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3. 黔州一(3)
    孟萌带杨香陇离开后,幻境里只剩下了乔师微。

    紫色光球被扔出的那一刻起,幻境里的时间就停止了流动。

    光球没有落地。它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开始扭曲、延展、膨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洇开。

    紫光照到过的地方,无数坠落的木屑沙石全部悬停在空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姿态。乔师微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道断裂的横梁停在她头顶三尺处,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刹那就会砸穿她的头骨。

    然后,大股大股的江水从紫光中喷薄而出,转瞬间填满了整间工房。乔师微来不及反应就被浮力拉离了地面,脚底一滑,整个人砸入水中。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但江水还是从鼻腔和嘴角涌了进去,刺得生痛。

    她强迫自己放松。

    既然杨香陇不想让她死在这里,那这些东西再怎么也要不了她的命。

    看那个紫色光球,似乎是她的记忆。既然提供给她翻阅,就得用到一个高难度的术法――溯洄。

    溯洄之术的第一步,就是为现实与记忆间建立一座桥梁,让中术者能够平稳地衔接入回忆。这个过程有的并不好受――乔师微见过的典籍上,就有的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有的是从万丈悬崖上坠落,算上这个被淹在水里,也颇有几分难兄难弟的意思。

    这步衔接里若是心绪过于波动,那很有可能无法进入溯洄的记忆,导致前功尽弃,打开的记忆也报废了。

    所以千万保持镇静。

    她索性松开四肢,随波飘荡。

    ――只是没想到,这高阶课本上如此的原理,竟然会在一次看似平常的地脉维护任务里得到应用。

    渐渐的,乔师微的意识模糊起来,整个人像沉入了永久安宁的海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猛地一激灵,理智电光火石间回了笼,周边液体也已经变得清澈。

    乔师微拼了命向上游,过了一柱香才浮出水面。头发已经湿透,视线糊成一团,她勉强把自己甩上岸,眼前一片花花绿绿的黑,刚才脑海里模糊的念头却骤然清晰了起来。

    杨香陇……是师父口中的那个人吗?

    “师父,这个法术不是留春诀吗,怎么被列为禁术?”

    明窗,白案。

    青烟袅袅,环绕着案边并排坐着的一大一小。兰桉的香气清冽提神,午后的阳光也少了几分慵懒。

    “师微好问题。你仔细看看,这和你学过的留春诀有何不同?”

    “唔……这最后一笔,难道是反咒?不对,怎么是镜像的?”

    “观察得挺仔细。你学符箓和阵道已经有日子了,应当能推出反咒的镜像是什么作用。”

    十二岁的乔师微想了想。反咒是逆转效果,镜像把逆转的方向再折一次,折回来——

    “难道是加强?”

    “聪明。这个后缀,叫做‘永不失效’,这就是它被列为禁咒的原因。”

    “……抱歉师父,这……真的叫这个名字?”

    “笑吧。这咒是你师祖琢磨出来的,他取的名字,就这个风格。”

    “呃,弟子谨记。”

    “二十年前,我尚是司天监初阶弟子,当时有两个家世显赫的高阶门人,对我一个同门师妹下此毒咒,导致其永远保持十岁外形……此咒唯施术人殒命方可破解,考虑到他们家族位高权重,而那女孩不过山野贫农出身,在司天监表现也平平,此事于是不了了之。”

    “那女孩……”

    “她不久便离开了司天监,回山里去了。”

    国师顿了顿:

    “没有人再见过她。”

    “可是师父,她这么小,怎么活呀?司天监怎么能这样处理……”

    “司天监虽然按天书名录上的生辰八字和姓名收人,明面上不看出身,但……这毕竟是朝廷的一部分。”

    “那师父你为什么――”

    国师眉眼间笼上一层阴霾,乏力般揉了揉眉心:

    “你忘了?我也是平民出身,那种时候年龄也小,实在帮不上什么忙……现在的司天监相较二十年前已经开明不少,这种冤屈也已经少见了。罢了,中午的课就到这里,去休息吧。”

    阳光刺痛了乔师微的眼皮,她蓦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双眼焦距逐渐恢复,鼻畔萦绕着草木清香。乔师微尝试起身,出乎意料地顺利――手腕脚踝的伤口已经恢复了,应该是离开幻境的缘故。

    她打量着四周――她是从乌江水里爬出来的,其他三面都是山,绿灰色,蒙蒙的,绵延不断,包围着不知多少年前黔州城。

    巫族的大气候在百年前就没了,余下的只是零零散散的小村落,草籽似地分布于黔东南是大山之中。

    杨香陇想让她看的记忆,发生在什么地方?

    正当她思考的时候,远处山道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乔师微眯起眼。

    是两个年轻女子,身形中等,步伐稳健,背着个满满当当的大背篓也不显吃力,显然是走惯了山路。

    两人走近了,乔师微注意到她们背上的都是粗盐,铁具,还有几匹靛蓝土布——八成是从黔州城换回来的物资。

    她们没有注意到乔师微――溯洄之术,看的是施术人的记忆。乔师微作为一个外来者,理应是透明的。

    乔师微跟了上去。

    山路九曲十八弯,台阶磕磕坎坎,越走越窄。约莫走了三五里,两个女子在一处寨门前停了下来,用一种奇特的方言――与官话相距甚远,但乔师微莫名其妙能听懂,估计也是杨香陇的手笔――朝里面喊了一声,寨门应声开了。

    乔师微进寨门的时候,目光下意识瞥过匾额:

    畎西寨。

    寨子里几排吊脚楼依山而建,檐下挂着串串干辣椒。一个巫族老人在门口编竹筐,抬头看见两个少妇回来,笑着开了门。

    ――其实山里的村落,无论巫族,还是东尧人,大抵都是这样的景象。

    乔师微几乎以为杨香陇要给她看的就是这样的细水流长,直到她不经意间往一间大院子里扫了一眼。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围成了一圈,推搡着中间的一个小身影,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叫。

    乔师微走近了些,透过那几个孩子的缝隙仔细打量被包围的那个小孩。

    看身形,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捂着脸,全身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截的靛蓝布衣,发辫乱糟糟的,活像个乞儿。

    包围她的熊孩子的头目是个十二岁的大姑娘,高高壮壮的,身上穿的交领布衫和百褶裙的料子和绣工都是顶好的。那四个八到十岁的跟班个个衣着整洁神气十足,看得出在他们在西南夷的家境都不错。

    “真是的,说是什么天命,我看你这豆芽菜,小可怜见的,别出去给咱山里惹笑话!”

    大姑娘嫌弃地推搡了那女孩一把,后者踉跄了几步,声音发着颤,语气却异常坚定:

    “龙榜归,你找我麻烦干什么――这是你阿爸的决定,你去找他啊!”

    “哼,谁知道是不是你耍了什么手段,装可怜谁不会啊,父母双亡了不起吗?凭什么全村人都得照顾你?”

    女孩抽噎得更凶了。

    乔师微眉头一紧。

    龙榜归却不依不挠,示意两个男孩把她的手掌硬拽下来,露出底下蜡黄皱缩的小脸。

    乔师微的面色骤变。

    那张脸和她之前在幻境中见过的童灵几乎一模一样,唯一有区别的是这个小孩的眼里还有活人感。

    ――尽管这个活人感是尖锐的惊恐与畏缩。

    杨香陇。

    杨香陇被她纠缠得受不了了,芦柴棒似的身体猛地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挣脱了他们的手,哭着跑开了。

    龙榜归拦住她:“你走什么?说话啊!你阿爸是采药时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还怪我不成?”

    杨香陇没理她。

    乔师微也不想理她。

    经过这番挑刺,别说杨香陇,就算是局外人乔师微也对这个叫龙榜归的刁蛮丫头添了几分不喜。

    龙榜归没招了,左瞟右瞟,终于憋出来一句大的:

    “你知不知道我阿爸前天跟房长们说,等不到明年了,你半年后就得走?”

    杨香陇终于抬眼,眼神闪过一丝讶然,还没来得及吭声就被龙榜归打断。

    “你凭什么啊?”龙榜归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你个没爹没母的野丫头,还什么命格特殊……我看是妥妥的天煞孤星!去那里学劳什子妖术把我们一村人全部克死!”

    这话一出,她身后的一个女孩实在听不下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榜归,你别说了……”

    龙榜归毫不客气甩开她的手,双眼死死盯着杨香陇,不错过她任何细微的反应。

    杨香陇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

    “……你这么想,那我不去就是。”

    “你不去?”龙榜归嗤了一声,“那你倒是跟他们说啊,说你不想学,说你是木头脑子,说你——”

    “龙榜归,够了!”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从院子大门传来。说话的是个黝黑敦实的中年男人,长烟斗拿手里,青灰色对襟短衫的腰间布带上挂了串钥匙,气度颇为威严。

    看样子这就是龙榜归口中的“寨老”。

    来人脸色十分难看。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乔师微都觉得空气沉了一下。

    龙榜归的气焰瞬间灭了:“阿爸……”

    寨老对龙榜归复杂的眼神视若无睹,第一眼却是看向杨香陇。

    杨香陇垂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都蔫蔫的。

    寨老盯着她,见她身上除了脏乱了些没什么明显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转向龙榜归,声音压得很低:

    “你,跟我过来。”

    龙榜归站着没动,脚在地面上不服气地蹭了两下。等村长已经走到院子东面的枫树下了,她这才满不情愿地跟过去。

    乔师微跟了两步,停在能听见他们说话的距离。

    杨香陇依然蹲着,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却竖起来了。

    寨老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不急着开口,就只是看,不知是想看出她的后悔还是惭愧。

    龙榜归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腰不挺了,肩膀也缩了一点,脚尖在地上画圈。

    “以后离她远点,别让我看见你再这样找她麻烦。”

    龙榜归猛地抬头。她脸上那点不自在全没了,换了一种更尖利的东西,像是被这句话扎到了:

    “阿爸你……你怎么这么说我?我是你亲女儿,她是个野——”

    “她是杨陇石的女儿。”

    寨老打断她,语气不重,但那个停顿让人听得出分量。

    “杨巫医给寨里看了二十年病,是咱寨子的大功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天煞孤星,什么克死全村——传出去,寨里的人怎么想你?杨家的人该怎么看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东西!”

    “……我只是看她不顺眼,又不是真的那么想!”

    “那你怎么说的?”

    龙榜归不说话了。她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但还在硬撑着。

    寨老看着她的脸,终于换了种语气,没那么硬了:“榜归,你从小争强好胜,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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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知道。但有些东西不是争来的。”

    “什么东西?”

    “司天监的名额。”

    龙榜归争辩的神色凝固了。

    “你问我为什么选她?因为天书上现了她的生辰八字……”寨老顿了一下,“天书上现的八字,都是天生与修行有缘的,像我等凡人,哪怕修至耄耋之年也入不了门。人家不收,就是命里没有,榜归啊,懂事些吧。”

    “命里没有”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龙榜归的肩膀整个塌了一下。就那么一刹那,快得像是乔师微看错了。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阿爸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你试都没试过——”

    “不是阿爸试不试的事。”寨老蹲下来,和她平视,“你阿爸活了这些年,自知这辈子就是西南夷的凡人,与东尧修行体系无缘。我们巫族的祖上,传闻也有一套秘法,此秘法门槛与东尧相去甚远,但力量同样强大,奈何多年战乱导致巫族势微,这套秘法只剩残卷,后辈也无法修行继承了。东尧与我们风水迥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像我们巫族人,能有天资修习东尧术法的自然寥寥。”

    “那她——”

    “她不一样。她的母亲是地道的淮南人,天书上有她的名字也不足为奇。阿爸是今年才收到司天监的信,说让她正月就去淮南学习――他们的学年从放了春假后开始,倒与我们之前想的下半年入学不一样。”

    龙榜归没再说话。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咬死了不出声。她抬起胳膊用力擦了一下脸,转身就跑,银锁在她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乔师微看着她跑出院门,那条大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最后拐过巷口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杨香陇蹲在原地,一言不发,像截不悲不喜的木头。

    “香陇。”

    杨香陇抬起头。

    “榜归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寨老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根草叶摘掉,“她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寨里人又都让着她。你的事情定了之后,她心里不痛快,就……找了你出气。”

    杨香陇摇了摇头:“我没怪她。”

    “我知道,你不爱记恨人。对了,你的粮食快没了,回头我再让杨房长给你送点米来。”他顿了顿,“明年就得去淮南了,出了寨子都是东尧人的地界了,有些事情一定小心,千万不要惹出麻烦。”

    杨香陇点了点头,很小声地说:“谢谢阿叔。”

    寨老转身走了。枫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地上打着旋,绿油油,皱巴巴的。杨香陇还蹲在原地,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地上那些叶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杨香陇终于拍拍裤子伤的土站了起来,往家里走去。乔师微跟着她穿过两条窄巷,最终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吊脚楼前停下。

    这间楼比其他人家矮一些,木板有些发黑,檐下本该挂辣椒的位置却只有一截发黑的绳子。

    楼里很暗,仅一扇小窗透了点光,依稀照出屋内的样子: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板床,其上一厚一薄两床被子。墙角一个大米缸,一个小泡菜坛子――杨香陇走过是不小心踢了一脚,听声音只有水。一张泥砌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铁锅,似乎锈了不少。

    杨香陇打开米缸,缸底只有小半把米,旁边还有两个拳头大的红薯,表皮还破了不少。

    乔师微眼见着她把手伸进去,拿了其中一个红薯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她只拿了那把米。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淘米,生火。杨香陇年龄不大,有时候还得借助脚凳,但总的来讲已经十分娴熟。

    乔师微索性在门槛上坐下。

    可惜,幻境里没有风,没有气味,她只是个透明的人,坐在不属于她的时空里,只用眼睛和耳朵旁观一个孩子给自己做饭。

    锅里的米粥慢慢咕嘟起来。杨香陇坐在灶台边守着,用一根木勺偶尔搅一下。

    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不伤心。不愤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快乐。就是那样坐着,等粥熟。

    烟雾弥漫间,乔师微心里忽地涌上几分恻隐。

    她也是师父从逃荒的难民里上捡回来的孤儿。

    如果没有师父,没有司天监,她或许早沦落到横死街头的田地,连这个小小年纪却能自食其力的小身影都不如。

    在乔师微想入非非的当儿,粥煮好了。杨香陇取出一只粗陶碗,双手提着锅把往里倒,刚好够满一碗后把锅放回灶台。

    她吹了几口气,小口小口地喝。米汤很稀,米粒数得清,但她喝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碗底最后一点米粒也用手指刮干净了。

    她洗了碗,又去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喝,最后爬上床,把那床薄被拉过来盖在身上,从头蒙到脚。

    乔师微看着那团被子抽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没有了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乔师微都开始担心她这样会不会把自己憋出毛病,几乎在被子里闷熟的杨香陇终于在半梦半醒间把头探了出来,乔师微这才松了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里也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的余烬发着微弱的红光,隔一段时间闪一下。

    乔师微坐在门槛上,没有起身,只是盯着垂死挣扎的余烬发呆,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这个被子底下安睡的小身影还不知道,此去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凡人之躯呼风唤雨,意味着畎西寨的荣耀,也意味着他人的白眼与欺凌,以及横亘她一生的诅咒。

    长夜漫漫,月亮成了她目力所及唯一的光源――今夜没有星星,因为十五的月亮光芒正好。

    只是夜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