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鲛夫 > 6. 第 6 章
    小桃终是从庄子上被接回来了。见她形容枯槁的模样免不了又是一顿痛哭,在她精心照料下,露白的精神倒是一日好过一日,只是对外还是装作病恹恹的样子,就连年节时也没出门。

    虽然冷清,但是也自在。过了寒冷的冬季,露白脸上都长得圆润了,这天天气好,晒着太阳听小桃讲在庄子上的事。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所有人都说你要出阁了……”小桃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说出阁也不对,听说是给大官做妾。那些乡下婆子说得很难听,她不想让四小姐知道污了耳朵。

    露白知道她在想什么,摸了摸她头,“我也以为要不回来你了。之前同父亲提了一次,被他否了。这次多亏了阿嬷。”

    小桃微微讶异。这事露白之前没力气讲,后来则是忘了。这下才一五一十将陈媪如何整治那四个丫鬟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嬷嬷真厉害,她只是个乳娘,看不出来老爷还这般重情啊。”小桃摸着下巴,有些疑惑。

    露白望着窗外的高墙,低声道,“父亲可不是重情。男人嘛,一是怕麻烦,几个丫鬟换来换去的,后宅的事,他并不想管;二是因为面子,在陈媪面前抖搂出嫡母苛待庶女的事,还让陈媪伤了腰,他最是好面子,怎么可能忍得了。”

    “不过还能让你回来,真是意外之喜了。”露白叹了口气,“只是日后我们在陈家只会更艰难了。”

    小桃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今日我去厨房拿早餐,听说那个李家来退亲了,静安堂那位今个儿又在前院哭晕过去了,希望不要又把气撒你身上。”

    顿了顿,又道,“大小姐手这样,说句不好听的,日后姻缘怕是坎坷。”

    露白的笑容一凝,她与陈宝珠只差了一岁不到,可是陈宝珠的婚事有卢氏操持着,没有了李家,卢氏还会替她找王家、张家、刘家……反观她,这病好了,说不得又会被当礼物送给哪个官,被当成个物件,连妾也算不上。

    陈媪那日拉着她的手,说了不少体己话,她印象很深的便是陈媪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道,“阿嬷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你,你的婚事你可能得自己上上心,你父亲他……哎……”

    陈媪长吁短叹,还是没当着她的面把“卖女求荣”那句话说出来。

    “你要是有看得上的后生,你悄悄告诉我,我舍了老脸去帮你说和说和。”

    “等生米煮成熟饭,我还不信你父亲还阻拦。”

    阿嬷虽有心帮她,可露白并不相将她扯进来。就算阿嬷是乳母,可陈敬平知道了必定也不会饶了她,她家里还有两儿一女,孙子孙女一堆要吃饭,若是陈敬平使绊子不收她家茶叶,那她家糊口变成了问题。

    她并不相拖累阿嬷。

    可是靠她自己怎么才能接触到适龄的男子呢?

    露白正愁着,谁想这机会却很快递到了她面前。

    三月里,二房的大郎从上京求学归来了,在家准备明年的府试,听说同来的还有几个他们一起游学的同窗。

    上京可是天上掉块砖头,砸到的都是官的地方。再者,能入太学的,本身就是读书人中的翘楚。二郎的同窗,必定不会差了。

    是以当露白听说二房要趁这次机会办个踏春宴时,心里不由得升起了期待。

    与露白的期待不同,当陈敬平送走二房的人,脸便垮了下来。

    陈敬平在商道上不停钻营,想做出一番成绩,其实也是受了二房的刺激。

    老二只与他差两岁,他幼时便时常被人拿来和老二比,二房的弟媳何氏和卢氏差不多时间怀的孩子,可偏他们生出了嫡长孙,偏偏人家还争气,十六岁便中了秀才,才有幸入了太学。

    反观他,子嗣艰难,直到三十几岁才得了五郎,可因为老来得子,卢氏偏宠惯了,整天只知道招猫逗狗的。

    这踏青宴其实二房也存了心眼,二房的二娘金枝、三娘玉叶都到了适婚年龄,这厢定是起了心思,哪怕这上京来的看不上,周围来参宴的都是青年才俊,说不得就能找个合意的。

    但是宝珠手受了伤,又刚被退婚,去了也只会被笑话。至于四娘……

    陈敬平皱了皱眉,宝珠不能去,她也别去了。

    露白收到口信的时候,正在绣罗帕,她之前的在柴房勾破了,这几天身体好些了,才想起来做新的。

    小桃听闻就变了脸色,“其他各房的小姐都要去,为何偏四小姐不能去?”

    传话的丫鬟不耐烦道,“那大小姐还没去呢,想知道为什么问老爷去呀!”

    露白拉了拉小桃的手,朝钱袋里掏了两枚铜子,递给那丫鬟,“辛苦你了,小桃在屋内呆久了,有些烦躁罢了,不是针对你。”

    丫鬟这才脸色好些,拿着铜子回去了。

    “小姐,你就是太好欺负了,明明是老夫人吩咐了,让大家都去,不若我们去求老夫人……”

    露白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绣棚。老太太向来住在二房,不管后宅的事,因为自己生母的身份,对她也十分瞧不上,求了也无用。

    “那日宴会可是在春溪园?”

    “是啊。”小桃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既然我进不去,就让他出来好了。”

    “让他出来……什么意思?”小桃懵懵懂懂问。

    露白勾了勾手,她附耳过去,待到听完却变了脸色,“可若是被知道了,我们少不得挨顿板子。”

    露白眸光沉了沉,“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板子啊。”

    踏青宴那天,许多明州的小娘子带着帷帽前来。

    春溪园内有条小溪,女眷都安排在小溪右侧凉亭内,男客则是在小溪左侧。除了大郎陈隽襄的几个同窗,还有不少当地才俊前来,二房在左侧做了个曲水流觞的假山,各个才子就着美酒开始比起诗词歌赋来。

    这日来的人以本地青年才俊居多,知道陈家办这次宴会的本意,都铆足了劲儿展示自己,毕竟陈家的富庶可是明州数一数二的,而陈隽襄能进太学,这次府试过了可就是十里八乡最年轻的举人老爷了,能当陈隽襄的妹婿可是最好不过了。

    而京城来的那几个虽看不得本地读书人那般姿态,却也不想再学问上落了下乘,于是一时间只听得一群人兴致高昂,吟诗作画,仿佛开屏的孔雀争奇斗艳。

    只有角落里一个人百无聊赖地酌了口酒,修竹一般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将杯盏放下,淡淡道,“无趣至极,不过这酒倒是不错。”

    他敲了敲桌面,一旁的书童颇有颜色地拿起一旁的双耳酒壶向酒杯斟酒,然而才堪堪倒了一半,酒壶竟已空了。

    书童皱起眉头,却恰好看到面前一个翠色衣裳的丫鬟正端着酒壶经过。

    “诶,你过来!”书童喊住那丫鬟。

    然而那丫鬟闻言,却是吓得一颤,人却装作没听见大步超前走去。

    书童何时见过如此不听话的丫鬟,几个大步追上去,拦住了端酒的丫鬟,“你作甚,我刚刚喊你呢,怎么跑那么快。”

    端酒的丫鬟正是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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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今日因为想着小姐的计划本来就神不思蜀,没想到刚出来的第一步就遇到这么个程咬金。

    小桃心虚地觑了书童身后的青年一眼,却是一愣。

    那人坐在翠色欲滴的竹林下,头上阳光漏下,斑驳落在一张精雕玉琢的俊脸上。

    他虚虚阖着眼,长睫盖住了眼中神情,身上穿着一袭白色的圆领直裰的大袖衫,隐隐露出一截银丝云纹的袖口,腰间缀了一枚貔貅白玉,看起来便是气度不凡。

    小桃不敢多看,低着头支吾道,“公子见谅,方才我急着去送酒这才没听见。”

    “这里酒也没了,你就放这里吧。”书童伸手就要去拿。

    小桃下意识退了一步,慌张道,“可这是前面一位公子让我拿的,我……”

    “青笠,不可无礼。”一道如珠玉坠地般清冽悦耳的声音响起,阻止了书童。

    青笠喏喏收了手,神情却有些古怪。这位爷在京都可是出了名的“无礼”,现在却叫他不可无礼,还真是不可捉摸。要是墨书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公子在想什么。

    “谢谢公子,奴稍后便给您送酒来。”那丫鬟似乎松了一口气,跌跌撞撞朝曲水流畅那处去了。

    看着那丫鬟渐远的背影,青笠挠了挠头,难道爷真的是好心?

    一柄扇骨敲到他头上。

    那张貌若好女的脸似笑非笑看着他,“你在想什么呢?”

    青笠那点道行哪敢在他面前拿乔,如实道,“我在想爷不是想喝酒吗,怎么临到头又让人走了?”

    “因为有比这酒更有趣的事。”他视线循着那丫鬟,笑得意味深长,“你看着吧,一会儿必是有好戏看了。”

    他缓缓从紫檀木上起身,正要去“看好戏”,却见陈隽襄带着白老爷子前来,堵住了他去路。

    “世……”老者正要弯腰行礼,被他抬手扶起。

    “世伯不必多礼,叫我扶光便好。”

    陈隽襄最是知道这个小魔王说一不二的脾性,急忙道,“扶光兄出门在外不想暴露身份,爹你就依他所言罢。”

    扶光是他的字,此处应该无人知道,站在这里的是当今太后的侄子,怀远侯世子周明夷。

    陈敬康想到他的身份,那句“扶光”却怎么也喊不下去,只得朝陈隽襄道,“那定疆你好好陪陪周……周公子。”

    定疆是陈隽襄的字,陈隽襄闻言点头应喏。

    “明州地小民庸,老朽没见过世面,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贵客见谅。”

    “哪里哪里。”周明夷心下已经有点不耐。

    “周公子好不容易莅临寒舍,若有用得上老朽的,还请吩咐。”

    青年看似得体的笑着点了点头,然而视线却有些不耐地飘向前方的曲水流畅那处。

    陈敬康当他是想去那边凑热闹,也不敢再多言,拱手道,“那老朽便不叨扰了。”

    “扶光兄……”陈隽襄正想再寒暄几句,问问他住的可还舒适,然而一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只听得不远处的曲水流畅忽然嘈杂起来,有丫鬟惊呼声告罪声响起。

    “怎么了?”陈隽襄问从上面下来的小厮。

    “一个丫鬟将陆公子的衣裳打湿了,我正要去找夫人准备一套干净的衣物,送去厢房。”

    这些丫鬟怎地毛手毛脚的,陈隽襄皱了皱眉,“哪个陆公子?”

    “城南陆家的,陆宁陆秀才。”

    一听只是个秀才,家世也不显赫,陈隽襄松了口气,挥袖道,“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