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在柴房呆了很久,久到她都以为陈敬平不会再放她出去了,那大夫自从她脸上伤好了,便再没来过,日常只有两个婆子负责她三餐,无人与她交谈,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花,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时,柴房的门忽地打开了,卢氏身旁的丫鬟趾高气昂看着她,“夫人大发善心,让你回去过中秋节。”
竟然已经中秋了,露白一阵恍惚。
陈敬平甚至让丫鬟拿了不少新衣裙和首饰,装作苦口婆心道,“你这丫头也是太倔了,明明道个歉的事,明珠的事,我知不是你的错,但你也有责任。你母亲怒气之下罚了你,你不要怪她。你只是关了一阵子柴房,你姐姐可是……哎……”
他在门口长吁短叹。
露白既不想与他多费唇舌,也不想惹恼了他,只得垂首不语。
见她像木头人一样呆滞,陈敬平也没了说教的心思,不耐烦道,“我好话就说到这里,你还是得好好修炼修炼你的性子,这些东西就算是给你这些天的补偿,好好打扮打扮,过些日子……”
他突然住了口,双眼打量着从上到下看了她一眼,心虚地咳了一声,“总之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是。”露白应声。
低垂的脖颈像细长的柳丝,最是乖顺的模样。
陈敬平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关几天还是有用,女孩子嘛还是得温润如水的好,哪像她那般冰渣子似的。
待到要走了,露白欲言又止地喊住了他,“父亲……”
“什么事?”
“这些天都没见过我身边的丫鬟,我平日用惯了她,可否放她回来?”
陈敬平皱了皱眉,那丫鬟好像被卢氏扔到了庄子上,那日她要是能早点叫人,宝珠也不至于断了臂。
“丫鬟多的是,我让你母亲重新给你几个便是了。”
“可是……”
陈敬平不耐烦地甩了甩袖,“没什么可是的,你母亲看着她心里便不舒坦,一个丫鬟而已,孰轻孰重你要分得清!”
再闹下次又改斥责自己胡闹了,露白按下心底密密麻麻的痛,低声道,“我只是想知道小桃可还在陈家?因为我首饰盒子的钥匙由她管着,我想问问她放哪儿了。”
“她在乡下庄子上,有什么要问的,让管家托人带话。”
露白深吸了一口气,暂且将心放进肚子里。
只要没被卖去别地就好,就怕被人牙子卖了,到时候她连去哪儿寻她都不知道。
“没事我就先走了。”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太多时间,陈敬平一甩衣袖,双手往后一背,便朝外走去。
“父亲慢走。”再恭敬不过的姿势,等到门一闭,露白眼中漫上丝丝不干与怨恨。
听陈敬平的语气,他似乎打算这几天要将她送给那位大人了。
不多久,卢氏果然遣来几个陌生丫鬟,时时守在她闺房外。一旦她想要出去,便会恭敬又戒备道:“二小姐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奴婢便是,最近多事之秋还是别出去了吧。”
连门都不让出。
他们夫妻俩还真是怕自己跑了啊。露白讽笑。她确实想跑,可是户帖在卢氏手里,就算能翻过这高墙逃了,门外还有更高的墙,只凭她一己之力可翻不过去。
回到屋内,她关好门窗,用剪刀细细挑开枕头的边沿线,将枕芯中的一包东西慢慢取出。
本来这东西是留着她以后逃离陈家的,没想到她还没及笄,陈敬平就想将她送人了,这里面少了一味药,那药金贵,她还没凑够钱买,也不知少了一样还能不能发挥假死的功效。
若是服了无用,不仅这些年的筹谋付诸东流,想要再凑齐这么多种药材,也怕是难了。
可若是不服用,想到刺史那肥胖老迈的身躯,她又觉一阵绝望,若真是被陈敬平送给那人,她还真不如死了。
她捏着这包假死药,放在胸口,辗转难眠,最终还是半夜起来煎了这服药,偷偷喝了,又将药渣埋在了院内的芭蕉树下。
第二日,她没死,却是发起了高烧。
陈敬平第一次在她生病时露出了焦急的情绪,问大夫,“她这是怎么了,几日之内可能好啊?”
大夫摇了摇头,“这病来势汹汹,没有月余可好不了。”
他将大夫拉出门外,“可有什么猛药,能让她暂时气色能好些。”
“发这么高的热,没死都不错了,还开什么猛药。”大夫语气很是吃惊。
陈敬平送走了大夫,坐在大堂的圈椅上,紧紧咬着后槽牙,感觉甚是烦躁。
本来是想用这鲛人换这次贡茶的御封红贴,只要有了红贴,相当于就有了一道通行令,能畅通无阻的将陈家长裕茶行的茶卖遍大江南北。而且有了御封,那所有人都知道是贡茶,那便是响当当的招牌。
可如今!
鲛人不知所踪,宝珠断了右臂。
本来找到了补救的办法——结姻亲。刺史好色,而他正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本就是庶女,扔出去他也不可惜,还可以为陈家换些利益。可竟然在这关头病了!要是送个倒死不活的人过去没得触了刺史霉头,惹一身臊。
还能怎么办?他少不得得割肉放血,再重新物色珍宝美人送过去,以平息刺史之怒。
哗——
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块。
他扶着额头,再看看吧,离她及笄还有一年,这一年,希望她能争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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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的宅院深深宛如食人的野兽,千里之外的海洋深处亦是风云诡谲,血流漂杵。
深不见底的海,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一具具尸体漂浮在海面上,新鲜的血肉引来不少海底掠食者的撕咬,露出森森骨骼。
海里,意图杀死他的族人已经被他一一杀死,还有一些已经四散而逃,昔日繁华的海底,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放我出去!你这个贱种!”黑暗的深海底,那里是阳光也无法到达的地方,四周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静,也许是这聒噪的声音吸引来了不少鮟鱇鱼,照亮了面前寸余的空间。
一个皮肉有些松弛的苍老鲛人被特制的鳗鱼皮捆在海底礁石上,他的尾鳍一道巨大的撕裂口,鳞片脱落露出内里泛白的皮肉,耳后的腮缓慢开合着。
他是鲛人一族的巫师加雷多。
三百年了,对于鲛人来说也是暮年,他没想到自己死之前却要见证鲛人一族的覆灭。
那只可怕的杂种鲛人,真的杀回来了,逃过了他们的数次围剿,甚至从人类的手中逃回来,对他们展开了复仇。
深海的寂静几乎要将他折磨疯。就在他快要受不了时,一个蛊惑地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交出魔药,我会送你去和家人团聚……”
加雷多虚弱地张口,“我……我给你……”
在身上的海鳗皮被松开的一瞬间,他从身上无数个海螺壳里摘下一个,敲开外壳,露出一个圆圆的药丸。
“这里便是魔药。”加雷多将药递给他的瞬间,眼底闪过诡异的喜色。
他忍受这么多天的折磨,就是为了这贱种毫无怀疑地吃下魔药。
不管他为什么想要变成人类,他必定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那双诡异的灰白色眼睛怀疑地看着他。
“你要是不信,也可以不吃。”加雷多嘴角微勾,露出猩红的舌尖,“魔药只剩这一颗。”
这可能是一个陷阱……鲛人长长的蹼捏着手中的药丸,理智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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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轻易相信加雷多,可是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美丽的人类面容,不,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他也要成为人类。
他想要找到她!他已经厌倦了海里的尔虞我诈,厌倦了被族群驱逐追杀,厌倦了被当做怪物。
即便这是毒药,他也愿意赌一把。
“如果你骗我……”他手中的长矛对准了加雷多。
他将魔药放入口中。魔药在他的口中融化,味道像腐烂的鲨鱼肉。
最初的几秒,什么也没发生。
忽然一阵剧痛从尾鳍传来!
他手中的长矛一个不稳,从手中滑落。
加雷多趁机扭动着手上的尾鳍,仓皇游走。
终于离开了深海底,然而在加雷多浮到海面的一瞬间,当他看到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尸骨,巨大的悲痛险些令他丧失言语。
他就知道!
很多年前他就预言了这个肮脏的贱种将会导致族群的覆灭!都怪他们没能在他尚幼时及时杀了他,才养成如此大祸患!
好在那怪物吃下了魔药。他只要吃下魔药,就再也无法回到海里!剩余的族群也得得以残存。
想到那贱种即将面临的情况,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不可自抑。
突然,笑声顿住,他发现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一把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
老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不是服下魔药了吗,在骨骼撕裂的剧痛中,他居然追了上来?
“我就应该在你出生时就掐死你!”加雷多的声音像贝壳摩擦。
“就因为你的预言,我的母亲被你们活活烧死,你该庆幸我给了你个痛快。”那低沉的声音因为仇恨而颤抖,有力的双手握住长矛,在那脆弱的胸口用力一搅!
尖利的长矛被他用力抽出。大蓬的鲜血如海底水草蜿蜒。
血液涌入加雷多喉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了恶毒的咒语,“我以我命诅咒你,所爱不可得,所愿皆虚妄,死无魂归地!”
杀了加雷多,高大的鲛人被剧痛裹挟着,渐渐沉入海底。
他的身体内部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切割,双腮在渐渐闭合。
更可怕的是,他的尾骨发出了噼啪断裂的声响!
他浑身骨骼在不停地断裂、重组,深蓝色的鳞片一片片掉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他再也忍受不了发出野兽一般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惊恐地发现他无法呼吸,耳后的腮已经完全闭合了,他要忍受着这剧痛,游到海面,他需要空气!
他拼命地朝海面游去,缺氧与剧痛令他头脑昏沉,视线也开始模糊。
他似乎看到了摇曳的光柱。粼粼的波光下,一群群蓝绿色的鱼从眼前游过,就像云一般聚集移动;水母透明的伞盖收缩着,不停地向前,长长的触须如飘动的丝带;还有巨大的鲸鱼,耳边传来阵阵悠远而又悦耳的叫声……
看着近在咫尺的海面,他的身体却越来越沉。
恍惚间,他摸到了腰侧鲨鱼皮制成的海囊,里面有一支尖尖的东西。
是她,是她的东西……不,他不能死!他一把握住那支簪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朝海面挣扎。
光线越来越强。当他的头破开海面,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头上仿佛绽开绚丽的白光,他失去了意识。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觉到自己身底下是软软的沙子,有模糊的声音传来——
“快来,这有个人!”“哟,好像受伤了……”
“怎么一件衣服也没有,不会遇到海匪了吧?”
他听不懂他们的话语,但是他知道,这是人类……他活下来了,他成功了。
他终于能够去找她,她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