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师微脚步顿了顿。
江朔想得倒充分。
众矢之的……要在此时发难,她的确容易被波及。
两边都是。
“知道了。”
她答了声,继续朝主房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一句:
“他有说,那天的行动具体怎么安排吗?”
“呃,没怎么提。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江朔此人……大老远托孟萌带口信给她打预防针,又不将具体的安排如实相告。
非要她临场发挥不可?
就这么信任她?
算了,他不说就不说吧。只是不知道,能让江朔察觉出的危险,到底是怎样的盛况。
*
第二天,三人去了城隍庙。
离血月之夜,只有最后三天了。
大抵是“不祥”的阴影在上空笼罩,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今日的香客格外多。
神像金碧辉煌,神堂人声鼎沸,乔师微经过侧耳听了听,大多是在念叨着娄薇的事。
“城隍爷啊,那娄薇是您地府的人,恳求您将她早日收了去……”
“冯家也是一片好心,拯救我们脱离苦海,愿城隍爷保佑冯家老爷少爷平安……”
“我儿子前些日子生了大病,现在还卧床呢,肯定是那灾星克的……那灾星马上就走了,请城隍爷保佑我儿子赶快好起来吧……”
乔师微越听越愤懑,冯家颠倒黑白的能力简直是炉火纯青,就一个娄薇的事,还能让城中百姓对冯家多年来的压迫视而不见,转而感恩戴德起来?
无奈此地人多,况且实在不是时候,怨气只能憋着。孟萌姜绛看起来也是一肚子不爽。乔师微也不想在此地久留,直接进了城隍庙后院,去找庙祝。
*
后院是城隍庙众道士的生活区,中间是顶大一棵槐树,槐树下一道身形盘腿而坐,须发皆白,随着微风飘荡。
这北安城槐树倒是不少,到哪儿都能见到。
也对,毕竟是北方树种。
离得近了些,乔师微注意到他是在算卦。
三枚铜钱停在最后的一爻,一正两反,少阴。
再看他纸上画出的卦象,山上有水,蹇卦。
守真散人抬眼瞧见她们,平静地起了身。
“三位大人来寻贫道,有什么事?”
乔师微笑而不正面答,目光一直落在那副蹇卦上。
“蹇卦,利西南而不利东北……见险而能止,知矣哉。道长你这是……”
“何出此言?贫道不过随性起了一卦而已。”
守真散人捋了捋胡须,面色没多变。
乔师微笑笑。
“这能当庙祝的道士,朝廷可都是有登记的。道长德高望重,应该也算我们同行的前辈,确实不应与城内散修为伍。”
守真散人这才敛容肃色了起来。
“你看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见险而能止’,可不就是悬崖勒马,关键时刻站正确的队。”
“……也罢。说吧,什么事?”
乔师微见时候差不多了,把正题甩了上来。
“我想问问,其他六个方士各自的立场、态度,尤其是妙真子此人。”
提到这里,守真散人的面色微妙了几分,末了轻叹口气:
“唉……你说他们这些散修,无门无派的,也实在可怜。司天监毕业的东尧正统修士,再不济也有个职位,至少不用在泥里摸爬滚打……也难怪他们想归到西永去。”
“不是说西永的修士,整体地位并不高吗?”
“那贫道就不知道了。只是那边混口饭吃要容易不少……这个说法,莫非是你从妙真子那里听到的?”
“……是。”
“她就是西永过来的,据说本来混得不错,也不知为了什么到北安城来。她自己的说法是贪财,觉得在冯府受着补贴来财快……此人比起其他散修还有两把刷子,但她看着可不像想回西永的。”
“意思就是,除了她,混元子那几个的立场都很坚定?”
“唉,就是这个意思。一群孽障,老夫一把年纪都被拉来趟这潭浑水……北安城半自治已有些时日,山高皇帝远,冯家就是土皇帝,贫道一开始也真是……实在没有办法。”
孟萌听懂了他的话:
“你是说,你一开始是被迫的?你不是朝廷任命的庙祝吗,就算山高皇帝远,那也有国师――”
孟萌言及此处,忽地噤了声,转向乔师微。
乔师微突然悟到了什么,神色几经变换,再开口时声音藏着几分颤意:
“所以……是你把这件事告诉的师父?”
“……”
守真散人没回答。
乔师微明白了,语气恳切:
“道长的真名为何?这可是大功一件,我要回去禀明――”
“免了。贫道学艺不精自惭形愧,无颜会朝,这真名就不必告知了。诸位问得也差不多了,贫道还得回房除尘,先行告退。”
*
城主府。
“大人――不,仙长大人啊,那冯家所图竟如此非常,还有火铳这等武器,要是连赵统领的北境军都不敌――”
“城主何出此言。冯家火力再多,也有耗尽之时,何况按照仓库囤积的量来算,他的兵力最多不过五百,前锋营的战士却有三千,有灵力的也有接近两百,以一当十都不是问题。”
正堂内,两把八仙椅并排摆着,中间只隔了一张方桌。
王泰心绪不宁地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脑门上全是汗。
“可是火铳――”
“城主只看到冯家有火铳,可自古以来,宝刀要配上英雄才能最好地发挥作用,要是它的主人是个草包,那就和废铁无异――哦,有点区别,废铁还不会给他引来杀身之祸。”
江朔倚着靠背,人还是笑着的,面前的茶却已凉了。
王泰又挣扎了几句:
“那――行吧行吧,先说好,是你们自作主张绑我到北境军营的,可不是我擅离职守临阵脱逃哈。还有,仗打赢了,记得叫我一声――”
“那是自然。只是这确实算不上什么易事,城中伤亡……城主想怎样处理?”
“……嘿,冯家那么多钱和物资,朝廷的旨意下来前,你们大不了偷拿一些分发下去,让他们闭嘴――这件事,本官全权交你们负责,就别惦记着州府库存的钱了。”
江朔没想到这个回答,面色冷了几分:
“城主……不准备参与赈济?”
“那也不算完全不参与……只是城主哪有事必躬亲的道理。”
“不过血月的事,听闻城主十分重视,还四处跑去查卷宗呢,那还不是在躬亲?”
“这话说的……那还不是事关我这颗头,不能不重视啊。”
王泰说得委婉,江朔倒是心如明镜,眉头微蹙,但又很快掩饰了下去。
“……在下明白了。城主这几日注意安全,到时候自有马车来接。告辞。”
离了城主府,江朔找到个空旷地方,召来木叶,乘着大鸟直飞西北。
北安城四四方方的轮廓渐渐渺茫,江朔在鸟背上闭目养神,心情却并不大好。
所谓相由心生,果真不假。
王泰的辖地能出这样的冯家,也不是没有原因。
“贪生怕死的东西……”
江朔忍不了了,低声骂了句。
换作平常,他可瞧不起这样的人。
可是如今这种情形……又有什么办法呢?
*
前一天晚上,冯禄来找乔师微要发言稿。
“写的不错,条理分明,一气呵成。最重要的是冷心冷情,看不出一点刻意污蔑的怒火,不愧是体制内的修行之人,道心就是坚定。”
乔师微心里暗自冷笑。
颠倒黑白骂人的事,她做不到,自然就是罗列现象敷衍了事,不料还阴差阳错得了个“中立”的夸奖。
……当真讽刺。
冯禄览毕,也没提出什么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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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意见,甩了甩袖子准备走,乔师微却下定决心,突然开口问了句:
“冯老爷……就对我们这么信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就是昭元陛下的大家气度。昭元帝仅凭三百二十人之力,也能在一夕间改朝换代,实乃楷模。”
用人不疑……
西永萧云的确有此等手腕与魄力。
……但这关冯禄什么事?
冯禄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哂笑一声,凑近过来:
“乔真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想问您一个问题……您也是北方人吧?”
乔师微瞳孔缩紧了。
冯禄见她反应,嗤笑一声,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好了,只要乔真人你好生合作,你的事,我自然不会说出去……毕竟,也是难得遇见个同类。”
*
三日后,血月之夜。
北安城的天空从黄昏起就抚着层暗红,比晚霞微渺,比火烧云压抑。月亮升了空,殷色,衬得天幕上缀着的云黑纱一般。
城中心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红光把每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兴奋的、恐惧的、麻木的、咬牙切齿的,仿佛肉身直接成了厉鬼。
娄薇被押上来了。
两个冯家家丁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到广场正中的火刑柱前,一人一只手,将她牢牢缚住。
娄薇沾满了血迹与尘土的头发披散着,单衣破败不堪,肩膀和左臂更是红了一片,已经粘住了。
冯禄身着隆重祭服,器宇轩昂地站在祭坛正中。乔师微站在他身侧,袖中领着她的第一版檄文,垂衣拱手,静候着。
尽过了几息,冯禄对她使了个眼色。乔师微深吸口气,展开卷轴,朗诵出来:
“今日血月当空,煞气冲天,冯府秉城隍之命,行天罚于妖女娄氏,以正阴阳,以安民心。本人冯府乔真人,受冯府之托,撰此文以告众知。
娄氏讳薇,城北人氏,生于仵作之家。生来命带阴煞,其母死于难产,其父在其八岁时死于尸毒,皆由阴煞克亲所致。
阴煞者,先天命格中带有极阴之气,克亲族,散家财,引灾祸。草木近之则枯,畜类近之则亡。其气通地府,其运连血月,每逢血月之夜,煞气倍增,方圆百里皆受其害。其所过之处,井水生异象,牲畜常暴死,城隍难安生。此非天灾,实乃人祸;非关时运,实系娄氏一人之命煞所致。以上种种,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今逢血月,乃阴煞最盛之时,若不及时行天罚以净其气,煞气将蔓延全城,届时瘟疫复起、蝗虫蔽日、城隍降怒,北安城恐成死地。冯府素以安民为己任,于此危急存亡之秋,秉城隍之命,代天行罚,以火净煞,实乃舍一恶而救万民、断一木而全一林之大义之举。本人冯府方士乔真人,证娄氏阴煞命格属实,今日天罚合于法度。诸位父老,天罚既行,煞气自散,北安城可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平安。请诸位拭目以待。
娄氏之祸,非冯府不能除;北安之福,赖今日之义举。愿城隍明鉴,愿天地共证。”
此言既出,祭台之下,一片死寂。
冯禄待乔师微念完最后一条收起纸卷,方朝台下拱了拱手,谦卑道:
“冯家不过是替天行道,替北安城的百姓除去这个祸害,不过这决议能下来,可还是咱城主的功劳,望诸位――”
“咚!”
鼓声。
冯禄张着的嘴凝住了,向台下看了眼。
只有静默的人群。
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于是整理好神色继续:
“望诸位今日之后,莫要忘记――”
“咚咚!咚咚咚!”
鼓声愈发急促。
众人纷纷转头,默契地让出一条道来。
乔师微循声望去。
衙门前,有面鸣冤鼓,鼓面的黄皮紧绷得结实。漫天血光中,一袭鹅黄衫子的单薄身影,双手握着棒槌,卖力地一下,又一下。
一声,又一声。
――陈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