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烁张嘴又闭上，扭过头望着甲板外黑沉沉的海面。白鹰的船队最后只有她和大胡子活着回来，她们两人心照不宣地把这事埋藏在心中，无论仲罡怎么问都不告知。
因为苍烁很清楚，面对那个人逃跑是最好选择，她不能让老船长的孩子再出现危险。
谢飞雁淡然看着战神号消失在海面，回头对岑佳吩咐：“留下部分船队等雾散后登岛勘测。”
岑佳说：“在岛上，您一直置身事外，我还以为您对捉住小船长的事并不上心。”
谢飞雁很早就离开骷髅岛，岑佳比对方年纪还要小一些，只能根据照片力排众议去找她回来，继承鬣狗船长的位置。
岑佳记得，当自己带着老船长重伤的消息出现在谢飞雁面前时，这位面露温和笑容、一身书卷气的姑娘，竟错愕地愣在原地。
她一直追寻的平静生活所养成的恬淡气质，迅速崩裂并从她身上抽离，眼里只剩下愤怒和恐惧，却能迅速冷静下来询问原因。
甘愿和她回到骷髅岛，成为鬣狗的船长，快速稳定局势，平定溃败后产生的混乱场面。
重新竖起鬣狗的旗帜，那一日失控的表情，她再也没有从谢飞雁脸上看见过。对方一直是置身事外的态度，却不得不参与进来。
所以，每次岑佳从侧面看着谢飞雁的脸庞时，总是忍不住在想，她的船长平静又带着玩闹意味的眼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是想未完成的学业，普通的人生，还是害老船长受伤的仇人，如今身在何处？
中央屏幕播放战神号屏障外的场景，被光照亮的海水偶尔有几条鱼游过。每当光线穿透海水，便能看见扭动的波纹，仿佛也能听见海水沉闷涌动的声音。
像是在胶体中艰难前行。
沈清溪还没有给她传讯，宋清沅守在屏幕前担忧观望，想从光照不透的黑暗中看见沈清溪的身影。
陈星敲击椅背，让几人的目光看向自己，她扫视她们狼狈又疲倦的模样，说：“太晚了，去休息吧。等你们醒来，战神号也差不多接近人鱼国了。”
宋清沅与桂忆灵看向陈昀，她站在椅子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身笼罩着密不透风的阴郁之气。
陈昀头偏向宋清沅，发丝挡住她的脸，“麻烦你替她找一间屋子，先去休息。”
宋清沅点头，余光瞥向陈星，与桂忆灵默契地先走出去。
等两人脚步声远去，陈星夸赞道：“你现在已经有几分船长的样子了。”
陈昀张开手掌，看着上面的血迹，“多米真的没事吗？”
她理应去医务室看望多米，确定它矮小的身体还有起伏。可手上残留的血迹，明明已经干涸却像是留有余温，血腥味不断往鼻子里钻，让陈昀一时没有勇气，去看半身染血、生死未卜的多米。
“相信我，它不会有事。”陈星抬起手掌，看见纹路里残留的血色，默默将手背到身后，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相信……”陈昀卸下沉甸甸的背包提在手上，失去重量的脊背不但没有挺直，反而更疲惫地弯了下去。
她向驾驶室大门走去，“我就是相信你，才会走进大雾。”
陈昀与她擦肩而过，陈星脸上的笑容随之减淡，五官僵住，竟短暂有过一瞬无措。
她转身，伸长手臂，陈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
缓慢将手收回，陈星孤零零地站在驾驶室内，灯不知何时灭了，她的身影被黑暗吞噬。
战神号尾部与左右两侧伸出的钢铁鱼鳍不断摆动，船身下方的管道仍在喷射水流加速。
漆黑的海面下，移动的光源里隐约可见战神号泛着铁质冷光的诡异躯体。因为没有参照物，它仿佛永远被钉在没有边界的黑暗中。
陈昀推开船长室的门，书包放在门边，走到衣柜前取出睡衣。拖着脚步进入浴室将身上的脏污洗净，闭着眼睛吹干头发。
站在浴室镜子前，里面人的眼睛似乎比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更黑更沉。恍若沉甸甸的夜色。
陈昀抬手抚摸镜中人的眼睛，触碰到冰凉镜面的一刻，倏地收回，转身走出浴室。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身体陷进柔软床褥的一刻，仿佛是灵魂坠入深海一样渗了进去，沉重的疲惫感把她拖进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短暂得像走神时的一瞬恍惚，隐约记得在黑暗里寻找着什么。那股无助的情绪，并未因她身体猛然抖颤着惊醒而从身上抽离。
陈昀捂着塞了一块秤砣似的脑袋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掌心的汗水很快变凉，身体瑟缩一下，头探出床沿，却没在床边她放拖鞋的地方看见熟悉的身影。
啊，忘记了，多米在医务室里生死不明。
身后的窗外是纯粹的黑，天花板的灯光落在玻璃上也无法照亮。让陈昀难以辨别时间，身体得到休息后，紧随而来的是明显且强烈的饥饿感。
陈昀下床走进浴室，手表昨晚被她放在洗手池边上，她看了一眼，显示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五分。
洗漱后，走出船长室。走廊里由于战神号的封闭，正弥漫着难以散去的饭菜香气，饥饿感变得愈加强烈。
陈昀站在围栏旁向下看去，宋清沅听见开门声才从房间探出头，握着门沿犹豫一会儿走向陈昀。
她身上比初见时多了些许变化，脸上与往常一样少有表情，却莫名多了些忧郁。
“刚才陈星上来过一次。”宋清沅轻声说，观察陈昀的反应，“她说估摸着我们也该醒了，让下去吃饭。”
“嗯。”陈昀点头。
宋清沅扶着围栏的手摩挲扶手表面，抿着嘴唇目光也落向下方楼梯。
“多米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陈昀还是点头。
宋清沅咬咬牙，“你在怪陈星？”
陈昀摇头，抬眼看过来，“我怪不了任何人，出海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只是不明白，生命为什么能成为选择。”
宋清沅不清楚与陈昀分开后，对方与陈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从两人之间的氛围来看，显然是让陈昀无法接受的事情。
宋清沅手臂搭在围栏上，头更低了。那么轻易把陈昀从大雾里带出来的陈星……真的是在大雾里迷路了吗？
“或许……”
“去吃饭吧。”陈昀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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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甚至挤出面具般的笑容。
她沿着楼梯向下走，桂忆灵等她们的话说完，才推门出来，向宋清沅询问：“她看上去还好吗？”
“很糟糕，像受到打击一样。”宋清沅哀伤的回答。
餐厅内，空地上出现一张足够几人入座的长桌，陈星正在忙碌，把做好的饭菜依次摆放在桌面。
她注意到陈昀走进来，一如往常地打招呼：“睡得好吗？战神号再有一两个小时就会进入人鱼国。”
陈昀没有回答，陈星也不觉得气氛尴尬，见她站在门口，视线落向饭菜，便主动招手，“过来吃饭。”
她把锅里热腾腾的海鲜盛进盘子，端到桌面，陈星又倒了几杯牛奶才坐下。
恰好宋清沅与桂忆灵走下来，脚步声响在身后，陈昀才向餐桌走去坐下。
人坐齐，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陈昀吃得不多，很快放下碗准备回去。
“牛奶要喝了。”陈星头也不抬地说。
陈昀脚步停顿，回手将满杯的牛奶端起，离开餐厅。
她走后，陈星放下筷子，她也没有吃多少，此刻手肘撑在桌面，双手按在额头揉着。
“年轻的孩子情绪就是比较多变。”她抬起头，托着脸颊笑呵呵地说。
对面两人吃饭的动作暂停，桂忆灵不明所以，因此没有贸然开口。
宋清沅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去嘴上油脂，先是看向陈昀离开的方向，然后才转向陈星。
“你在雾里真的迷路了吗？”
陈星瞳仁晃了晃，依旧笑着，她现在的行事作风这么惹人怀疑？
宋清沅继续说：“陈昀一直在雾里找你，我们因为蛇群分开后，约定在中心石柱林碰面，却遇见海盗们。”
“但是……”她清透的眼睛在苍白的肤色上过分显眼，与其对视会被其中的情绪所感染。
“你却没有出现，紧接着多米受伤，我们不得不与陈昀再次分开。”
“我不知道你们相遇后发生了什么，但陈昀看上去很难过。”
桌下的手指悄悄地勾动，宋清沅不是很敢面对陈星的眼睛。
虽然她的眼睛和陈昀很像，一样的漆黑、深不见底。
可陈昀是沉默与孤寂，她的是会让人坠入其中的虚无与冰冷，令宋清沅害怕。
宋清沅鼓起勇气说：“你做了什么让陈昀难过的事？”
桂忆灵不知何时放下碗筷，安静地听着。
陈星的目光绕过宋清沅头顶，餐厅玻璃外的黑暗照不出几人的身影。
“如果有一条路，你安全地走过去，难道不会希望后来者也走过这条路吗？”
宋清沅吸气，认真的眼神只短暂扫了陈星一眼，就看着面前的空碗。
“我不清楚，但如果是我的话，我更希望对方开心。”
“我也是。”桂忆灵插话，把刘海别在耳后，耸了下肩膀。“我想不论后果是什么，总好过别人替我做决定。”
宋清沅惊讶的目光望来，尴尬地眨眨眼睛，这个女孩说得太直白了。
陈星面上不见变化，轻声笑道：“她有你们这些朋友，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