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沅眉眼弯弯,笑意盈盈:“让臣女猜猜,能让长公主念念不忘的,可是那道驼峰炙?”
赵安眸光微动,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黎沅抿唇一笑,那双眼睛弯得更甜了,像一弯的月牙儿,又带了几分狡黠。
“猜的呀!”
赵安也笑了,不知道是因为黎沅猜中了阿姐喜欢的那道菜,还是因为少女绝美的笑颜。
“那皇上可喜欢驼峰炙?”黎沅继续问道。
“你再猜一次?”
“我猜不喜欢的。”
“为何?”
因为你亲自告诉我的呀,上一世你说你其实不喜欢这道菜,只是觉得宫里烦闷得很,想借个由头出来散心喝酒而已。
“因为若是皇上喜欢吃,就会说‘我和阿姐’很喜欢吃了,对吧?”
少女脸上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烂漫天真,眉眼间却藏着一丝志在必得的伶俐,这股鲜活劲儿让人不忍心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你说得对!”赵安笑着应道。
这一番说笑,冲淡了方才的几分紧张气氛。
黎沅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目光流连一圈后,落在一张琴前,只见赵安静立在琴前,手指轻轻抚了抚琴弦。
“皇上,你琴艺如何?”她走近几步,歪头问道。
赵安抬手拨了一下琴弦,弦音清越:“尚可。”
尚可?他也太谦虚了些,赵安的琴艺,在整个燕京都排得上名号。
黎沅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琴技生涩得让人不忍多听,是赵安时常指点,她又存了讨他欢心的心思,私下苦练许久,琴艺这才渐渐好了起来,虽称不上名家,好歹也算是个善琴之人了。
她眼珠一转,狡黠地问:“那皇上,你猜我的琴艺如何?”
赵安看着眼前这双亮晶晶的眼睛,不觉莞尔:“朕猜,黎姑娘的琴艺一定很好。”
“那我弹一首给皇上听听?”
“好。”
黎沅在琴凳上落座,指尖轻落,琴音起,如清泉淌过石上,潺潺泠泠,自她指间流淌而出。
赵安起初还含着笑意聆听,渐渐地,唇角的弧度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黎沅弹的曲子居然是《破阵子》
《破阵子》是一首古曲,讲述的是一个快意恩仇的侠义故事,一位剑客,身怀一把寒刃,孤身刺杀一个无恶不作的王爷。曲中多用猛猱、撞吟、走弦等指法,以临摹出刀锋出鞘的嘶鸣,更有大段的劈托连击、悬腕扫摇、煞弦截音等来展现曲中杀机四伏的场景。
这等曲目,若无数十年苦练之功,根本弹不出那股凛冽的剑气。
黎沅年纪尚轻,容色娇柔,指尖纤细,看上去与这般杀伐之气毫不相称。
可她就是弹出来了。
不仅弹出来了,还弹得极好,好到赵安觉得,自己听过那么多人弹《破阵子》,竟无一人能及得上她。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梁间缭绕。
黎沅笑着从琴凳上起身,眼波流转:“皇上,你猜得可对?”
话音未落,她望见赵安的脸色,笑意倏地凝住。
因为赵安的神色,实在是太凝重了。
“皇上……?”
“你为何会弹这一曲?”赵安开口问道,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
黎沅一怔。
为何会弹?自然是因为你上一世说过,这是你最喜欢的曲子。为此她练了数年,练到指尖生茧,练到夜深人静时满脑子都是这首曲子的杀伐之音。
“可有何问题?”黎沅小心地问。
“无事,朕就是问问。”
黎沅松了口气,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臣女喜欢!”
四个字,不多不少,轻轻巧巧,就这么直直撞进了赵安的心里。
他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才开口道:“你弹得很好,朕猜对了。”
黎沅眉眼弯弯,盈盈一福:“谢皇上夸奖!”
赵安定定地看着黎沅,心中五味陈杂。
若不是《破阵子》这首曲子需要浸淫数年才能弹出如此功力,他几乎要以为,这女子是故意打探了他的喜好,故意弹给他听。
不然为何这般凑巧?
他喜欢的曲目,恰好也是她喜欢的曲目;他喜欢的曲目,恰好被她弹得这般好。
天下间,当真有这样有缘分的事?
当真有这般有缘分的两个人?
更要命的是全燕京的人都知道这女子,与另一个男子有瓜葛。
黎沅不知道梧栖为何要她来接近赵安,但是她知道梧栖这个决定是多么明智。
她和赵安相处了快十年,天下间没有哪个女人能像她这样,能轻易获得赵安的欢心。
黎沅能明显感觉到,赵安看她的眼神比起先前,已有些许不同。
她没有再说话了。
点到为止才叫恰到好处。
今日表现得已经够多了。
再多说多做,只怕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屋子就这样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过半个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主子……”太清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这里。”赵安打开房门。
太清跪在地上请罪:“主子,四人都跑了……”
赵安:“阿姐可好?”
太清:“公主一切都好,主子可要送您和公主回宫。”
赵安看向黎沅:“先送黎姑娘回府吧,黎姑娘这里不安全,还是朕送你回去吧。”
黎沅点了点头。待她登上马车,余光瞥见赵安也跟着上了马车时,心底便有了底。
这一场局,梧栖不仅用上了阳丁,连他自己都以身入局,如今这个结果,倒算值得了,至少能给梧栖交差了。
回府的一路上两人仍旧无言。
马车停下,到了黎府门前,黎沅向赵安浅浅福身:“多谢皇上送臣女回府,臣女先行告退。”
“去吧。”赵安轻声道。
太清拉开车门,黎沅刚探出身,便怔住了。
只见黎府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是几个时辰前接走她的那一辆,马车前立着一道人影,夕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听见动静,那道人影转过身来,正是梧栖。
“我回包间没找到你,想着你可能先回府了。问过门房,说你还没回来,便在这儿等着。”话音刚落,梧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探身而出的赵安身上,他神色微动,行礼道:“……参见皇上。”
黎沅心头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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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梧栖是在作戏,但是当夕下余晖描出梧栖的剪影,梧栖对着自己说出那番话时,她的心还是轻轻跳了一拍。
她提起裙摆,步下马车,向他走去。
赵安的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梧栖身侧,看着她自然地将手递进梧栖的掌心,看着梧栖熟稔地握住少女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看着两人对视一眼,少女侧过脸,目光投向他这边,对着梧栖说道:“你去了很久都没回来,我担心你,便上楼去找你,差点被黑衣人杀到,幸巧遇上皇上,救下了我,还送我回来了。”
梧栖向他行礼:“多谢皇上。”
赵安微微颔首,放下车帘,退回马车。
车轮滚动,辘辘前行。
赵安掀起一角车帘,朝外望去。
夕阳余晖下,两道剪影并肩而立,男俊女美,当真是一对璧人。
车帘落下。
若有人此刻看见赵安的脸色,便会发现,这位素来如沐春风的年轻帝王,此刻神情沉得骇人。
马车远去,梧栖放开了黎沅的手。
黎沅收回手,看到梧栖他们假扮的刺客,她又想到了一个人。
“可否帮我查一个人?”
她无人可用,既然和梧栖已经合作了,那便可以让梧栖去查。
“谁?”
“花容楼的老板娘,虞镜水。”
梧栖神色微动,问道:“你为何查她?”
黎沅不想跟他多说,含糊答道:“你帮我查就行了,你的事我也没有过问。”
梧栖没有说话,上了马车,黎沅看着马车离去,总觉得梧栖的神色有些怪异。
但她很快便知道为何怪异了。
之后的几日,两人没有再见面,直到某夜,窗户传来熟悉的石子声音。
黎沅走出闺房,陆茗从树上跳下来。
“你明日去看看我家主子。”明明是求人的话,陆茗却冷着一张脸。
“为何?可是又受伤了”黎沅问道。
“不是。”
“那他怎么了?”黎沅不解。
陆茗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黎沅更加好奇了:“他到底怎么了?”
陆茗支吾了半天,才说道:“他明日要见一个女人。”
“女人?什么女人?”
陆茗哂道:“一个卖情报的女人,主子想跟她买一年的情报,那女人说她不要钱……只要……主子……陪她一个月。”
最后这句话是陆茗咬着牙说出来的,可见对那个女人恨意有多深。
黎沅听后几乎憋不住笑出声,但她死死忍着了,怕陆茗当场砍了她。
她故意装傻,眨了眨眼道:“什么叫‘陪一个月?’,该不会是那个‘陪’?”
“就是那个‘陪’。”陆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滑了天下之大稽,不知道是哪位女人,可真是女中豪杰,要是让她知道她睡了未来的开国皇帝怕是得此事编成册写进书里传给子孙代代相传吧。
黎沅她忍着笑:“你家主子答应了?”
陆茗瞪了她一眼,这女人定是故意这样问的。
要是没答应,他今天又何必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