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沅买了一匹快马,只一天时间,便赶到了黔州。
如今的黔州刺史,原是萧震手下的一员大将,名叫卫文。
当年大燕的最后一仗,打到一半卫文,便投了梧栖,后来梧栖让他镇守黔州。
黎沅对卫文这人谈不上了解,对他投降一事也无意置评,毕竟有一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可一进黔州,黎沅心里便对卫文生出几分厌恶。
一进黔州城,只见城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正对着墙上贴着的告示指指点点。
黎沅心知不大可能是缉拿自己的榜文,却还是忍不住挤上前去看了一眼,结果发现竟是一张悬赏告示。
这卫文在民间悬赏美人。
黎沅随口问了句卫文多大年纪,才知道这人已经五十好几了,居然还在满城悬赏美人……
黎沅暗骂一声“老色胚”,牵着马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人们的议论声。
“听说卫将军只有一个夫人,也是将门之女,凶得很,卫将军惧内,连侍妾都不敢纳一房,怎么又在民间找美人?”
人群中一阵哄笑。
“可能是给他儿子找的吧?听说卫风有个儿子,风流成性,这几年纳了好几房妾侍了。”
“非也非也,我听说啊,卫将军悬赏美人,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当今圣上……”
黎沅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又折回了人堆。
“皇上?听说当今圣上至今未封妃,卫将军是想把美人献给皇上?”
“正是正是,可你们可知,卫将军为何要献美人给皇上?”
“那还能为啥,不就是想讨好皇上呗!”
“这位老哥,一听就不常听八卦。谁不知道当今圣上不近女色,这些年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卫将军若真送美人去讨好皇上,岂不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兄台,你这消息八成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呐。”
“哈哈哈,诸位且听我细说,当年皇上攻下黔州之后,卫将军叛了萧震归降,皇上在黔州住了一段时日,卫将军见皇上身边没有女人,便进献了好几位美人。皇上倒也没推辞,收下了,转头就分给了飞龙军里立了头功的将军。有一位将军便问皇上,为何不留一个自己享用,难道皇上不喜欢美人?你们猜皇上怎么说?”
那青衣书生忽然顿住,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皇上怎么说?”
“快说呀,别卖关子了!”
青衣书生清了清嗓子,学着皇上的口吻,慢悠悠地道:“朕喜欢,只是这些,不够美。”
众人一阵哗然,黎沅却心口一动。
不够美?
“去去去,别看了,当今天子也敢议论,小心你们的脑袋。”守城的士兵看人越聚越多,走过来挥着手臂赶人。
黎沅不敢多耽搁,牵着马快步往城里走。
黔州城里倒是一片热闹,黎沅想着先买点干粮再继续赶路。
“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阵吆喝声传来,几个人抬着一顶华丽的轿子过来,一个家丁在前头吆五喝六地开道,呵斥行人,排场很是气派。
“这是谁呀?这么神气?”
“应该是哪家那位得宠的夫人。”
轿子正好在黎沅身旁停下,丫鬟掀开帘子,一位华服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黎沅一眼望去,顿时一愣。
那人,竟是萍儿。
萍儿在丫鬟搀扶下站稳,眼尾微挑,得意地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
黎沅猛然回过神,当年去花容楼买药,萍儿是见过自己男装打扮的,她立刻低下头,牵着马快步往前赶。
可没走几步,一个家丁便挡在她面前。
“我们萍夫人请您过去。”
黎沅敢独自离开京城,并不是全无准备。她身上除了厚厚一沓银票,最多的便是裴行给她的毒药包。
瞎眼的、烂脸的、要命的、迷晕的,各种门类齐全,遇到危急时刻洒出去便是,只是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随意撒毒,难免伤及无辜。
她略一犹豫,还是跟着家丁走了过去。
萍儿还等在原地,一见黎沅便把她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小姐,真的是你?”
黎沅没想到自己还是被她认了出来,只得承认:“是我。”
“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萍儿眼里满是欣喜。
黎沅反倒有些意外:“你……不恨我?”
萍儿摇头:“要不是小姐,萍儿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哪里敢恨小姐。当初背叛小姐,是猪油蒙了心,被那黎旭骗了,如今早已经知错了。”
黎沅见她神情诚恳,又念及她到底是招福的生母,便道:“你不恨我就好,你放心,招福过得很好。”
萍儿听到“招福”二字,神情恍惚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那就好。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黎沅随口编了个由头:“有点事,去江南一趟,你怎会在此?”
萍儿这才说道,当年离开燕京,她就来到黔州,后来卫风来了,她被卫风的第三子卫彬,收作妾侍。
说完后萍儿伸手拉住黎沅的手:“小姐,你不用怀疑我,我是真心感谢小姐,你看我如今过得是何种日子。”
黎沅看她穿着华服,脖子腕子皆带着珠宝首饰,是过上了好日子,心里警惕之心消散了几分。
“你不恨我就好。”
“小姐,你可愿去我府上坐坐?我那儿有个厨子,做菜极好,让我好好招待你一番。也请小姐给我讲讲招福的事……权当让我这个做生母的,尽一尽心。”
说着,她神色间透出几分落寞。
黎沅犹豫了一下,还是婉拒道:“我急着赶路。不如这样,等我回来之后,再去卫将军府上找你,可好?”
萍儿眼里掠过失落,却还是笑了笑:“既是如此,那我就不强留小姐了。”
黎沅与她作别,牵着马往城外走。刚穿过一条街,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萍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小姐可否随我回将军府一趟?我给招福做了样东西,想托小姐替我带给他。”
此话一出,黎沅倒不好再推辞。但她心里还是留了个心眼,只说就在此处等她,让她去取了东西尽快过来。
萍儿满口答应,转身上了轿子匆匆离去。
黎沅在路边等了许久,她本就不信萍儿,正准备走时,才终于看见萍儿姗姗来迟的身影,她手里捏着一只青色的香囊,快步走到黎沅面前。
“小姐,对不住,路上遇到了夫人,耽搁了一会儿,就是这个香囊,烦请你替我交给招福。”
黎沅低头一看,那香囊是青色的料子制成,上头还绣着一对鸳鸯,针脚倒是细密。
她目光在那鸳鸯上停了一瞬,萍儿便赶紧解释道:“我也不知该绣什么好,想着绣一对鸳鸯,往后招福长大了,可以送给他心爱的女子。”
黎沅摸了一下,香囊里好似装着什么。
萍儿道:“这里面是护身符,我给招福求的。”
黎沅没再多说,只将那香囊往怀里一收,朝萍儿点了点头,便牵着马转身离去。走过一条街,她勒住缰绳,将香囊里的东西倒出来,只见果然是个护身符。
她微微松了口气,重新上马,朝城门方向赶去。
快到城门时,街边有一个卖饼的大娘正掀开蒸笼,白汽腾腾地漫开,蒸笼里的饼又大又圆。
黎沅这才想起干粮还未买,便翻身下马,买了几个饼,趁热吃下一个,余下的仔细收进行囊,刚系好袋口。
她踩着马蹬准备上马,却觉双腿一软,脚蹬怎么都踩不上去。她扶住马鞍,抬手按了按额角,只觉天地都在摇晃。
还是不该信萍儿……
念头刚起,眼前便骤然黑了下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然暗去,黎沅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双手被分别绑在床沿两侧,麻绳勒得很紧实,挣不脱分毫。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身上的衣物已被换过,被换了一身女儿装,领口开得极低,腰身收得紧窄,颜色艳俗,分明是青楼女子才穿的式样。
门外脚步声渐近,门被推开,萍儿走了进来。她脸上早已没了街市上那副温顺怯弱的神色,眉眼之间尽是得意,嘴角噙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黎沅。
“黎沅,没想到吧,你还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
黎沅冷冷抬眼,唇边扯出一丝讥诮:“你果然恨我。”
萍儿笑意更深,眼底却骤然冷下来:“我不该恨你?你把我赶出燕京那日,可曾想过我后来吃了多少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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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撩起衣袖,只见白皙的手臂上全是一道道鲜红的伤痕。
“那卫彬根本就是一个畜生,经常凌辱我!”
黎沅冷哼了一声:“你自找的。”
萍儿也不恼,反倒笑得更深,俯身凑近了些,语声轻柔却带着十足的恶毒:“那如今你这般模样,也是自找的,你放心,你就在这里好好等着吧,等着他来好好宠幸你的,你放心,你长得这么美,说不定他会大发善心,好好对你的。”
说罢,她直起身,心满意足地扫了黎沅一眼,转身推门而去。
黎沅心底一沉,萍儿要将自己送给卫彬?
她下意识动了动被缚的手腕,目光落在腕间那条米珠手链上,还好,萍儿没将这件东西摘走,里面藏着几颗迷药,只要她解开绳索,她就有机会争取一线生机。
正思忖间,房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竟是个年轻男子,锦衣华服,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直直落在黎沅身上,眼里冒出精光。
他几步走上前,喉头滚动,啧啧叹道:“萍儿,果然没骗我,这真是人间绝色。”
黎沅强压下心头的厌恶,面色不改,只淡淡开口:“你是何人?”
男子轻笑着伸手,指腹在她脸颊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美人,你不用管我是谁,反正……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那触感像蛇信一般滑腻,黎沅胃里一阵翻腾,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而微微偏过头,声音放软了几分:“不知公子想如何疼我?”
卫彬的目光顺着她的脖颈滑落,停在她胸前被薄衫勾勒出的弧度上,眼神愈发滚烫:“自然是……”
他伸手一扯,外袍便顺着黎沅的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光洁的肩颈,男子的掌心直接覆上她的肩,带着些迫不及待的力道,狠捏了一把。
“这样疼爱你呀……”
黎沅疼得直抽气,她咬着唇,抬起眼,眼尾微微泛红,声音又轻又怯:“那……公子能替我解开吗?”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摇了摇头:“不行,萍儿特地交代过,绝不能给你解开。”
黎沅抿了抿唇,眼睫低垂,再抬起时,眼底含着一层水光,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难道公子一表人才,还怕我一个小女子不成?”
肌肤如玉,一双红唇娇媚欲滴,眼波痴痴潺潺地缠在卫彬身上,卫彬只觉得小腹一阵燥热蹿上来,下半身都快要着火了,恨不能立时便将眼前的人揉进怀里,狠狠/发/泄一通。
“公子,求求你了……不要绑着我,好不好?”黎沅的声音娇滴滴地软下来,喊得卫彬心头一酥,骨头都轻了几分。
“好好好,量你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卫彬笑着凑上前,三下两下解开了她腕上的绳索,随即像一头饿狼般扑了过去。
黎沅却身形一偏,灵巧地闪身下床躲开。卫彬扑了个空,非但不恼,反倒被激出了更浓的兴致,眼底火光更盛。
“美人,你怎么不听话?”他笑吟吟地舔了舔唇,又朝她扑来。
黎沅指尖轻轻勾住腕间那串米珠手链,不动声色地将藏着迷药的那颗珠子捻在掌心。
等卫彬扑过来抱住自己,就趁机将这药送进他嘴里。
就在此时,“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卫彬被这动静一惊,猛地回头,满脸戾气地望去,想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坏他的好事。
房门大开,一名男子阔步走了进来,他身量颀长,只是往那儿一站,便给人一种压迫感,让人脊背生寒。
卫彬看清来人,原本涨红的怒容骤然褪了色。
竟是陆茗!
他是皇上最宠信的亲信,父亲当年想方设法讨好他,并带他专程拜见过此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卫彬脑中正一片混乱,却见陆茗侧身让开半步,身后还有一人缓缓跨过门槛。
烛火猛地一跳,那人的身影自暗处落入光中,长眉入鬓,挺鼻薄唇,眉眼间笼着一层寒意,整个人如剑锋出鞘,凛冽逼人。
他一步一步踏进房内,仿佛踏过的不是寻常的青石地面,而是一条尸骸血路,每一步都浸着肃杀之气。
卫彬脚底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他直觉闯了大祸。
来人竟是……当今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