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还在持续。
一片混乱中,地面绽出狰狞的裂痕,木屑碎石簌簌而下,乔师微已经在硬撑,剩下一人一鬼却风雨不动。
“杨前辈稍等。”
指甲没入乔师微的脖颈,剧烈的刺痛让她呼吸困难。她尝试着开口,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却发不出音节,就在她的颈骨濒临断裂的瞬间,对面的银面具说话了。
杨香陇的动作松开了,但手没撤。
乔师微也意外。
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杨前辈若执意对晚辈动手,那也莫怪晚辈得罪――您,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银面具左手微抬,发动弩箭,顷刻间就把杨香陇和乔师微射了个对穿!
箭是普通的箭,杨香陇是鬼,没有影响,反而被这一箭激怒而和银面具扭打起来。
乔师微却实打实遭难了。
胸口一片冰凉,血比痛先爆发。
箭刺穿了她的肺,鲜血从喉管涌出,紧接着是天旋地转,再无知觉。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活了十九年,学了十年法术,还是如草芥般……不堪一击,任人宰割。
乔师微能感到生命力随着血液从伤口流出。视野漆黑一片,模模糊糊间她却仿佛看到了什么画面。
冰原,中央一棵枯树。
还下着暴雪。
这难道是……修行者的心境空间外加顿悟之所,识海?
她不是没有灵脉吗,怎么会……
可她确实看到了。
心口钝痛得闷闷的。
识海里没有光,也没有生机,不能像一般修士那样起到蕴养灵力巩固修为的作用,但……
她不是真正的不能修行。
濒死之际才知道这个,她却有些恍惚,甚至想哭。
可就算如此,识海没有激活……又有什么用呢?
下一刻。
一股微弱却极其坚韧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树干正中冒了出来。
黄绿色的光将整棵枯树包裹,又迅速波及整个识海。
雪停了。
枝条冒了新芽。
嫩嫩的,星星般大小。
却是茫茫雪原上的第一点生命。
外界。
一道微光从伤口扩散开来,笼罩了她整个身体,恍若春阳初露。
正在对战的杨香陇和银面具同时停了手。
乔师微睁眼起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愈合的、完好的,仿佛从未贯穿过。
而且好像……她能站稳了。
“有意思。能被那个家伙收成徒弟的,果然不一般。”
杨香陇咬牙切齿,银面具却趁机出手,长剑在空中虚晃一道,本人却俯身冲向对侧墙角。
乔师微瞬间猜到他的用意,眼神一凛右脚蹬墙,就着地面震颤的当儿恰好在他之前滑到那里,将方才将她引入幻阵的蜡烛一把攒住!
杨香陇方应付完长剑攻势,余光瞥见乔师微手中蜡烛,表情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听了你的事,猜想这尸油蜡烛的秘法大抵是你们为了滞留人间搞的把戏。如此邪物,断不应继续存在。”
说完作势要把它扔到刚才震颤产生的裂隙中。
“入土为安吧……”
“且慢!”
一人一鬼同时开口,异口同声。
杨香陇的焦急甚至祈求不是装出来的,银面具却是个行动派,二话不说又将剑刃抵到她脖颈上。
乔师微低头看看上面还没消去的五道伤痕,心中五味杂陈:
今夜真是……多灾多难。
“乔大人莫不是觉得你能打赢我吧?”
那人比她高大半个头,一身威压投在她身上,面具后的眸子深如永夜。
“打赢你……也不是不可能。”
此言一出,银面具和杨香陇都怔住了。
“阁下若是有意出手,不妨试试,你能不能奈何得了我。”
银面具冷笑一声:
“不愧是乔疏影的传人……名不虚传。就算没有灵脉的名声在外,出来也都备了后招。”
他没有把剑抵得更近,明显是对方才的异象有所顾忌。
顾忌什么?大抵是杀不死还浪费武器。
不管怎样,乔师微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蜡烛还在她手中握着,剩下两个敌方都不敢动了。
就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乔师微脑子飞转。以她的实战能力,能坚持到这步已经是极限了,接下来只能看――
“师微!你还在里面吗?”
说时迟那时快,火红色的灵光眨眼间将门墙劈成两半。孟萌右手提刀,左手抓着一条锁链,锁链另一端绑着个十四五岁的黑衣少年,少年面门上贴着束缚符,看不清表情,但这装束活像只才成精就被抓的小僵尸。
银面具盯着那个少年,手指在剑把上紧了紧。
乔师微瞧见了这个变化:
一伙的。
“嘶……这场面真够乱的,”
孟萌揶揄般扫过屋内众人,目光在银面具身上停顿最久,
“啊,是你,没想到吧,你姑奶奶大难不死,还抓了你小弟!”
银面具不甘示弱:
“在下当真未闻,这东尧司天监教授了些什么邪法,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是不死之身。”
乔师微和孟萌俱是一惊,旋即诧异地望了望对方,但都心照不宣地选择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孟萌收紧锁链,少年被勒得全身生痛。
“你把剑放下,不然我就让你小弟去见阎王!”
银面具的表情看不出来,嘴上功夫一点没变:
“一个手下而已。随意。国师的弟子,命总归是值钱的。”
少年动了动,目光好像移向别处了。
两人对吵老半天,乔师微见孟萌也没法救自己脱身,只好另想他法。
她趁着银面具专注于孟萌的嘴炮,不动声色将他全身打量一番。
这一看,果真有了破绽。
那人衣袍宽大,但右手袖口因为别了弩箭而挽上去了些,露出的手腕和小臂末端都是深红色的肌肉组织。
烧伤。
他的右臂烧伤过,他不是天生的左撇子。
这意味着……
乔师微下定决心,趁其不备骤然发难肘击他右臂!
“孟萌!他右手受过伤,你打那里!”
隔着面具,乔师微也能感到此人吃痛地紧了紧眉,她趁势转身,脱离了他的桎梏。
“孟萌,他右手受过伤!你打那里!”
孟萌与她何其默契,当即将锁链扔给她双刀直入刺他胳膊。
银面具的反应极快,三下五除二卸掉孟萌的力,长剑还划伤了孟萌的脸。
孟萌摸到了一手的血,气急败坏:
“好啊,破相了……你给我等着――”
银面具不以为意,正要再次出击,右手却被狠狠钉在地上。
他一看,是树根。
杨香陇。
“东尧的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尤其是人多大混战是时候……我可算是明白了。”
“司天监派的是两个人,端王那边也是两个,见了面就互相攀咬,全然不看这里是谁的主场……”
杨香陇闭眼,卯足心力尝试发功。
地面震得更厉害了。
在场四个修行过的活人都打了个踉跄。
“糟了,地脉!”
霎时间,西南山区炸了。
夜空被暗紫色光晕染透,殷红发紫的光从地底裂隙中喷涌出来,像无数条血管蔓延。
黔州城也炸了。
子时已过,守岁的人们本已睡下,却被这恐怖的震颤尽数吓醒,犬吠声,惊呼声,哭声,混成一团,刺得人耳痛。
“地脉是你们的人毁的,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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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这里也都是东尧人了,大不了全都给我们陪葬!”
地裂扩得极大,官衙彻底被夷为平地。
乔师微退到室外,孟萌挡在她身前,双刀横举,却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劈。
杨香陇站在那棵枫树前,魂体已经开始透明。
她闭着眼,双手缓缓抬起,满头银饰叮当作响,周身缠绕着浓稠的紫色光雾。
那是西南地脉的力量,和她一样,满腔恨意。
她们都不喜欢东尧人。
她们都要东尧人陪葬。
“杨香陇!”
乔师微大声喊,声音被地鸣撞得七零八落,
“你当年留下来的那些术法,不是为了滋养地脉、孕育下一代的西南人吗?你现在用这样的力量摧毁一切――你到底――”
杨香陇没有睁眼,只冷笑了一声:
“滋养地脉?那是早些年的痴心妄想。现在我死了,这地脉养的都是谁?是那些在我族尸骨上建城定居的东尧人。我何苦为他们做嫁衣。”
“可是――”
“我在东尧这些年,学到了很多。”
杨香陇猛地睁眼,眼里泛着血色的光,
那是危险的、走火入魔的征兆。
“比如说吧,心软的人活不长。今夜这黔州城若塌了,东尧朝廷总要派人来查。查到最后,端王的走狗毁地脉、司天监弟子守土不力——两败俱伤,我也算对得起地下的族人。”
孟萌得急了:
“你这小鬼――啊不,老鬼――怎么这么犟!那城里的百姓呢?他们里还有——”
“他们里还有几个是巫族?”
杨香陇打断她,声音尖利起来,
“嫁出来的、改姓的、屈居人下为奴为婢的——都是你们东尧人了,与我何干!”
地底又是一阵剧烈震颤,远处惨叫声阵阵――北方的民居也遭殃了。
银面具轻笑一声,长剑收入鞘中。
“杨前辈既然心意已决,那在下就不奉陪了。告辞。”
被绑得死死的黑衣少年愣了下,用力挣了挣锁链:
“统领!”
银面具头也不回,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巨大黑影从天而降。
是那只蓝黑色巨鸟。
少年有些犹豫:
“可是任务――”
“任务已经完成。”
银面具跃上鸟背,回头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
“地脉断得彻底,黔州塌不塌这不该我们管。你若还想走,现在就上来。”
少年咬咬牙,又挣了一次锁链。
孟萌见状连忙拽紧,岂料此时地面裂开条口子,她下意识往后一缩。
少年抓住这个间隙就地一滚,挣脱了大半束缚,连滚带爬攀上鸟背,再没看孟萌。
银面具居高临下,目光在乔师微身上多滞留了半晌:
“乔大人,后会有期。”
不知是戏谑……还是别有用心。
反正这些,她都不能忍。
乔师微没有搭理。
巨鸟振翅腾空,刮起一阵狂风。
走了。
孟萌啐了一口:
“……跑得倒快。”
杨香陇没有拦他们。
“走了也好。我不想让西永人的血脏了我族的风水。”
孟萌悄声对乔师微:“我倒觉得,那少年长相不错,白净净的,倒不大可能是西永人。”
乔师微:“……你都在关注些什么。”
话音未落,官衙门口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喊。
“香陇——!”
杨香陇眉头一颤,地动瞬间收了不少。
乔师微循声回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踉踉跄跄走进大院,手里拉着个十好几岁的大姑娘,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妇人穿了件淡蓝圆领袍,发髻散了一半,脖子上挂着只饱经风霜的旧银锁——款式是西南夷的,却和东尧的圆领袍搭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
这是龙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