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师微不知道接下来的几秒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周遭的喧闹诡异地静了下来,东南西北九州清晏的各式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孟萌和姜绛也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尤其是姜绛,被这如此冲击得全身颤抖,急头白脸来了句:
“我――我面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肯定是有人――”
“乔大人觉得呢?”
江朔沉声打断姜绛的辩解,不依不饶地对上乔师微。
对,所有人都默认她是东尧团的领头羊,就算有谋害陆明的嫌疑,主谋的帽子也铁定扣在她头上。
“帝――玉芝说得没错,她昨天一整天都没戴面纱,这面纱本该揣在怀里,今早起来却发现不见了。许是哪里玩闹的时候丢了去,亦或者――一样是栽赃陷害。”
乔师微深吸口气,面沉如水地完成了全部应答。
“话说回来了,你们有捡到她的面纱吗?这玩意儿可金贵了,要是能看到那还得谢谢你们。”
孟萌冷不防插了句嘴,江朔等她说完,脸上神色意味深长。
“你别说,还真找到了。”
孟萌浑身一颤。
江朔从怀里展开那方半透纱巾。
“就掉在陆明的床尾,当时和床单混在一起没有辨出,如今仔细搜查,才有了新发现。”
他顿了顿。
“在下并非有意刁难三位。只是这发现……的确对你们不利。”
褚文翼感觉自己脱了罪,一个劲的叫嚣:
“对对对,肯定是这三个东尧人见不惯咱西永好,嫉贤妒能的呗!还想栽赃本少爷!我呸!”
江朔扭转头,眼底里也是一片皮笑肉不笑:
“褚公子你这话说早了。我何时说过你一定无罪?”
褚文翼被这样的眼神刺得心里发毛,讪讪闭嘴。
江朔哂笑一声,摆摆手示意九州清晏弟子:
“把东尧三人和褚文翼一并送到山腰清心殿,没有应允,谁都不能――”
“江大人且慢。我还有话说。”
乔师微倏忽开口,声音清明:
“这面纱质地工艺都是上佳,寻常情况下不至于有丝线脱出。可否把它给我看看?”
江朔盯着她,半晌没答话,估计心里正在进行多轮权衡。
南北旁观了这么久,也有点坐不住了。
“唉,这世道确实忒难了些……但这也不至于吧?东尧一个大国,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事?”
“嗨,他们不就是什么礼仪之邦,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事多了去呢,我就瞧不惯这种,要不是咱可汗――”
“咳!”
北戎的两个跟班耳语了阵,又被拓跋雄瞪回去了。
“大姐二姐,你们说那姑娘真的……”
南瀛那边的三姑娘远远望着东尧三人,有些不忍。
“我不信。玉芝妹妹还小,不可能是她!”
二姑娘斩钉截铁,但苏羽没有看她们。
“大姐,你是――”
“玉芝……好像有十五了吧。”
苏羽低声了句。
“对――欸?我们也都十六七啊?她这么大了吗?那她――”
二姑娘一愣。
“十五也不小了,却是小孩性子,还用那么金贵的东西……”
苏羽缓缓道来。
三姑娘脸色变了:
“大姐,你说她――”
“她的事,我持保留意见……主要是她们的领队,可是个心思缜密的聪明人。心思多而精的人……我不敢保证。我也不下定论,就这么先看吧。”
南北骚动了阵,但都没有谁公开发表看法。
东尧西永两大国的杂事,还是得他们自己来。
江朔终于打定了主意,把面纱递给乔师微查看。
乔师微在日光下摊开,顺着纹路很快找到了掉线处。
“上边沿,锐器勾掉的。”
她指出位置,目光又投向工具箱:
“陆明房里的所有物件,能称得上锐器的只有锉刀和螺纹钉。螺纹钉体积相对细小,哪怕用大力扯也扯不下。而破损的位置在上脸部,如果是戴在脸上被划的,一定会在面部留下伤痕。”
她顿了顿,目光平和了些,转向姜绛:
“大家都看到了。玉芝的脸完好无损。所以这面纱一定有人拿来构陷她的。东尧,也干不出这档事。”
褚文翼不耐烦了:
“那你说,还能是谁?”
所有人沉默了。
对啊,那还能是谁?
郑鸳半晌没吭声,目光在褚文翼和乔师微之间漂移了三轮,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这……江大人,东尧三位的确在昨晚去过陆明的房间,但那时陆明好端端的,他们还聊了许久,气氛融洽。我觉得,这面纱的遗失只是一点小小的意外……”
“姐姐,你怎么还给她们说话!”
褚文翼一脸惊讶地转向郑鸳。
郑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胡闹。没有证据,怎能随意怀疑别人?”
她又转向东尧三人,语气温和了些:
“三位不要同我弟弟一般见识。此事蹊跷,他只是有些急躁――”
“郑鸳小姐当真是维护自己的弟弟。此事蹊跷倒是真的,玉芝姑娘的面纱到底是谁划破的呢?”
没人回答。
四方之人神色各异,各式各样的暗流都在涌。
江朔看在眼里,面色沉冷里带着玩味,袍袖一甩:
“罢了。东西南北所有人,全部收押清心殿,没我和山主的允许,一个都不能出来。”
“你凭什么――”
孟萌骤然被如此不公,反射般想顶嘴,北戎的人也摩拳擦掌,都被江朔堵了回去。
“我说了,所有人。”
江朔背过身去,缓缓落下几字。身后的弟子们分出一部分去制住在场十一个人,毫不留情往山上推。
孟萌不服:
“你要干什么――?!”
“上山,禀明山主,探查九州清晏内部。”
孟萌更不服气了:
“不是,既然是你内部的问题,关我们什么事?放开我――”
“孟萌!别说了。”
乔师微沉声打断,远远望着江朔。
“江大人是为了防止内外勾结吧?用心良苦,在下明白,绝无怨言。”
江朔揶揄般笑笑。
“乔大人果真知事理。放心吧,真凶出来前,大家都是客人,断不会委屈了各位。”
说完,头也不回往山上去了。
清心殿似乎是九州清晏专门用来反省的地方,天地四方六面墙,全都是雪白的石头。外面好端端的春日朗晴,里面却连地缝里渗出来的寒气都能感受到。
估计是室内低温,再加上方才在江朔那儿吃了瘪,十一个人在殿内干脆围坐着凑成一堆。
这次是在骂人了。
孟萌开的这个先河。
“欸,你说这江朔一个大弟子而已,哪来这么多实权?执法长老不干活的吗?怎么什么事都轮得到他?”
拓跋雄的拳头锤了下地面,石板纹丝不动:
“哼。我看把我们搞来这一遭,怕不是为了遮掩九州清晏的丑事吧?”
“就是就是!兜了那么大个圈子,我看就是他们监守自盗!”
孟萌盘腿坐着,手托着腮,满脸不耐烦。
郑鸳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这九州清晏的山主,好像是昭元陛下的长辈?”
“什么?”
“九州清晏山主萧巘,是昭元帝萧云的伯父……但也没道理啊,陆明可是昭元帝一直器重的人,况且……萧巘到九州清晏后,他们交流甚少,几乎没有恩仇。”
郑鸳说着,又摇了摇头:
“罢了。应该是我想多了。”
乔师微抬眼,问了句:
“萧巘是西永人,为什么来了九州清晏?”
郑鸳一愣,又很快回答了:
“九州清晏虽说中立,但里面的成员很多是各国来的。不光有西永,东尧、南瀛、北戎,甚至海外更远的国度,都有人在这儿。”
“萧巘的弟弟萧千渡,也就是萧云的养父,是西永鼎鼎大名的将军,还是承安帝的武学老师。但他们兄弟不合,萧巘在西永武崇年间就到九州清晏了,几乎没回去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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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鸳耸耸肩。
这条信息乍一看无关紧要,但乔师微有了想法。
“他当年站的,是承安帝还是现在的昭元帝?”
“承安吧。白家是正统――萧巘这人据说挺古板的,规矩分明――难道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
乔师微抬起眼,目光从郑鸳脸上扫过,又落在清心殿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有人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得太整齐了。”
这话一出,围坐的人都不说话了。
孟萌最先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螺丝松半圈,工具箱藏进褚文翼房里,隔音符贴得那么隐蔽——这些都指向他。面纱纤维掉在床尾,面纱本身又刚好在案发当晚丢了,这些都指向玉芝。两套证据,一套指向西永内部,一套指向东尧,互不兼容但又同时成立……”
乔师微顿了顿。
“这个凶手,好像巴不得我们互相咬起来。”
拓跋雄皱眉:
“你是说,有人故意把水搅浑?”
“不只是搅浑。”
乔师微站起身,走到石壁前,指尖触上冰凉的墙面。
“如果我们互相咬,谁最安全?”
苏羽如梦初醒:
“真凶。”
“对。所有证据都指向两个最不可能的人——一个纨绔子弟,一个没有灵力的侍女。凶手知道他们很难自证清白,因为他们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褚公子脾气暴,和陆明有过节;玉芝戴面纱,本身就惹人怀疑。凶手选他们当靶子,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摸透了所有人的底细。”
褚文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郑鸳按住。
“乔大人的意思是,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凶手不仅在陆明身边,而且对清谈会的规制、九州清晏的馆舍布局、甚至每个人的性格习惯都非常熟悉。”
乔师微转过头,目光从西永使团三人身上依次扫过。
“这个人知道陆明晚上会在工房调试机器,知道褚公子和陆明有过节,知道玉芝的面纱是淮南贡缎,知道工具箱放在哪里,知道隔音符贴在什么位置不会被发现。这不是外人能做得到的。”
殿内静了一瞬。褚文翼的脸色白了几分:
“你……你这不就是指着我们西永的人?”
“我没有指任何人。我只是说,能做到这一切的人,一定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这栋楼。”
乔师微收回手,重新坐回原位。
“而且,你们忘了一件事。陆明死的那晚,我们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听到打斗声,因为隔音符把声音全吞了。但凶手贴隔音符,本身就是一个风险——如果被陆明发现怎么办?如果隔音符贴得不对怎么办?唯一的解释是,凶手根本不担心被陆明发现。”
郑鸳的眉毛轻轻一蹙:
“你是说……陆明认识凶手?”
“不止认识。甚至是陆明主动给凶手开的门――深夜独自调试机器,正常人不会给陌生人开门。更何况陆明在西永使团里本来就受排挤,他对陌生人应该有本能的防备。能让他放下戒心开门的人,一定是他信任的人。而他在九州清晏认识的人,只有我们这些使团成员。”
姜绛犹犹豫豫:
“那……那也排除了我们对不对?我们是东尧的,和他就见过一面,他应该不会――”
“不一定。”
郑鸳轻声打断。
“你们昨晚去他房间看过机器,聊了很久,气氛融洽。陆明这个人,一旦觉得对方对他的发明感兴趣,就很容易放下戒心。所以昨晚你们再去找他,他大概率也会开门……”
“不对。东尧在一楼,南瀛二楼,北戎三楼,西永最高。夜深人静,若是跨楼行动,难免会有声响……除非……”
郑鸳脸色变了:
“你还在怀疑我们西永?”
“非也。我指的是到陆明房间的正常途径。陆明房里的窗户正对是山腰的九州清晏生活区,窗能关,但内里锁不了。如果有九州清晏的人从窗户进……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孟萌说得不错,这怕的确是监守自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