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枪的手垂在身侧，对比仲罡的轻松自在，陈昀则身体紧绷。
她手里只有一支手枪，比起海盗随手就能拿出的具有特殊能力的物品，陈昀的武器看上去根本没有什么威慑力。
仲罡从衣兜里拿出一个蓝色手环扣在手腕上，把袖子慢慢翻到小臂，“你是不是很憎恨我？”
他慢条斯理地说：“打伤你的狗，不断找你麻烦。”
“你是想谈苦衷，还是讲述病情？”陈昀毫不留情地说。
仲罡愣了一瞬，嘴角的浅笑凝滞，在观众席传来的谢飞雁大笑声衬托下，脸色略微难看。
但很快他泄了一口气，一手叉腰一手揉捏脖颈，眼神落向穹顶——这片仿佛是地下蚁穴般的空间。
“牙尖嘴利。”他张开手指，戴着手环的手掌中，突兀出现一把蓝色的长剑，手环散发淡淡荧光。
“但我并不讨厌。”仲罡手指抚摸剑身，自从继承白鹰以来，他一直被过往的辉煌所重压，不仅想重新支撑起破败的白鹰，而且……他也不想让逝去的父亲失望。
有些事自然不能在重新组建的船员面前吐露，渐渐地，仲罡都快忘记自己以前的样子了。
眼神缥缈地望着前方，他抬剑指着陈昀，“就当我想发发牢骚。”
“像你这样初次踏入海域的小鬼，不会知道八大海盗团曾经的模样。”
“白鹰……”他顿了顿，继续说：“曾肆无忌惮翱翔在海上，船队在七大海巡航，任何船只面对白鹰，都会主动避让。”
“你知道那时候的白鹰有多少精英船队吗？”他完全陷入回忆中不能自拔，“一万艘中大型船只，一般的国家都不会拥有这么多艘船。”
“可现在的白鹰……”手掌捂住脸庞，手指插进发丝抓紧，“百不存一！”
他抬起发红的眼睛，席上的谢飞雁也失去笑容，“如今的白鹰只剩下当年未跟随出海的数十艘大船，库里的东西近乎遗失……”
他还记得苍烁带着父亲遗体和苟延残喘的大胡子回来时的样子。曾称霸七大海的白鹰，作为八大海盗团之一，短短几日间，偌大的船队竟然只有一艘船，三个人狼狈归来。
“其他的海盗团近乎如此，”他仰起头，声音愈发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八大海盗团的威名早已不在，如今就是个笑话。”
“否则，我们怎么会追在一个小鬼的身后，像几只狂吠的流浪狗一样？”
仲罡从牙齿缝隙里挤出一声嗤笑，擂台外苍烁掐住自己手臂，缓缓地垂下眼睫。
当年她带着老船长回来，仲罡尚且年轻，不得不在短短几年内，支撑起白鹰。
她不是不想问对方累不累，而是不能问，她怕问了，所有人就都装不下去了。
名存实亡的八大海盗团，如果连最后一丝尊严都无法保持。只会被海上的狂风巨浪吞没，曾经的小鱼小虾会一拥而上撕咬这具残存的衰老躯体。
“你想找到自己的母亲。”仲罡的目光重新落回陈昀身上，落在这双坚韧的眼睛上，轻声说，“我也不想让我的父亲失望。”
“这算是你为自己找寻的理由？”陈昀似乎具有拨开重重迷雾直指本心的能力，说出的话往往尖锐有力，令人心尖发颤。
仲罡失笑，情不自禁地拍着脑袋，自己竟然和一个毒舌的小鬼讨论这些，“算是吧。”
“在你眼里，我们这群恶毒的海盗，不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你的印象，不是吗？”
他提着剑向陈昀走来，“和我回骷髅岛，只要能得到常雨筠的财产，我不会伤害你。如果你想找自己的母亲，我可以给你一艘船。”
陈昀手伸进裤兜，拿出精巧的海螺攥紧，“我一直认为海盗说的话很可笑。”
“给我一艘船？”她目视向她走来的仲罡，心跳如鼓也不曾后退，“我本来就有船！”
锐利的剑光向她劈来，轻易地将海水划分两半。陈昀手上的海螺在此刻绽放光芒，四周的海水向她涌来，在陈昀面前形成漩涡般的盾牌，死死绞住仲罡的剑。
仲罡看向海螺，“人鱼的馈赠……才过去多久，你又得到有趣的东西了。”
他单手持剑，一次次将涌来的海水斩断，逼得陈昀后退。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欣赏你的眼睛？”
体表的隔膜将海水隔开，即使身在海底，也能如在陆地行走般自在，时间一长容易让人忘记自己在沉重的深海之下。
正如此时，仲罡无论劈砍多少次，无穷无尽般的海水仍能将陈昀紧紧护住。
“年轻、倔强，充满朝气。”他再一次将海水凝成的盾牌劈开，“如果我们不是敌对关系，我会很乐意邀请你进入白鹰。”
“我以为你这样的年纪，不会喜欢做梦了呢？”陈昀已经快退到擂台边缘，她并不熟悉海螺的使用方法，只能粗浅地控制海水挡在身前。
如果有更充裕的时间让她了解这海螺，陈昀就不会像此刻这样被动。
她观察着海水被劈开时的间隙，不知道在这刻开枪，能否抓到击中对方的时机。
仲罡挥舞剑的速度变快，海水盾牌被一瞬间斩得四分五裂，还未再次形成前，剑尖就已刺破盾牌捅向陈昀肩膀。
他带着可惜又愉悦的语气说：“你不知道吗？遗落之物也要看使用者是谁。”
她不能再退，否则后背就要撞上围栏的尖刺，也来不及侧身躲避剑尖，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光接近自己。
忽地，眼角余光有什么东西飞来，在撞击到剑身的一刻，陈昀身前残存的海水竟瞬间被撞击的力度崩散。好在只是感觉到海水从隔膜旁流动而过的力度，并没有对她造成伤害。
不过，剑身崩飞刺入擂台，强大的力量让仲罡手腕传来清脆的咔嚓声——脱臼了。
两人的目光追寻剑身飞去的方向，看见在它旁边一根笔直没入地面的筷子，似乎是随手从饭桌上捡来的。
陈昀的瞳仁跳动，她几乎瞬间猜到是谁，心脏也在悄悄雀跃。缓慢扭过头看向坑洞上方，眼皮一点点抬起，从那人分开站立的双腿，单手插兜，一手举在半空还未放下的懒散姿态，到见她看来对她露出微笑的嘴唇。
陈星向她挥手，然后竖起手指，指着身旁一团白色绒毛。
“多米！”
“汪！”
等得焦灼的多米，见陈昀终于注意到它，尾巴摇晃得像螺旋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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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楼梯一路飞奔而下，跃上比它高出太多的擂台，跑到陈昀身旁，围着她欢快地转圈，抬起前腿蹦蹦跳跳。
许是因为陈星在这里，她完全不再担心身旁的仲罡，蹲下身主动抱住多米，感受它在自己怀里不断扭动、充满活力的躯体。
仲罡握住手腕，忍着疼将脱臼的部位接上，又是这个女人。
擂台下几人也回头看着陈星慢慢走下楼梯，她像是生来就该承受这样的万众瞩目，凡她走过的地方，那些疯狂的喊叫声也不自觉地降低了。
卜文星低声嘀咕几句，向一旁褚瑶询问：“你的遗落之物，也可以让你拥有这样的力量吗？”
褚瑶目光凝重，没时间回复卜文星，摆出攻击姿势，却迟迟不见动作。无论怎么看她都像是个普通人，为什么……会有种强烈的不安？
利伯蒂挤着眼睛，询问蓝琳怎么不上前照顾客人。
蓝琳保持优雅的微笑，对陈星视而不见。地下决斗场的确有禁止破坏角斗的规矩，但在足够强大的强者面前，她可以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陈星停在擂台外，抬头看着陈昀，她嚅动嘴唇，抱着多米跳下擂台，然后将多米放下。
“你怎么又戴着面具？”
“不好看吗？”陈星推了一下盖住眉眼的半张金色镂空面具。拿下手腕挂着的塑料袋递给陈昀，“饿了吧，路上看见的，可惜就剩一根筷子了。”
她语气自然的就像她没有经历过那一场单方面的吵架。
陈昀捏住衣角，踌躇着接过袋子，心脏有力地扩张收缩。危险的海盗就在身边，她却在这海底升起一丝惬意，海水流动，像是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她的头顶。
陈昀打开袋子里的餐盒，里面是一个个被白色软糯膏体包裹的熟虾，她用单根筷子戳起来放进嘴里，微凉但入口清香保有虾的鲜甜。
见陈昀乖乖吃东西，一边脸颊鼓起，陈星看得移不开目光，“怎么跑到角斗场这里来了？”
仲罡走到剑旁，脚掌用力踩地，将剑拔了出来。
陈昀咀嚼动作变慢，筷子无意识拨动食物，“项链丢了。”
她察觉自己声音太小，又加大了音量，“项链被偷了，卖到角斗场这里，必须赢到最终大奖才能去见老板。”
陈星越过陈昀，扫过利伯蒂与蓝琳。得知项链丢了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问了句：“好吃吗？”
“啊？”陈昀抬脸，愣神的表情还没有消失，嘴唇张开，看上去像只呆呆的仓鼠。
陈星闷笑，还是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丢就丢了。”
一直竖着耳朵的利伯蒂眼睛亮得放光，项链原来是这个女人的，位于中枢岛地下的宝库，不知道存着多少金币，真的不要了吗？
蓝琳抚摸嘴唇咳嗽一声，提醒她收敛自己的表情。
“可……”陈昀咽下嘴里的东西，停顿后嘟囔道：“我会拿回来。”她不喜欢对方这样无底线迁就她的样子。
会让……她更愧疚。
“我要不要叫一壶茶等你们聊完？”仲罡将剑搭在围栏上。
陈星眼里只有陈昀，“你先吃，等你吃完就可以去见角斗场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