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琉璃易碎,美好的事物总是消散的特别快,师兄那讨人喜欢的一面仅维持片刻。
饭后,师母拿出扑克,四人围坐茶几。
牌局一开始,宋簿便恢复了本色——他算牌极快,出牌果断,几乎每一局都稳操胜券,师母头脑过人,尚能周旋,不落下风,于是牌桌的下风位便稳稳站着老郑和程思渊两个人。
小风刮得两人心拨凉拨凉。
惩罚是输一局便在脸上贴一条白纸条,不过个把小时,程思渊和老郑脸上已层层叠叠,只剩两只眼睛还能从纸条缝隙里露出来,随着呼吸,脸上的纸条轻轻颤动,模样滑稽。
程思渊坐在宋簿正对面。
面色幽怨,眼神渗人。
宋簿对此视若无睹。他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张牌,平稳打出。
…………嘶。
程思渊倒吸一口冷气。
他怎么只剩三张了?
她手里还有十几张!
说时迟那时快,队友老郑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扣,动作夸张,“看看这天,怕是要下雨了!我得去阳台把衣服收了!”
——窗外好一个夕阳灿灿。
老郑一个脚底抹油,暂挂休战牌。
程思渊则到洗手池去,揭掉脸上已干的贴条。
用的是粘性不大的糯米浆,早几局贴的那些已经被空调冷风吹得半干,牢牢扒在皮肤上,光线稍暗,程思渊弯腰,掬起清水慢慢拍湿脸颊,指尖一点点剥离那些湿润后变软的纸条。
有些碎屑粘在鬓角、下颌,不太容易弄干净。她正费力处理,头顶忽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水声哗啦啦,掩盖了他进来的脚步声,程思渊竟毫无察觉。
宋簿拧开旁边另一个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手指。
程思渊感觉到微凉的指尖擦过自己的皮肤,她下意识僵住。
“闭眼。”
宋簿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牌桌上截然不同的耐心,将她脸上那些顽固的碎屑一一拈去。
程思渊眼睫低垂,轻轻闭上了眼睛。
揭下额头的贴纸,露出黑色的眉毛,圆形的眼睛。
揭鼻子上的贴纸,露出柔润的唇瓣…
二人距离不远不近,程思渊身上有种不浓不淡、混着暖意的香甜气息,在厨房略显封闭的空气里变得清晰。
宋簿眼神平静地在她脸上扫过。
感受到动作的静止,“好了吗?”程思渊闭着眼问。
宋簿顿了顿,“嗯。”
话音刚落,程思渊却蓦地睁开眼。
同一时刻,抬起脚,不算重但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宋簿的鞋面上。
宋簿:“……?”
程思渊小嘴骂骂咧咧:“叫你赢我,赢我那么多局,你脑子好用也不用一直用,改明我帮你出去广播就得了!让让我会怎样!”
好一个恩将仇报。
宋簿:“我为什么要让你?”
“尊老和爱幼,你总得占一边吧?你打了老郑,就不许打我了。”
老郑听了能气撅过去。
宋簿眯眼看她。
脸上还挂着水珠,湿漉漉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角,明明是自己耍赖,却偏要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模样。
“爱什么幼?你还读幼儿园?”
“报告师兄,我今年六岁了,”程思渊认认真真的道,“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
“………………”
宋簿忍了,没忍住,牵动了一下唇角,立刻转身走出了厨房。
程思渊在后面:“喂,怎么走了!”
再回到牌局,宋簿当真让了牌。
让老郑两局,让思渊三局。
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次数多了,便明显得不容忽视。
师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宋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中颇有深意。
又玩了两局,师母将牌放下,笑着揉了揉额角:“年纪大了,熬不住了。你们年轻人精神好,我可得去休息休息了。”
宋簿立刻听出了意思,放下手中的牌,程思渊则起身收拾东西,将桌面归整好。
师母笑着看了二人,起身去里屋拿出两个精致的纸袋,说是从国外旅行带回来的伴手礼,给他们一人一份。
她又单独拿出一个密封很好的玻璃罐,里面是晶莹剔透、浸着洁白茉莉花的蜜糖,递给宋簿:“吃完来家里拿。”
宋簿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玻璃壁,他声音比平时温和些许:“谢谢师母。您按时吃血压药,别嫌麻烦,陈医生回国后,我再去问问药量是否需要调整。”
师母笑着拍拍他的手臂:“知道啦,你别记挂。”
两人向老郑夫妇辞别。
老职工楼的楼道有些年头了,声控灯不太灵敏,光线昏黄黯淡。
程思渊和宋簿一前一后走步梯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她跟在后面,低头看着地上两人被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的影子,有些出神。
走到三楼转角,宋簿忽然停住脚步,侧身让到一边:“你走前面。”
程思渊“哦”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到了下一级台阶。
视线顿时开阔了些,也安全些。她这才后知后觉,这老楼的楼梯确实有点暗。
继续往下走,四下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程思渊找话聊:“师兄,你经常来老师家里吗?”
一点光斑落于灰白的墙壁上,光影晃眼,茉莉花蜜清香缭绕于鼻尖,与少年时别无二致。
宋簿晃了晃神。
片刻,在程思渊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的时候:“少年班时我寄住在老师家。”
“什么?可那时候你才十……十三……”
“十三岁到十七岁。”
据程思渊耳闻,宋簿有家人在容城高校任职,他年少时,在本地理应有住所、有人照料。
而且容大少年班有过辉煌时刻,当时能录入这个班,家人也应当手舞足蹈、万分赞成和支持才对。
怎么会需要寄居老师家中?
老郑和夫人没有过儿女,能照顾好正值敏感期的一个少年吗?
程思渊轻怔片刻。
却已到了一楼,单元门外的路灯将门口照亮,程思渊的小电动车停在那里。
“你骑车了?”
“嗯?”程思渊回神,“喔,对。”
骑车的话,不需要送了。
程思渊慢吞吞地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锁,将车推出来,调整车头。做完这些,她转过身,想再和宋簿说句什么。
宋簿却已经走向了他停在路边的车,随着车门轻轻砰响,人已消失在了程思渊视野之中。
…………
老教职工楼就在校园内,因此程思渊离开老郑家后,径直向内骑行,没一会儿,法学院行政楼附近那片熟悉的绿化带。
现在是暑假,学校里学生少,她担心大肥猫们饿死,隔三差五要回学校来喂猫。
停好车,从车篮里拿出袋猫粮,程思渊刚走近几步,就发现灌木丛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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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已经蹲着一个人影。几只熟悉的猫咪正围在那人脚边,埋头吃着什么。
借着远处路灯和朦胧的月光,程思渊揉了揉眼睛。
“!?”
宋簿蹲在地上,面前放着几个打开的猫罐头。
几只猫吃得正欢,尾巴惬意地摇晃着。
他神情平静,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看向程思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
他朝旁边抬了抬下巴,语气寻常:“猫粮不用拆了,放旁边驿站。”
“驿站”是学生们自发为校园流浪猫搭建的一排小木屋,既能给猫遮风挡雨,也常有人将多余的猫粮放在里面,供其他喂猫的同学取用。
他带来的食物显然已经足够了,程思渊带的可以留存。
程思渊依言去放。完毕后,走回宋簿身边,站在那里,盯他——
宋簿后脑勺长了眼睛:“我再好看,你看不厌吗?”
程思渊一言不发,专注盯。
“再看我收费。”
程思渊于是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居然从来没说过你也会喂猫!”
那么多次一起学习、讨论,她中途溜出来喂猫,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宋簿终于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说的。
“我拒绝加入你的兴趣爱好小组,”他无情的道,
程思渊:“…………”
她真是服了。
然而昏黄灯光落在宋簿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猫猫环绕,将他身上的冷淡气息一扫而空,程思渊仅再盯他几眼,心底怨气全部化开。
……好吧,的确是还看不厌。
程思渊于是在宋簿身边蹲了下来,位置取得很好,能用宋簿挡住来蹭人的猫。
夜色轻柔,星子初现。
世上最会投胎的物种之一校园猫吃饱喝足,开始悠闲地舔毛,还有个别不拘小节,摊开肚皮躺了下来,相当于把裤衩子亮给人看。
“宋簿,”程思渊开嗓。
因她一副郑重模样,宋簿瞥来。
程思渊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问:“我旅行回来以后,约你的话,你会出来吗?”
宋簿似是没料到,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重复:“约我?”
程思渊点头。
夜晚的光线柔和了她脸上所有的线条,那双总是狡黠生动的眼睛,此刻映着路灯的光,像校园内杨柳依依的湖面一般,风过,生涟漪。
宋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你可以试试。”
月光倾洒,程思渊发了会呆,忽然意识到什么。
中文之博大精益,意蕴丰富,她语速加快,赶快澄清:“我的意思是,我约你出来玩的话!不要写完论文就陌路了,同门之间经常聚一聚,维持维持情谊——”
宋簿:“不然呢?”
程思渊于是又被噎住。
宋簿扫过她绯红的脸颊和耳朵:“你可真敢想。”
程思渊:“…………”打死他吧,毁尸灭迹、校园惨案!
宋簿薄唇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夜风吹过,带着盛夏的清冽气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月,”那时小弟要开学了。
“好。”
?“你好什么啊,我真不是要约你……”
“小小年纪,思想复杂,”宋簿起身,单手插在裤子口袋中,神态松弛潇洒,“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