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千澜’,我喊你,你为什么不答应?”林奚若依旧臭着一张脸,满怀愤懑的样子。
直到人影已经到了她面前,明月三千才回过神来:“林奚若,真的是你,你来干什么?”
林奚若穿了件白色鹤纹狐裘大氅,整个人看起来并不臃肿厚重,反带着些别样的风姿,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来爬山的,倒像是来选美的。
他原本还背了个小包裹,不知道为什么,走近之后就解下来提在了手里,只留一把剑在背上。
“来送死呗。”他冷着脸瞪她。
“送死才穿得这么隆重吗?”明月三千狐疑地嘀咕一句,忙又“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
林奚若不语,继续往上爬,很快走到了她前面。
明月三千仍是觉得奇怪:“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林奚若依旧不语,朝她伸出手,将她拉上去,明月三千便不再问了,只在心中腹诽:好奇怪的一个人。
每行到艰难处,林奚若便会出手帮忙,速度大大加快了。即便如此,天色依旧渐渐暗了下来,终于赶在天黑透之前,两人到达了山顶。
林奚若始终不发一语,像是在生气的样子,自顾自往前走。明月三千不得不喊住他:“林奚若,不是这条路。”
林奚若诧异地朝她看过来:“你认路?你上一世还真来过这里?”
“对啊,来这边,是这条路。”她朝他招手。
林奚若长叹一声,仿佛更气了,低声喃喃:“早知道就不陪你来送死了。”
“什么?”
“没什么。”他的声音也冷,冷得像是能滴水成冰。
明月三千心头一跳,急切地想要求证些什么,奇怪地看向他:“你既然认定了来这里是送死,为什么还要跟来?”
林奚若何等精明的一个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每走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从未有过行差踏错。他死过一次,更知道生命可贵,也就从不以身犯险。可他今日竟也会放任自己做蠢事?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般险恶的风雪,有人愿意陪自己扛着,真好。
“林奚若,你、你到底……”她想问,又不敢问出口。
林奚若似是极不耐烦,回过头来,开口时不带丝毫感情:“还能是为什么,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外人为了我的亲妹妹死在这里,你可别多想。”
“哦。”明月三千闷闷地答应一声,又奇道,“多想,多想什么?”
林奚若瞬间变得恼怒起来:“还能是什么?”
沉思半晌,她松了口气:“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知道你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公子哥儿,进来只会耽误事,我不会把你当做救命稻草的。我知道,凡事还是得靠我自己。”
林奚若脸都绿了,无语地瞪着明月三千。
“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再继续。”
“这种情况下,你还有胃口吃东西?”
“补充体力而已,不然怎么撑到回去?”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饼子,掰下一半递给林奚若,“喏。”
林奚若摇头,指指自己的包袱:“我也带了,我还带了水,可我没胃口。”
“你这样不行,一直饿下去更容易失温,多少吃点。”明月三千劝他。
“失温是什么?”
“……就是冻死。”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林奚若没好气地解开解开包袱,也拿出一块饼子啃起来。
明月三千喝一口水,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冲肺腑,整个人又冻木了三分,然而她却笑着,冲着苍芎举起水壶:“爽啊,干一杯。”
林奚若皱眉:“还没冻死,你别先疯了。”
“真的很爽,不信你试试。”
“信你就怪了。”林奚若没好气地说道,但似被感染,又似被蛊惑,他还是忍不住也喝了一口……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水是凉的,饼子是硬的,受这种罪是自找的。
林奚若无力地闭上眼睛,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跑来这个鬼地方!
没多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两人拿出火把点燃,继续艰难地往前走。明明点了火把,依旧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因为这会儿天气更冷了。
更大的挑战是,山体本来就陡,还覆盖了厚厚的雪层,走起来更是步步难行,稍有不慎就会摔倒滑下去。
明月三千紧紧跟在林奚若后面,盯着他的身影看,有时候会冒出一下奇怪的想法,诸如:
“幸好有林奚若在,不然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要怎么熬到回去……”
“走那么快干什么,腿长了不起吗?截下一段给我安上行不行啊。”
“好冷……我们明明有两个人,要是能抱在一起取取暖就好了。”
“你别离我太近。”林奚若忽然出声。
“啊——”明月三千没防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明月三千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心里埋怨着:他干嘛突然在这个时候出声,害我被吓一跳!
没有想象中的滑倒下坠,而是跌入了一个坚实有力都怀抱中,怀抱并不温暖,却让人无比安心。
明月三千的眼眶有些湿润,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颤抖着嘴唇说道:“林奚若,谢谢你啊,不然这次我真的要完了,还会连累你跟着滚下去。”
林奚若本想骂她,让她小心一点,一听到她带着颤音的感谢,突然就心软了,只轻轻“嗯”一声,下意识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良久,明月三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居然真的抱在一起了,一时觉得不可思议,又心跳如擂鼓。
“为什么说,我不能离你太近?”她总感觉眼下的情形有点尴尬,非得说点什么不可。
“离太近,万一你有状况,我反应不及,会跟着一起滑下去。”
“可你还是把我接住了。”
暗夜里,另一道“砰砰砰”的声音响起来。两人的身体还贴在一起,明月三千甚至能感受到心脏鼓动的弧度,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林奚若也察觉到了,连忙松开她,弯腰捡起掉在雪里已经熄灭的火把。这会儿才发现,今夜的月亮浑圆剔透,撒下柔和清晖,映在雪上散出清冷的光晕。
抛开极冷的天气不讲,其实眼下的情景极美。
“奎厌山的夜色倒是很美。”
“是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感怀。
“我们……还是继续走吧。”林奚若转过身,背对着她,用火折子重新点燃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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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明月三千轻轻点头,“我还是离你远一些。”
林奚若垂下头,没在开口。
不知又走了多久,身上已是越来越冷,头顶的月亮渐渐移到了西边,或许已经快到黎明时刻。
虽说黎明至,曙光至。但黎明之前,最是难熬,明月三千已经快要撑不住,全凭着一股子毅力在往前走。
她艰难地张开嘴,寒风奔涌着冲进她的喉咙和肺腑里,人更难受了,欲喊住林奚若,呼啸的风声又直接淹没了她的声音,她只好抬高声音:“林奚若,我们歇一会儿,再吃点东西吧。”
林奚若回头,见她已经萎靡至极,点点道:“也好。”
两人找了块大石头,躲到背风处。林奚若正准备拿出干饼子继续啃,忽听一旁那人大叫一声,奔过来抱住了他。
风雪没有冻僵他,明月三千这一抱倒是让他僵住了。
“林奚若,我看到回灵草了,太好了!”明月三千也只是一触即走,而后笑着冲他招手,“快来,就在这儿!”
这块巨石形状有点奇特,像是个倒着的直角梯形,回灵草正是长在梯形的倾斜面下面,免受风雪侵袭。
林奚若跟上去看:“这就是回灵草?”
回灵草的样子有点像金针菇,顶上却没有菌盖,通体银色,夜里看过去又有点像迷你版的灯管。
“是啊,找到它我们就可以往回走了。”明月三千兴冲冲道,说完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回灵草拔出来,又拿一块布包好装进包袱里。
“就这么简单?”林奚若望着她,总觉得事情未免太顺利了。
明月三千想起之前的事,有些狐疑又带点玩味地打量他:“林奚若,你来这里,该不会是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吧?”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呢!”林奚若一点不想提起这个话题,拿出干饼子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赶紧吃,赶紧恢复体力,我们也好赶快回去咳咳咳……”
没吃几口他就噎住了,剧烈地咳着,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明月三千叹口气,露出个又是心疼又是埋怨的神情:“你慢点,回头没冻死在这里,倒呛死在这里了,那就是天大的笑话。”她一面说着,一面把自己的水壶拿给他喝。
林奚若不及多想,接过就喝,喝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水壶还在包袱里,那这是……她的水壶?!
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你,你……”
明月三千也反应过来,脸上有点热,却表现得满不在乎:“事急从权,你一个大男人,这么扭扭捏捏干什么?”
“我是不像你,裙下客一个接一个,哪里会在乎这种小事?”林奚若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满脸写着委屈,“我这辈子的清白都毁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
明月三千原本还想细究,一听后半句,直接给气笑了:“那我对你负责行不行?”
“你说真的?”
暗夜下,她望进一双极认真的眸子里,在这双眸子里,她见到了那些过去的碎片——冬狩那一次,她真的吻过林奚若。
难道还真如他所言,他的清白毁在了自己手里?那他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明月三千的笑容收住,望着他有些无措起来。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尖锐的狼嚎声,两个人都是悚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