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褪了盛夏的燥热,穿过明德中学的梧桐道时,已经带了几分清爽凉意。
新学期第二周,高一(3)班的教室里,班主任正在讲台上念新的座位表。
忘海单手撑着下巴,靠窗坐在最后一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阳光透过梧桐叶筛下来,在课桌上晃出碎光,落在他搭在桌沿的手指上。
旁边有人拽着书包坐下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吱"的一声。
“诶,你是不是混血?”
同桌是个圆脸的男生,叫赵岩,从开学第一天就对他充满好奇,憋了一周终于问出口了。
忘海偏过头看他。
赵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眼睛,蓝色的。”
忘海笑了笑,没说是不是。
他要怎么解释呢。这双眼睛今早出门前还是深褐色的。走在路上觉得不对劲,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他对这副壳子向来不太上心,十几年来总在不经意间微调某个部位,像穿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衣服,需要时时扯一扯衣角。
不过反正也没人认真看过他。
“戴美瞳。”他说。
赵岩“啊”了一声,将信将疑,又看了两眼,没再追问。
窗外那棵梧桐树,忘海来报到的时候还是满树浓绿,现在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他觉得安心。他喜欢这些按部就班变化的东西——春天的芽、夏天的蝉、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这些规律让这一世的人间显得有序、温柔,不需要他操心。
今早出门前,养母从厨房追出来往他书包里塞了个保温饭盒。
“炖了一晚上,骨头都化了,中午记得吃。”
养父靠在门框上,用蹩脚的中文替她拆台:“够了够了,他吃不了那么多。”
“他正在长身体。”养母头都没回。
忘海站在玄关换鞋,听着厨房里两个人推来推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饭盒装好,说了声“我出门了”。
门合上的时候,饭盒还是温热的。
这样的早晨他过了十几年。平平无奇,日复一日。活了那么久,这是唯一一次觉得“人间值得”的一世。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忘海的笔跟了几行,然后停下来。他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对面的教学楼。
高二(7)班,走廊尽头那间教室。
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不需要确认,不需要看见。像人不需要想就会呼吸,他不抬头就知道对方在哪个方向。
下课铃响的时候,赵岩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去小卖部吗?下节体育课,先买水。”
忘海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走廊里涌满了人。高一高二的都在换楼层换教室,脚步声、说笑声、追逐打闹的声音撞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午间的空隙。
小卖部里排着长队。
赵岩抢了两瓶冰水,忘海站在货架旁边等。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苌斓从小卖部最里面的货架前走过去。
高二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宽松,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只手。他走得不快,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瓷砖。人群自动在他身边让开一道缝,有人偷偷侧目,有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话。他全无反应,眉眼低垂,步伐平稳,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冷。
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
忘海的目光跟过去。
两块钱一瓶的那种,最便宜的。
苌斓走到收银台前,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收银的阿姨说了句什么,他摇了一下头,然后接过水,转身走了。
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忘海的视线落在他垂下的袖口。手表带子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白痕从边缘露出来。阳光照上去,泛着旧疤的质地。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赵岩举着水挤回来:“看什么呢?”
“没什么。”忘海收回视线,接过水,“走吧。”
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在操场上踢球。忘海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赵岩踢了半场跑下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喘着气。
“诶,刚才你是不是在看那个高二的?”
忘海顿了一下:“哪个?”
“就是那个……苌斓。”赵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你应该见过吧,学校里挺出名的。有人说他性格怪,有人说他家里有点问题。反正不太好惹的样子。”
忘海没接话。
赵岩又补了一句:“不过长得是真好看,就是太瘦了。”
忘海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瓶的标签。
他想说他长得一直都好看。每一世都好看。但每一世都很瘦。瘦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他没说。
“走了,回去上课。”他站起身,把赵岩拉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忘海写了一会儿作业,抬头看窗外。
对面高二教学楼的走廊里,苌斓正从教室出来,往楼梯口走。走读生可以提前离校,他每天都是这个时间走。路线简单到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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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直线画完:教室——走廊——校门口——公交站。没有分叉,没有意外,从来不拐弯。
只是今天他在校门口停了一下。
忘海看见了。
校门旁边的墙角里探出一只脏兮兮的三花猫。苌斓蹲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掰碎的面包。他把面包倒在一个纸盒里,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猫警惕地望了他半天,终于凑过来吃。
苌斓蹲在那里没动,安静地看着。
全程没有表情。但那个纸盒,忘海前一天放学的时候就看见摆在那里了。
他忽然想起书包里那个保温饭盒。
养母炖了一晚上的汤,骨头都化了。他不知道苌斓今天吃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人给他塞保温饭盒,有没有人跟他说“记得吃”,有没有人嫌他吃得太少。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千万世。他活了千万世。每一次重置之前,他都会把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单独存下来,埋进灵魂最深处。他不允许自己忘记。
然后每一次,他都找到了。
每一次,苌斓都过得很不好。被欺辱、被辜负、被碾碎。像一朵花,开了又被人踩灭,开了又被人踩灭,循环往复。
而每一次,到最后——
忘海闭了一下眼,把那个念头掐灭在意识深处。
放学铃响了。
赵岩收拾好书包,问他走不走。忘海说再等一会儿,让赵岩先走了。教室里渐渐空了,夕阳从窗外斜进来,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背上书包,慢慢走下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纸盒还在墙角。猫已经走了。
苌斓当然也走了。
忘海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墙角看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纸盒往墙根里推了推,免得被晚风吹翻。
起身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纸盒旁边掉了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个挂件,旧得掉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金属扣已经生锈了。
可能是从苌斓书包上掉下来的。
忘海捡起来,攥在手里。金属扣硌着掌心,有一点凉。
他站在初秋的黄昏里,抬头看向公交站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晚风吹过梧桐道,叶子沙沙地响。
他把那个挂件小心地放进了校服口袋里,贴着保温饭盒的温度。
然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想,能不能快一点。不是快一点长大,是快一点靠近那个人。
快一点,在这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