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一直带着利伯蒂逃也似的跑出陆地街,才松开她的手。
利伯蒂甩着手腕,状若无意地问:“她是你什么人?可真厉害。”
“如果我能像她一样强大,就可以治好我的妹妹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憧憬。
什么人……
余光瞧见陈昀脸色变得难看,利伯蒂不清楚自己是否说错了话,眼珠子转来转去寻找切入点。
“你也是海上的冒险家吗?我在角斗场常常听见她们谈论冒险家的事。”利伯蒂又问。
“我不是。”陈昀只回复这一句,就不再搭理她。
凭借记忆走到玉柔居住的地方,一路出示海螺,才被允许入内。
利伯蒂在心里嘀咕,这个女孩难道真能拿到泉水?
身边跟着一个能随手拿出不老泉泉水的强大女人,脖颈上的项链是中枢岛地下宝库的钥匙,现在还能见到人鱼国的大臣。
看来诚如夏渺所说,她还真是惹上了一个惹不起的人。
陈昀拜托人鱼看管利伯蒂,独自走进院子去见玉柔。
得到消息,玉柔早早叫侍从端来茶饮,邀请陈昀坐下。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陈昀点头,不太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我想要不老泉的泉水。”
“泉水只有王有权力调动。”玉柔放下茶杯,把点心推向陈昀,“我可以让侍从将你送入皇城。”
他笑着宽慰陈昀,“别担心,王一定会愿意见你。”
“因为你口中的故人,也认识你们的王吗?”
“嗯,她们是很好的朋友。”玉柔轻笑,眉眼低垂,怅然道,“王应该比我知道更多有关她的消息。”
可惜,王不会告诉我。不论此刻她在做什么,王一定不会允许有任何人影响到她。
“你在担心什么?”玉柔把手臂搭在桌面,问道:“你的脸上充满忧虑。”
“我……我不知道。”面对不是很熟悉,又愿意帮助她的玉柔,陈昀反而能轻松地说出心底的一些想法。
“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母亲的消息,却突然之间在你这里得到消息——你口中的故人,疑似我母亲。”
“让我……有些惶恐不安。”陈昀无意识搓动自己的手指,“感觉我好像很快就能见到她,但……我开始恐惧那天的到来。”
陈昀看向玉柔,睫毛一直在颤抖,“她好像很强大,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活得很好。有像你这样的人思念她,还有人鱼国国王那样了不起的朋友。”
“如果我出现……会不会打破这一切?”
“她会不会……从来没有想过……”喉咙滚动,话语变得艰涩,陈昀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继续说道,“当我的母亲?”
珊瑚里升起一些气泡,一群色彩斑斓的小鱼突然从里面游出来,为此刻的寂静增添些许颜色。
玉柔此时的眼中只有一个慌张迷茫的孩子,他压下心疼,声音更加轻柔,“相信我,她一定很爱你。”
“她是那种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会不可阻挡地走向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的出生,一定带着她的祝福。”
陈昀忽地将头抬起来,眉毛带动眼睛甚至嘴唇都在发抖,“那她为什么要抛弃我十六年?”
这个话题,不知不觉已经和很多人谈过,中枢岛的老板叫她定制一个妈。陈星说是有苦衷,为什么都要假定一个离开的母亲,会爱她这个被抛弃的孩子。
“抱歉,我失态了。”陈昀终止话题,抹了抹脸,起身想要托玉柔送她去皇城。
玉柔笑笑,鱼尾将自己撑起来,拿起装满糕点的盘子递给陈昀,“你还是个孩子,生气闹脾气都是应该的,别用大人的标准来限制自己。拿着在轿子上吃。”
陈昀迟疑着接过盘子,“谢谢。”
陈昀正要和侍从一同离开,悦耳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临走前,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陈昀停住脚,回过头,“陈昀,我叫陈昀。”
“云?哪个yun?”
“日与匀的昀。”
随着海水流动而拂过面颊的卷发,挡住他的眼睛,玉柔将其拨开,目送陈昀背影消失。
“是日光啊!起这个名字怎么可能不爱你?”
对于航海的人,还有什么比太阳更重要呢?
反复踱步,翘首以盼的利伯蒂看见陈昀端着一盘糕点出来,小跑着迎上去。
她先是观察陈昀的反应,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泉水可以拿到吗?”
最好拿不到,一旦找到机会,她就趁机离开。
“我会去见人鱼国的王,尽可能拿到泉水。”陈昀把盘子顺手塞进利伯蒂手里,“等我将泉水给你,立即将项链还我。”
利伯蒂捧着盘子,追上陈昀的脚步,与她一同坐上前往皇城的轿子。
她吃着味道不错的糕点,余光看着陈昀凝成结的眉心,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视线有些僵直地看着前方,手指敲击膝盖。
反正不管怎么旁敲侧击,对方也不会告诉她,利伯蒂索性就不再关注陈昀。
只要远离那个危险的女人,再脱离人鱼监管的地方,她就可以借用从蓝琳那里买来的东西离开。
地下宝库里的财富正在等着她。
想着,利伯蒂满是幸福地咀嚼着糕点。
陈昀偏移目光,被她的笑容晃了眼,在为妹妹可以得救而开心吗?
离家快一个月,她也有些想小姨和小妹了。
轿子平稳地被人鱼抬到皇城外,陈昀与利伯蒂走下轿子,城门外两队人鱼中间站着一位表情肃穆的人鱼。
“王只见你。”玄汐克制不去打量陈昀。
“可以帮我看着她吗?”陈昀指着满脸沮丧又有点委屈的利伯蒂。
玄汐吩咐其余人鱼看管利伯蒂,陪同陈昀一直走到殿外。
“王在里面等你。”玄汐立在殿外一侧,目不斜视。
陈昀迈进大殿,空旷的空间响起脚步的回声。这是一处虽华美却冷清的宫殿,视线顺着带着贝母般珠光的白色地板,看向台阶之上的王座。
有一瞬间她的眼睛被流光晃得眯起,仿佛是看到一尊蓝莹莹的神像。
一头深蓝色的卷发在海水里不断变换,不时垂落在同样海水般蔚蓝却闪着鳞光的鱼尾上。
她的皮肤是非常莹润的色泽,泛着健康的粉色与珠光。温柔而包容的蓝色眼眸下,生着细碎的蓝色鳞片,闪烁着紫粉色的霞光。
在王座旁,她的手边立着顶端有巨大宝石的权杖。
在陈昀打量沧溟的同时,沧溟也在打量她。
真是和她一样无所畏惧的眼睛,像黑夜般幽深。
沧溟记忆一瞬被拉到与她初识的那天,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
“你想要不老泉的泉水。”
“是……”陈昀正准备解释原因,以及自己能承担的条件。
“可以。”沧溟的回答,让她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
“玄汐,去取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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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沧溟眼神描摹陈昀的五官,真像啊,一看就是她的孩子。
“你就这么轻易地给我吗?”这段前往人鱼国的路程,已经顺利到让陈昀感到不可思议。
“泉水对于人鱼本就不算什么珍贵的东西。”沧溟手肘撑住扶手,托着自己的脸,“玉柔不是与你说了吗?我认识你的母亲,与她是挚友。”
她着重挚友二字。
“你们口中的故人,未必会是我的母亲。”陈昀不想让自己现在就抱有期待。
“既然你们是朋友……”陈昀抬眼,呼吸错乱,捏紧手指,“你有她的照片吗?一定知道她的名字吧!”
“很遗憾,”沧溟避开面前这个孩子充满希冀的目光,“我不能告诉你。”
“她是你的母亲,我不能越权去替她做决定。”
陈昀垂首,面上没有太多失望,很快她又抬头看向沧溟,视线探究,“那么你认识陈星吗?”
“有没有一个大概这么高的女人,”她比画着陈星的高度,“带着一只受伤的狗,前来借用不老泉的泉水?”
沧溟握住手边的权杖摩擦,目光被常年可见的地板吸引过去,又看向殿内的柱子,“不认识。”
“不老泉每年都会放出去一定名额供人购买,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来见我。”
陈昀全神贯注地盯着沧溟的眼睛,却没有从中看出什么,只能放弃。
“孩子,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想听你亲口说。”
“陈昀,日与匀的昀。”
“好,陈昀。过来,让我摸一摸你的脸。”
陈昀没有立刻过去,她不喜欢别人碰触自己,但犹豫一会儿,她还是迈步走上台阶,站在沧溟身前。
在近处,她的鱼尾看上去更加璀璨。
沧溟仅用手指轻轻拂过陈昀的脸,便识趣地放回腹部。
“你真的很像她,孩子,我无权干涉你的想法,但别认为她不爱你。”
“她绝对比你想得还要爱你。”沧溟眼眶浮现水雾,哀伤的目光仿佛透过陈昀看着的是另一个人,低柔磁性的嗓音颤抖着也很动听。
“为了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她真的很辛苦。”一滴泪从沧溟眼中滚落,还未落地便化作晶莹的泪珠,被陈昀伸手接住。
“你……”她攥紧珍珠,抬眼时眼白同样泛红,“既然知道她的苦衷,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她让我苦苦寻找她?”
陈昀咬着牙,憋得脸颊发红,胸膛起伏不定,也不肯让眼泪流下来。
为什么她走在寻母的道路上,感觉她仿佛就在身边,却迟迟不愿出现。
沧溟以手覆面,喉咙吞咽,她叹了口气,“孩子,消失十六年的母亲,同样需要勇气站在你面前。”
她按住陈昀肩膀,平视着她,“相信我,你很快就能见到她。恨她、怨她都好,但是别相信她不爱你,她对你的爱……”七大海早就为你见证过了。
玄汐的话在殿外响起,沧溟借此将话咽下。
“玉柔送给你一个海螺,我就送你别的吧。”她双手合握住陈昀的手,拿走时在她手背留下一个蓝色的权杖印记,闪烁几次后消失不见。
“这是我的祝福,当你遇见危险,就跃入海洋,海水会替我庇护你,也可以用它来呼唤我,”沧溟帮陈昀把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人鱼国的人鱼都愿意为你而战。”
陈昀望着手掌里的珍珠不语,半晌抬起头问:“她……真的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