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江南的雨水格外多,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江南会稽郡一隅,一座青瓦白墙内,少女倚坐在木窗边,一手支着腮,一手捻着细碎的鱼食,懒懒地撒向窗下清澈的池塘,无数的鱼儿迅速聚拢,荡起了一圈圈波浪,这已经是她撒的第十把鱼食了。
坐在她斜对面的女孩忍不住开口道:“算算已是第十把鱼食了,再这般投喂,鱼儿恐要撑死。”女孩坐在一张书案前,手中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诗经》。
闻言,少女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女孩走去:“连日下雨,闷都要闷死在这闺室内,前日晴了一晌,偏阿母命我闭门思过,只怕诸位姊妹早已将我忘却了。”她双手搭在宋元宁的书案前做出无奈样,宋元宁合上书本,轻轻敲了她脑袋一下:“怎的怪上阿母了,若不是你追着彩蝶跑进王媪的菜地里,将人家的菜蔬糟蹋了半畦,阿母怎会罚你闭门思过,只看在阿父的面子上,赔了几两银钱,王媪才不追责你,如今下了雨,锢了你在这闺室内,倒省得让长辈忧心......”宋元宁还要再说下去,宋元离连忙打断道:“阿姊息怒,左右是阿诺的错,阿姊勿再斥责,我保证下次再也不闯祸让长辈忧心了。”
宋元宁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又将书摊开来:“你这话都说了几回了?可还记得阿母说的,禁足四日,《女戒》抄四遍。”
宋元离的脸立马就垮了下来,垮着肩蹭回窗边,看着池里的鱼儿小声嘟囔着:“抄书哪有喂鱼有趣......”
不知何时,屋檐滴落的雨珠渐渐少了,宋元离将手伸出窗外,暖洋洋的日光洒在她的手掌上,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下人隔着门毕恭毕敬地说道:“女公子,女君让奴婢来请二位厨下用膳呢。”
宋元离眼睛一亮,方才还垮着的肩立马就挺了起来,也顾不得嘟囔抄书的事了,忙不迭地起身就要往外走,宋元宁悠悠地将书合上置于书案,宋元离催促道:“阿姊快些,不然阿母又要斥我拖沓。”
宋元宁笑着站起身:“别的事不见你上心,唯独玩乐与用膳最是积极。”
宋元离道:“晁大夫有言:‘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民以食为日,这可是头等大事。”
雨后的郡丞署格外干净,鲜亮,庭内的花草树木,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瓣都油亮亮的,看着格外新鲜。
姐俩到时,菜肴已上得差不多了,待长辈入了座,小辈方才一一入座,宋老爷子,宋老太太作为家里最年长的长辈自然坐在方木桌最上首的位置,右侧为宋寅,董云温,宋时轻,宋元宁依次排开,左侧则为宋呈,梁湪儿,宋时轻,宋元离。
吃到半酣,董云温抬眼扫过座中晚辈,笑着对身侧的宋寅开口道:“今早送来的书信,可曾阅过?不知是何人所寄?”
宋寅放下手中的银箸,指尖理了理衣袍下摆,脸上似是有点开心又似是有点不舍:“已然阅毕,乃伯端兄所寄。这信本早该前几日就到了,雨水太多,耽误了信使的脚步。”
董云温接着问道:“廖家兄长信上所说何事?”
董云温口中的廖家兄长乃当朝御史大夫廖聊,字伯端,前几年,奉命南下查巡江南吏治,刚行至会稽第一日就不小心掉入了水中,幸得偶然路过的宋寅所救。
廖聊在宋家住了多日,两人一见如故,越聊越投机,所幸拜了把子。
廖聊走后两人时常有书信往来,往常董云温从不管这些,只觉夫君与昔日旧相熟叙叙旧,可自从今早收到这信件后,她的心里便七上八下,不消停了。
宋寅端着汤碗喝了两口:“原户部郎中辞官还乡,圣上有意广纳贤才,令百官举荐贤能之士,伯端兄荐了我,原有十几位官员与我一同呈上御前,没想到圣上看中,准了,想来圣上的旨意这几日也该到了。”
在座闻言都停了箸,宋老爷子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好好好!古语有言为善者日报之以福,我儿福运至矣!”
董云温道:“到了都城,合该好好谢了兄长才是。”
宋寅升迁最高兴的莫过于年纪最小的宋元离了,她取了一颗蜜饯,含入口中,眼睛笑起来像一颗弯弯的月牙,含糊不清的说道:“阿父升官,咱们是不是都能去昭都住了,早就听城中游学的先生讲了许多都城趣事,那里的街巷比这里宽十倍,可供三架辎车并驾齐驱呢,上元节也比这里热闹多了,有好多漂亮的花灯。”
宋老太太看着自己这么可爱软萌的孙女,心都化了,招手示意宋元离挨着她坐,宋元离搬着自己的凳子,在老太太旁边坐下,老太太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哎哟,你这顽货,你阿父升官可是去干正经大事的,不是带着你游山玩水的哟。”
董云温也在一旁附和道:“往后去了昭都,可不如这江南小郡自在,收收你那顽劣的性子,别再给你阿父闯下祸事。”
宋元离嘟了嘟嘴,似是发泄心中不满,她并不觉得自己性子顽劣,爱闯祸,只不过是好心办坏事了而已,例如摘了果子给隔壁张家小弟吃,导致人家腹泻两日未止,可那是张家小弟自己闹着要吃,阿母说过,要庇佑孺弱,谁知道那果子吃得吃不得。又例如与她要好的姐妹整日抱怨面色枯黄,元离不知从哪听的野花汁水敷面可以润肤,便采了许多来,放入杵臼中,舂出汁水,连着渣一起给那女孩敷在面中,当下那女孩的脸就红肿一片,幸好来了个神医,给医治好了,要不然小小女孩可该毁了容......
诸如此类的事件,还有很多很多。这也不过是孩童时期犯下的蠢事,近几年元离年岁渐长,加上董云温的约束管教,自是稳重了些,时不时弄出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
此时太阳正是最烈的时候,烤的大地呼呼冒热气,正在董云温再啰嗦几句时,外头已有人高声喊道:“圣旨到--!”
宋呈皱着眉头嘟囔道:“如此之快!”
宋家一行人急忙出门相接,传旨的宦官捧着明黄卷轴跨入郡丞署正门,门口还有人在张望,不知是谁带头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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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会,一下就被密密麻麻的人将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家全部人包括丫鬟小厮,齐齐整整的跪在冒着热气的砖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会稽郡丞宋寅,持身端谨,克己奉公,朕心慎慰,今户部要务繁巨,须得重臣执掌,特擢升为户部郎中,掌一司钱粮核销,田赋稽查,尔当清心自持,严核钱粮,禁绝贪弊,已副朕理财安民之望,钦此。”
女孩娇嫩的膝盖被细碎的石子磕得生疼,元离试图挪一下位置以缓解疼痛,却被左边的董云温用眼神扫了过来,连忙又挺直脊背跪好,不敢再乱动。她心想阿姊同她一般,不曾干过粗活,皮肤也娇嫩的紧,为何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右边的宋元宁,只见女孩眉头微蹙,双唇紧紧抿在一起,她不由得在心里为她那忍耐力极强的阿姊竖起了大拇指。
直到传旨宦官开口道:“宋大人还不接旨?”宋寅才恭恭敬敬叩首上前,双手高举接过那明黄卷轴,朗声应道:“臣宋寅,谢主隆恩。”
宋家众人齐齐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了旨,宋寅起身,那宦官笑吟吟的说道:“小人在此恭喜宋郎中了,陛下准您七日内赴都任职。”
宋寅赶忙让人去准备贺钱:“劳烦内侍亲赴寒舍传召,一路车马劳顿,坐下喝杯茶再走。”
话毕,宋寅和宋呈等人便邀着传旨宦官朝着厢房走去。元离揉了揉膝盖,缓解一些疼痛,身体往宋寅他们离去的方向斜了斜,只听到宋寅在介绍宋呈,说了些望内侍往后多多照拂,而那宦官又说了些,宋家儿郎女娘今后在都城必定有所作为这种话。
都是些场面话,元离甚觉无趣,门口围着的众人散去,只一女孩偷偷扒着门,小声喊道:“阿诺,阿诺”
元离趁董云温喊丫鬟将瓯箸收掉的间隙,悄悄来到门后,那女孩说道:“你要随你阿父去都城了么?”
喊宋元离的女孩就是那位乱敷野花汁水,差点毁了容的。她与元离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突然听到元离要离开会稽去昭都的消息就急忙来郡丞署,刚来到门前,众人便散去了,她不敢进郡丞署,她阿母总告诉她官民有别,自己家只不过是寻常百姓,而宋大人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官,董夫人更是端庄知礼,只在门口闲谈几句便好,别无故叨扰了府上众人,起初她不以为意,后来她阿母说得多了,她也记在了心上。
宋元离已告诉她自己的阿父阿母不会在意什么叨扰不叨扰,可女孩就是犟着站在门口,次数多了,元离也不好再为难她了。
元离甜甜一笑:“刚刚那位穿着华丽的内侍就是来传圣旨的,我们一家七日后就启程。”
女孩带着婴儿肥的脸一下子垮了:“你去都城会忘了我吗?”
元离将藏在袖上的蜜饯递给了那女孩:“怎么会呢?到了都城,我会给你写信的,到时候回来祭祖,我给你带昭都的玩意儿,讲昭都的趣事。”
话音刚落,女孩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