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2. 黔州一(2)
    与此同时,门外的一棵枯树下。

    “就在这儿吧。”

    孟萌盘腿而坐,双刀搁在身侧,双手掐诀调动灵力,数十道往生符纸乘着灵流飞起,在空中汇聚成一道大咒纹。

    “师微画的符果然好用……让我看看,这偌大黔州城内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孟萌做完法,拍拍尘土起身。只见丝丝缕缕的怨气从黔州城各处冒起,在咒纹的引导下汇聚成一个黑色大球。

    “烈云虎,淬灵。”

    双刀出窍,刀刃泛着火灵流的红光,骤然劈向那个黑色大球。

    黑气甫一撩到刀刃就往后瑟缩些许。烈云虎势不可挡,黑色大球最终裂成百余人形碎片。

    “呀,这么多不安分的家伙。死都死了,早点去投胎不好,偏要永世不得超生。”

    孟萌正要继续动手,余光瞥见右边刀刃沾染了一片血般的污渍。她嫌弃地甩了甩,不料这血渍竟活物般蔓延至整这把刀。再次淬灵,一点用也没有,液体反而差点撩上她的手背。

    她暗骂一声把刀丢掉,右手反手甩出驱邪符。

    符纸一触到血渍就自燃成灰。

    “你大爷的,这什么邪门玩意……我的烈云虎……”

    孟萌愕然。

    夜风拂过,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回应着除夕夜的反常静谧。

    ――不对,这可是大冬天,哪来的树叶?

    孟萌抬头,头顶一片茂密的树冠,枫叶红得发紫,仿佛能滴出血来。

    红枫飒飒,每片枫叶都是一张人面,男女老少都有,似喜似悲,眼神都死死地锁在她脸上。

    一股寒意从她足底直升天灵盖。孟萌颓然跌倒,左手也无力地松开刀柄。

    “这是什么?怎么突然……好痛,好累……”

    孟萌喃喃道。视线不可逆转地模糊起来,天旋地转间,那片血红色崩了,积雪般压了下来,将她掩埋。

    “报应,报应……”

    “东尧的骗子,都该成为养料……”

    “口出狂言的丫头……竟敢打搅巴代玛的计划……”

    私语窃窃催命般萦绕在耳畔,恶意的,恨意的,鄙薄的。

    孟萌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官衙内。

    “吱嘎……”

    半朱半灰的大门哀鸣着开了个角度,诡异的满天光华瞬间卷入。乔师微审慎地望了出去,远处袅袅江畔形貌依稀,像是她们进城前见过的乌江,却凝滞不前,形如死水。

    “好看吗?”

    那道孩子的声音蓦然在她身后响起。乔师微没有回头,头脑已高速运转起来。

    ――这是童灵?就触感和声音来看,似乎已经有了实体……

    见她了无反应,那童灵似是不耐烦,叮叮当当地连跨两个箭步堵在她面前――叮叮当当是满身银饰的碰撞声,两个箭步是步幅太短一个不够。

    “哼,竟然敢无视我,你聋了还是哑了!”

    童灵气鼓鼓瞪着乔师微,后者这才将眼前形貌不到十岁的女童灵瞧明白。

    平心而论,这女童灵给她的感觉并不美观――四肢细得像芦苇杆,虽不明她的年龄,但绝对算不上高挑。头部戴了西南夷成年女性的巨大头冠,满头银饰和营养不良的身体衬得她的头大得滑稽。五官倒比平平无奇强一点,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颇有几分机灵,奈何此时她眼里的神色一点也不可爱。

    “罢了,就当你聋了哑了吧,反正都得死。”

    无数条怨气凝成的绳索从她手掌飞出,袭向乔师微。乔师微一个闪身避过,袖里打出一张辟邪符,却被童灵轻松躲开,钉在一旁的墙上。

    “雕虫小技。”

    童灵脸上露出一抹与她年龄不相称的讥笑,右手只轻轻一抬,天花板便轰隆隆地震颤起来,下一刻,突然冒出的四道树根分别捆住乔师微的手脚,将她死死锁住。

    乔师微试着挣扎,童灵却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召出四根木钉破空袭至!

    “呃!”

    手腕脚踝瞬间被洞穿,鲜血滴落。

    乔师微脸色唰地惨白,身体本能地想蜷起,奈何被根系锁着动弹不得,就连手部止不住的痉挛都被压制得死死的。

    “还会叫?看来不是哑巴嘛。”童灵哂笑一声。

    乔师微半阖眼睑,垂着头,额角挂满冷汗。童灵那双绣着蝴蝶纹样的鞋尖已经到了她眼前,往上是灰扑扑的深蓝裤脚,腰部重重银饰之下是一条绳子,将她过于纤细的腰部勒得死紧。

    “你好可怜。”

    童灵爪子般尖利的手伸近,将碰到她命门前的一刹那,乔师微蓦地睁眼,没头没尾来了句。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童灵准备取她性命的手顿住了,眼里闪过的一丝惊疑被乔师微尽收眼底。

    乔师微再次合上眼睑,缓缓开口:

    “生前受过诅咒不能长大,死后尸体被做成蜡烛,挖空心思想复仇――布下这个幻境的,不只你一个鬼吧?”

    “你――你怎么看出来这是幻境的?”

    童灵震惊地退后几步。捆住乔师微的树根消失了,乔师微体力不支跌坐在地,广袖袖口已经沾满了血,但她嘴角依旧噙着一抹笑意。

    “那幅舆图八卦九宫俱全,分明是幻阵布局,上面的红圈都是关窍。在下外出历练不过三年,经手过的诡案不多,能用上幻阵的更是寥寥,但毕竟是东尧司天监门人,在国师座下修行近十年,能看出些门道也是应该的……而且,此阵极大,甚至涉及对地脉的控制,绝非一只鬼魂的怨气所能支撑――至少得有上百西南夷亡魂。

    当年的西南夷,到底发生了什么?”

    童灵怔住了,嘴唇一张一合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在了喉间。

    乔师微本想在说什么,下一秒却被对面暴怒的嘶吼打断――

    “你问什么问?!你们这些东尧的骗子,还有什么脸问发生了什么?!谁稀罕你们假惺惺的同情,还不是布了个局把我们哄进去,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是,我是西南巫族人杨香陇,和我一起的还有一百三十九号怨魂。你知道了这些又如何?没有灵脉的碍事鬼,就该早点把你灭口!”

    杨香陇双眼喷出怒火,墙面突出无数尖刺张牙舞爪扑向乔师微。乔师微却一点不慌,目光越过重重尖刺与杨香陇遥遥相望,四个字掷地有声:

    “你快输了。”

    “什……”

    杨香陇错愕地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她身后的墙面赫然已成一个硕大洞口,洞口边缘泛着火红色光芒。一只黑色皮靴踏了进来,然后是在狂风中烈烈的劲装,最后是一张颇有英气的女子面庞。

    “哟,你就是那什么香陇啊,这么小一只,还想困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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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瞧把你能的。”

    孟萌漫不经心倚着墙,和乔师微相视一笑。

    “这怎么可能?你不是也被我拉入幻境了吗?怎么能从外面破阵?”

    杨香陇气急败坏。

    乔师微好心给她解释:“这幻境虽是你布下,但你似乎并不了解其中原理。在我进入幻境前孟萌就已经安静如鸡,应是比我更早中招,而我方才使用的辟邪符,灌满了孟萌的灵力……那张符纸不是为了攻击你,只是打向幻境最薄弱的地方。火属性灵力辟邪本就厉害,就在你怨气驱动的幻境边上穿了个小缺口……

    你方才在室内与我纠缠,孟萌则由你的同伙负责,所以你并未关注她的动向。就在刚才,孟萌感应到了辟邪符在幻境外的位置,于是把缺口加大,到外面继续破阵……这就是现在情形背后的缘由了。”

    孟萌一个走位,刀就架在了杨香陇的脖子上:

    “喂,不要以为死了我就奈何不了你。我的烈云虎辟邪可是一顶一的强,这一刀下去保管你神识破裂,可够你受的――师微,该拿她怎么办?”

    “把她带出去,逼其他怨魂现身。”

    “然后呢?”

    “……”

    乔师微沉默良久,转向杨香陇:“你身上的诅咒,是怎么来的?”

    杨香陇咬牙切齿,奈何孟萌的刀刃抵着她,不好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拜司天监所赐。”

    “孟萌,立刻带她出去,务必把她控制住但不要伤她,我要在这里呆一会,弄明白一件事情。”

    “啊?别开玩笑了师微,这里马上就要塌了!你手脚都伤了,又没有灵力,我怎么能让你送死!”

    乔师微没有回应孟萌,一双眸子只是沉沉地凝视着杨香陇,后者被她盯得浑身一颤。

    “杨前辈,保重。”

    “前辈”二字落下,杨香陇双眼笼上一层微红。孟萌奇怪得地瞥了她一眼,大吃一惊:

    “欸,你怎么哭了?你莫不成真是前辈?!”

    “把你同伴也拉出去!别让她死了!我有话要问她!”

    杨香陇哽咽着,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孟萌又吃一惊:

    “你疯了吗?这是我搭档我还不知道救她?可她――”

    幻境轰隆隆地震颤着,四周簌簌地落下沙土木屑。乔师微依旧维持着先前跌倒的姿态,在一片翻江倒海的震荡里还坦然地向她二人摆摆手。

    杨香陇都忍不了了,手心召出一根枯藤,力图把乔师微拉向出口,枯藤却在接触到乔师微之前就开始离析,星星点点地随风而去。

    “你们俩,对幻境的认知都是有限。孟萌,你早先听寒衣长老的课,怕不是摸鱼去了吧?”

    杨香陇不服气地抢先作答:“那种娘娘腔的小白脸,上的课谁有心思听啊?”

    孟萌:“啊?寒衣长老虽然风韵犹存但也一把年纪了……欸,你知道他――”

    “轰”地一声巨响,断裂的横梁蓦地砸下,横亘在她们与乔师微之间。孟萌一咬牙,抱小孩似的抱起杨香陇跃向出口。将要碰到出口的一刹那,杨香陇下定决心,将一个紫色光球扔回幻境:

    “可真有你的……东西都在这了,想看什么,看吧。”

    “司天监的人,我最后再信你们一次。”

    滚滚的火舌吞没了一切,却勾起了那尘封多年的心魔。

    杨香陇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