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60. 天书之外(20)
    此人一袭蓝灰道袍,发髻歪斜,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缩在墙根底下探头探脑。

    她瞧见孟萌,又望望孟萌身后一长串人,脸上闪过丝尴尬,随即堆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巧,诸位真人——我就是路过,路过。”

    孟萌刀都没收,刀尖直指妙真子的包袱,毫不留情怼回去:

    “干嘛?当逃兵呢?”

    妙真子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

    “逃难而已,况且这都是贫道自己的东西——”

    乔师微从后面走上来,好心提醒道:

    “冯禄此局必败无疑。你如果还想活,就别往城门方向走,那里的北境军不太容忍散修,况且子弹不认人。”

    妙真子的笑容僵了瞬,似是没想到她还煞有介事地给自己提建议,抿抿唇,也没说什么,但还是听话地调转了头。

    六人拐出巷子,却被一声枪响挡住了去路。

    “陈禾!你给我出来!给我庭儿陪葬!”

    冯禄带着八个私兵堵在巷口,形容憔悴,眼睛里的火在却血月中显得更甚。

    九把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围成一圈,中间冯禄那把还冒着硝烟。

    乔师微把陈禾往身后拽了一把,孟萌双刀出鞘,淬灵的红光在窄巷里炸开。但冯禄根本不管孟萌,只盯着陈禾不放。

    九把火铳齐放,霎时间弹雨纷纷,孟萌连忙召出结界抵挡。子弹大半被她拦下落地,但仍有小半只是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擦着众人的皮肤过去,叮叮当当砸在墙上。

    巷子太窄,无处可退。

    冯禄还在往前逼,身后的私兵堵住巷口两端。

    “你杀我儿子——你配吗?你不过是个陪酒的——”

    “总比你配。人家是被迫陪酒,而你是在主动赔城。”

    江朔的调侃从队尾遥遥传来,手上却不敢松懈,右臂抬起来结了第二道印。

    冯禄被气笑了:

    “你也是朝廷的走狗……好,好得很,都给我去死!”

    扳机扣下。

    江朔的结界挡住了第一发,但冯禄身后的私兵同时开火,三四发子弹撞在光壁上,结界开始出现裂纹。

    “孟姑娘,往后撤!”

    孟萌只愣了一息,很快反应过来,双刀砍瓜切菜似的劈开挡路的两个私兵。

    姜绛架着娄薇,乔师微拽着陈禾,四个人从豁口冲出去。

    *

    巷子里只剩江朔一个人。

    右手结界撑着一整排火铳的齐射,裂纹越来越多,光壁上的蓝白色寸寸碎裂。

    冯禄端着铳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肉体凡胎,你以为你挡得住?”

    他身后的私兵又一轮齐射。

    咔塔一声,结界终于碎了。

    最后两发子弹穿过光壁,一发打在他脚边泥地上,另一发直接穿透他的右臂!

    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血从袖管里洇出来,滴在地上。

    冯禄笑了。

    “朝廷的仙长,你也有今天。”

    他举起铳,对准江朔的胸口。

    江朔嗤笑一声,闭上眼。

    预料之中的枪声却并没有到来。

    “呼咻”

    不远处弓弦发了力,不是朝他来的,但在他身前溅出血花,糊了他一手。

    他睁开眼。

    冯禄还保持着方才的嚣张神色,只是胸口多出截箭尖。

    铳从他手里掉在地上。

    他的身子也缓缓向前栽倒。

    江朔转过身。

    巷口另一端,一匹黑马立在火光里,马上的人银甲白袍,手里的弓还在嗡鸣。

    赵云礼。

    他把弓收回马鞍,翻身下马,走到冯禄跟前,低头看了眼,确认箭尖穿透了心脏。

    “冯禄,北安冯氏族长,私造火器,勾结西永,煽动民变,意图叛国。按东尧律,谋反者,族诛。”

    赵云礼跨过他的尸体,走到江朔面前,看了一眼他右臂的伤口。

    “江大人,伤怎么样。”

    “……骨头断了。”

    赵云礼眉头一皱:

    “那有点麻烦……算了,你先去找医修,上夹板固定住。我们的人够用了。”

    “是。”

    *

    混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北境军前锋营从东、西、南三个城门同时压进来,冯家私兵的火器在近距离巷战中失去优势,被盾阵和长枪逼退到城中心广场。

    冯禄的尸体还躺在巷子里,冯家的余部在群龙无首的状态下又顽抗了一炷香,被前锋营分割包围,全部缴械。

    赵云礼下令,持火器参与谋反者就地格杀,其余冯氏族人及家仆一律收押,押往淮南受审。

    曙光将现时,战斗结束。

    乔师微才在广场东侧的临时伤员安置点坐下来。她一身都是灰,衣袍上沾着不知谁的血,声音已经哑了。

    孟萌扶着半昏迷的娄薇到旁边找医修治疗,姜绛在另一头帮忙分粥。

    陈禾坐在角落里,发着呆。

    许清水死了。

    为了保护两个弟弟,胸口被火铳打穿,好大一个血洞。

    清露清霜围着他哭。

    陈禾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握住他早已失去温度的手。

    她的手大,他的手小。

    她十八岁,他十二岁,两个弟弟更是不过十岁。

    她就这么握着,脸上没有表情。

    她大抵是想哭的,只是没有泪。

    乔师微旁观着这一幕,没有走近。

    *

    天大亮时,王泰回来了。

    马车把他从北境军营接回城主府。回府后,他先去广场转了圈,看了看被火铳打烂的城隍庙外墙以及广场西侧的一排排尸体,外加正在清扫街道的北境军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好本官早有安排。”

    然后他转向跟着他身后的几个衙役:

    “――你们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统计伤亡,该抚恤的抚恤,该修墙的修墙,这些事还要本官亲自吩咐吗。”

    衙役们领命去了。

    王泰又转了一圈,跟赵云礼寒暄了几句,然后回城主府补觉去了。

    真正善后的是临时上工的乔孟姜。

    黔州一事,乔师微和孟萌已有经验。但那会子赵三升至少还亲力亲为了部分,如今全压在三人身上,也是颇为磨人。

    孟萌和姜绛分头统计城中百姓的伤亡和房屋损毁情况,乔师微带着陈禾去了冯府书房,把冯禄的账本密信之类全部搬了出来,给赵云礼查验。

    赵云礼翻了几页,合上。

    “这些东西,够冯家灭三回了。这些我带回淮南,你写一份案情摘要附在上面。”

    “已经写好了。”

    乔师微把一叠纸放在账本上。

    赵云礼点了点头,把账本和摘要都收进了马鞍袋里。

    *

    午后,清点战场的人来报,在城隍庙后巷的柴火堆旁边发现了具烧得焦黑的尸体。

    道袍残片,高挑身形,怀里压着个烧了一半的包袱。

    士兵把尸体抬到广场西侧,和其他阵亡者排在一起,登记册子上写的是“妙真子,冯府方士,死于火铳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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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元子也死了。

    他作为冯禄最倚重的方士,率领私兵抵抗到了最后一刻,被前锋营的长枪队围住,给听成了筛子,他的尸体和冯家私兵一起堆在广场西侧,统一处理。

    守真散人因为乔师微在檄文中明确提到他作证有功,加上他本身是朝廷任命的庙祝,赵云礼按律判了罚钱,无罪释放。剩下四个方士被北境军控制,和冯家家眷一并押往淮南受审。

    *

    傍晚,北安城衙署。

    赵云礼坐在案后写战报,见乔师微过来,抬了抬眼:

    “有什么事,说。”

    “和冯禄联系的西永宗室,是白家的人,叫白允安。这个人,你有什么了解吗?”

    “五六十岁的老顽固了,没什么能力,还不安分。”

    乔师微斟酌着,开了口:

    “这件事……你觉得,是否和赵岩商有关?”

    赵云礼笔停了。

    乔师微其实拿不准他对赵岩商此人的态度。

    算起来,这俩亲缘关系还挺近,只是私交不知如何。

    “无关。那个人既然和萧云勾结,对白家的旧宗室,他应该不会搭理。”

    赵云礼客观地评价了句,又拿起笔继续正事。

    乔师微心里又多了几分心思,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

    “话说赵统领……您在北安城守了多少年?”

    “……五年。但我当上这个职位,已经十二年了。”

    赵云礼看穿了她的心思,哂笑一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说吧,你师父向你说过我什么坏话?”

    乔师微一愣,连忙否认:

    “不是她,是我自己――”

    “说来我还得谢谢她。要不是有这么个亮闪闪的――嗯,仇人――在前面吊着,我还真走不到这步。”

    赵云礼感慨了句。乔师微一头雾水。

    “所以说,你和我师父……”

    “罢了罢了,谁年轻时没犯过糊涂?这件事你要是再问下去,我的脸往哪儿搁?北安城的风波业已落定了,回去吧。”

    “……是。”

    *

    夜里,城外。

    娄薇坐在草地上,身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肩上披着陈禾从冯府带出来的干净外袍。

    她望着城内的方向,残垣断壁间有零星的火光在移动,那是值夜的北境军士兵在巡逻。

    陈禾在她旁边,紧挨着,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禾抬起头。

    江朔站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右臂上了夹板,左手提着盏灯。

    陈禾抬眼,瞥见他的手:

    “……伤怎么样。”

    “处理过了。”

    “……”

    三人相对着沉默了半晌,还是江朔先说明来意。

    “我来给你们交代一些事。战后安置,朝廷会有抚恤,王泰再怎么敷衍也不至于在这件事上出差错。但你俩的身份――娄姑娘的通灵体质,陈姑娘的媚骨,而且还杀了冯庭――留在北安城,会有麻烦。”

    “念在相识一场,我这里有两个去处。第一个,九州清晏,中立去处,安全,稳定,你们可以在那里做一个普通修士——或者普通人。”

    他递过来一封信。

    “这封信是我的引荐。你们到了九州清晏,把信交给山主,他会收留你们。”

    娄薇接过信,陈禾开口问道:

    “第二个呢?”

    江朔笑笑,表情瞬间神秘了起来:

    “不知二位可有听说过一个组织……叫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