜茶。你妈昨晚听说你打喷嚏,今早起来煮的。”苌斓愣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辣,但和忘海煮的味道不一样——忘海的姜茶里放了两颗红枣,甜味更重,盖住了一部分辛辣。父亲煮的就是纯粹的姜茶,辣得他眼眶微微发热。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忘海的深蓝色保温杯也倒满姜茶,放了一颗红枣。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保鲜盒。“今天的水果是梨。润肺。姜茶太辣了,吃完梨会好一点。”她把保鲜盒放进他书包侧袋,然后看了他一眼,伸手整了整他的围巾——灰色那条。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自然。

    苌斓站在那里,没有躲。等她整好,轻声说了句“谢谢”。

    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地上的落叶被扫成一堆一堆的。苌斓抱着两个保温杯——浅蓝色是自己的,深蓝色是忘海的——加快脚步朝路口走去。

    拐过弯角,他看见忘海站在梧桐树下。藏青色厚外套,深灰色围巾——昨天交换的那条,他还没有换回来。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鼻尖微红。看到苌斓,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先落在苌斓脖子上的围巾上——深灰色,和他脖子上那条灰色的是交换过的——然后落在苌斓怀里的两个保温杯上,弯了一下眼睛。

    “早。”

    “……早。”苌斓把深蓝色保温杯递过去,“姜茶。放了两颗红枣。你说一颗不够。”

    忘海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枣的甜味混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两颗刚刚好。”他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苌斓,“也是姜茶。也放了两颗红枣。”

    两人同时端着杯子喝了一口。一样的配方,一样的温度。

    然后忘海放下杯子,看着苌斓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他自己的那条。他抬手碰了碰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苌斓的。“今天要换回来吗。”

    苌斓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深灰色围巾,又看了看忘海脖子上的灰色围巾。两条围巾已经交换了一天一夜,各自的体温和气味都渗进了对方的毛线里。

    “……不用。明天再换。”

    忘海看着他,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好。”

    两人并肩朝学校走去。风很大,梧桐道上落叶翻飞。忘海走在苌斓左侧,身体微微侧向他的方向。苌斓注意到,他每次走到上风口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地绕过来,替他挡风。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从第一次交换围巾那天就开始了。苌斓没有戳穿,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并肩走的距离缩短了半寸。

    “你昨晚咳嗽了吗。”忘海忽然问。

    “……没有。就是打了几个喷嚏。”

    “几个。”

    “五六个吧。”

    忘海沉默了片刻。“那我明天还是带姜茶。”

    “不用。明天豆浆机修好了吗。”

    “还没。周末去买零件。”

    “……那明天还是姜茶。加一颗红枣就行,两颗太甜了。”

    忘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太甜了。这是苌斓第三次说“太甜了”。第一次是蜂蜜,第二次是——他想起那张纸条,正面写着“太甜了”,背面写着“是你”。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明天一颗红枣。”

    苌斓没有再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上两种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混合得分不清彼此。

    走到高二教学楼门口,苌斓停下来。忘海也停下来。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了片刻。

    “中午,”苌斓没有回头,“天台见。”

    “好。”

    “姜茶太辣了。我带了梨。”

    忘海微微愣了一下。

    苌斓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母亲切好的梨,切成小块,每一块都仔细去了核。“分你一半。润肺。”

    忘海低头看着那盒梨。这是苌斓第一次主动分东西给他。之前都是他给——保温杯、核桃酥、芝麻糊、花生酥、红枣饼干。现在苌斓说,分你一半。他接过保鲜盒,拿了一块梨放进嘴里。很甜,很脆,汁水在舌尖炸开。

    “很甜。”他说。

    苌斓把保鲜盒盖好,放回书包侧袋。“……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润肺的。你也打喷嚏了。”

    忘海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有戳穿。“嗯。润肺。”

    苌斓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姜茶还有。下午放学你如果咳了,我保温杯里还有半杯。”

    然后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忘海站在原地,捧着保鲜盒,看着那道藏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低头又拿了一块梨放进嘴里,很甜。不知道是梨本身甜,还是因为这是苌斓第一次分给他的东西。

    上午第二节课后,苌斓在走廊里碰到同桌。同桌正趴在栏杆上晒太阳,看到苌斓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过来,好奇地问今天是什么味道。苌斓把杯子往怀里收了收,说姜茶。同桌皱了皱鼻子,说姜茶很辣的。苌斓没有否认,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同桌捕捉到了那个弧度。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你最近一直在笑。你自己知道吗。”

    苌斓的表情迅速恢复冷淡。“没有。”

    “有。刚才你喝姜茶的时候笑了。姜茶那么辣,你笑什么。”

    苌斓把杯盖拧紧,转身往教室走。“……姜茶里放了红枣。”

    同桌站在原地,看着苌斓的背影,然后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对走廊另一头喊道:“红枣!又是那个学弟送的!绝对是!”后排女生从教室里探出头,疯狂点头。

    午休的时候,苌斓去了天台。忘海已经站在围栏边了,脖子上围着灰色围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深蓝色和浅蓝色并排放在矮墙上。

    “姜茶还热,”他说,“给你留了半杯。”

    苌斓走过去,接过浅蓝色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姜的辛辣已经淡了很多,红枣的甜味更明显了。他把保鲜盒拿出来,打开盖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墙上。

    “梨。早上说好的。一人一半。”

    两人并肩靠在围栏上,端着各自的保温杯,分享同一盒梨。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嬉闹声。

    苌斓吃了几块梨,忽然开口:“你口袋里那颗核桃……还在吗。”

    忘海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核桃。壳上的纹路均匀分布,被他摩挲得微微发亮。

    “在。”

    苌斓看了一眼那颗核桃,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颗画着笑脸的花生,放在掌心里。“你给我的都在。花生,核桃,纸条。”他顿了顿,“还有奶糖的包装纸。”

    忘海的动作停了一下。奶糖的包装纸。那天傍晚在校门口,苌斓塞进他手心里的那颗。苌斓把包装纸留下来了——一张皱巴巴的蓝色糖纸。

    “你什么时候开始留的。”

    “从你第一次给我糖那天。”苌斓把花生放回口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太辣了。”他皱着眉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住。

    忘海看着他,弯起眼睛。“明天少放点姜。”

    “不是姜的问题。”苌斓把杯子放在矮墙上,看着远处的梧桐林。“是你每次都站在风口等我。手冻红了,围巾也不系。姜茶煮好了自己先尝过温度,觉得不烫了才装进保温杯。核桃磨三遍,芝麻磨四遍,红枣切碎了打,花生炒过再磨。每次都说顺路,每次都提前十五分钟到。被你这样惯着,姜茶能不辣吗。”他转过头,看向忘海,“你对我太好了。太好太好。好到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又不会说好话,又不会表达,连谢谢都说不利索。只会说太甜了、太辣了、不用了、别来了。但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忘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那颗核桃放回口袋,上前半步。很近,近得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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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清苌斓睫毛在阳光下的阴影。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你说太甜了,就是喜欢。你说太辣了,就是感动。你说不用了,是在害怕——怕欠我太多,怕回应不了。你说别来了,是怕我在冷风里等太久。”他微微弯了一下眼睛,“我都知道。所以不用谢。不用觉得欠我。你站在路口每天准时出现,就是最好的回应。你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谢谢。”

    苌斓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还是很辣,但他没有皱眉。

    “……明天还是姜茶。一颗红枣。你说的。”

    “好。”

    放学的时候,苌斓收拾书包的速度已经恢复正常了——不快,但也不像之前那么慢。走出教学楼,梧桐道上夕阳正好。忘海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养母做的是姜糖。她说姜茶太辣了,姜糖比较温和。”

    苌斓接过袋子,里面照例有一包是单独包装的。他这次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那包姜糖放进口袋。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给你的。”

    忘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条围巾。灰色的,和苌斓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但不是同一条——这条是新的,毛线更柔软,没有洗过的痕迹,末端织着一圈简单的波纹纹路。

    “你那条灰色的不是在我脖子上吗。”忘海说。

    “这是我妈新织的。她问我围巾怎么少了一条,我说给同学了。她没问是哪个同学。第二天就织了一条新的。”苌斓顿了顿,“她说天冷了,多一条换着戴。”

    忘海低头看着手里那条新围巾。和苌斓脖子上那条灰色的是同一个款式,同一个颜色,同一个人的手工。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条深灰色围巾——养母织的,织了一个冬天。现在他有了两条。一条是养母的深灰色,一条是苌斓母亲的灰色。

    他把新围巾绕在脖子上。两条围巾叠在一起——一条是苌斓的旧围巾,被他戴了一天一夜;一条是新的,刚织好,还带着淡淡的毛线清香。

    “替我谢谢你妈妈。”

    苌斓看着他脖子上两条叠在一起的灰色围巾,耳根微微泛红。“……你自己去谢。她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饺子。芹菜馅的。”

    忘海弯起眼睛。“好。”

    两人在校门口站了片刻。夕阳落在他们肩头,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明天早上,”苌斓说,“姜茶。一颗红枣。”

    “好。”

    “围巾还换不换。”

    忘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两条灰色围巾,又看了看苌斓脖子上的深灰色——他的那条。“你想换就换。”

    苌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脖子上的深灰色围巾解下来,绕在忘海脖子上。又把自己那条灰色围巾从忘海脖子上解下来,绕在自己脖子上。两条围巾在交换,但颜色已经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深灰色、灰色、新灰色,三条围巾在两个人之间换来换去。

    “……明天继续换。每天换一条。”

    “为什么。”

    苌斓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这样每天都有理由帮你系围巾。”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一步也没有回头。忘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藏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他脖子上裹着两条围巾——一条深灰色,一条新灰色。被两条围巾包裹的脖子很暖和,但他的心跳更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核桃、那张纸条、那颗奶糖、那片纸巾、那颗花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包单独包装的姜糖,拆开,放进嘴里。姜的辛辣和麦芽糖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很甜。但不是姜糖的甜。

    晚上,苌斓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姜糖好吃吗。”

    “太甜了。”

    “那明天姜茶少放一颗红枣。”

    “……不是姜糖甜。”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消息进来了。

    “那是什么。”

    苌斓盯着这行字,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你知道。”

    忘海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表情。还是那个小人靠在墙边的表情,旁边跟着一颗小小的红心。但这次红心旁边多了一颗——两颗红心挨在一起,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像一颗很小的气球带着另一颗很小的气球。

    苌斓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淡淡的花香。他的耳根在黑暗里烧得滚烫。

    明天早上,姜茶加一颗红枣。围巾换一条。保温杯里倒半杯给忘海。他说分你一半。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