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从青年身后映射下来,将他的五官半衬于影,愈发的立体有刻度。
他身着玄青圆领袍,衣无刺绣通体如墨,在腰束边系着一束暗色竹纹的锦囊。
沈昭行双臂抱胸,懒散的立于温知絮后侧方,桃花眼微掀,慢悠悠的说着似寻常事的话:“按《大齐律》,登门寻衅、蓄意冲撞伤人者,皆当笞杖论罪,重者徒流。”
驴肉胡同里没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那群孩童也没见过沈昭行这样气度不凡又贵气的人,只瞧其人便似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袭来。
他们又听他说着那劳什子可怖的律法。虽听不懂,可大概意思是他们几个小孩犯事了。
“那……”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孩童壮胆磕巴,“那又怎样?我们不过是几个小娃子,难道你还真能把我们抓去了不成?”
另外的人也附和:“就是就是!劝你识相一点就让开!小心我阿翁拿锄头来敲你!”
其他人也受到煽动,竟纷纷又举起鸡蛋菜叶,摆出一副厉色待前的模样。
下一秒,方正回头的温知絮又感受到背后凉风习习,“噌”的一下,有银光倒映在孩童清澄的眼中。
温知絮再度回头,就见沈昭行左手叉腰,右手散漫的搭在腰间那出了一半鞘的剑柄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剑柄。
青年男子眼睫懒怠垂着,只斜斜掠来一眼,目光松垮散漫,却藏着掩不住的轻慢。
温知絮瞬间明白沈昭行的意图,回过身看向那群孩童:“于理,是你们挑事在先,于律,我们只是正当防卫。”
“那又怎样?”一个站在后面看不轻前状的小童叫道。
温知絮说:“可刀剑无眼,若是打斗中伤害了你们,你们焉知我是不是故意的?”
”你!”未收小童怒目圆瞪,似乎没见过比他还无理耍滑的人。
怕他们还有斗气,温知絮继续添油加醋:“我身后这位,当年归德府虞城乱民成群,他未满十岁,刀枪功夫极是厉害,凭着一身本事在乱局里杀出威名,这才让乱民不敢再肆意妄为。”
“我劝你们识相点还是——”
这是要把以强凌弱放到明面上了。
温知絮把沈昭行描绘的出神入化无所不能,看着这群孩童眼中的怒意转为害怕而得意,对面的孩童打断她:“我去就是!你们莫要胡来!”
见为首的都投降了,其他的孩子哪里还敢继续争,路都被挡住了,要保住小命还是动点嘴皮子吧。
那些孩子都纷纷转过身,往章宅门口去。
冯吟一直站在门盯着她们看。
“等会。”温知絮喊住他们。
孩童们回头,面露胆怯的看着温知絮跟沈昭行。
温知絮走过去一些,说:“你们想走可以,得让你们家里人来,一同给冯小姐道歉后再走。”
“啊——”
人群里爆呵一道道哀叹。
她们明着捣乱被抓本就会给家里丢脸,眼下又喊长辈一块给一个“不检点”的女子赔罪,那回去只会遭受毒打。
“啊什么啊?”温知絮挑眉,“你们险些伤了人,总得让其他人看看你们的品性,以免今后还会有人对你们几个掉以轻心。”
那群小童脸上皆失了颜色,可扭头就能看到那青衣俊朗男子仍跟个木头似的矗立在那,大有跟眼前那个青衣女子一路的意思。
为首的小童愁容满面的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欲哭无泪的席地而坐,只等家人来寻。
本就要入夜的时候,家中小童迟迟未归,便有人开始走街串巷的吆喝人。
这一个两个找到了,又在章宅门口明了原委、低头同人道歉的,很快邻坊都知晓了,端着碗筷前来凑热闹。
巷子里传出此起彼伏的臭骂声跟孩童的哭喊声。
小孩不懂,可这些身在京师的大人能不懂么?
站在章宅门口的那一男一女衣着得体优雅,浑身都散发着大户人家的气息,绝非她们寻常人家能得罪的。
再往一些,权贵能眨眼杀人又不殃及自身,如今不过是叫他们给个姑娘道歉罢了。
就算他俩让他们去猪篓里睡一宿她们也不敢反驳。
天色渐晚,等着最后两个孩童哭唧唧的被人领走后,冯吟急着去煎药,道谢了几句便匆匆去了庖厨。
温知絮该打听的都打听完了,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就跟沈昭行对视一眼,随后二人不约而同的往街上走。
“世子爷怎么来这了?”温知絮问。
沈昭行挑眉:“这不是走在街上碰巧见你往驴肉胡同的方向去么?”
顿了顿,他又说,“我心想这温三小姐才因心系案子从我府上出来,转而往这处走怕只能是来章宅了。”
“那你不会在外头偷听我跟冯吟说话吧?”温知絮讶然,毕竟她们也只是站在廊下说,若沈昭行耳力不错,怕是能听到。
沈昭行不满的睨了她一眼:“什么叫偷听?我这不是想着温三小姐聪慧过人,不会做无用功所以必是知道了什么有力的线索才会来章宅嘛。”
“案子的事,反正你都要汇报于我,那我自个来听就无须你多说一遍,多好?”
温知絮:“……”嘴皮子果真厉害,怕是一张巧嘴把那些小姐说的五迷三道的吧。
温知絮问那话听着只是下意识的微恼,可仔细一听却能听出她是在套沈昭行是何时来的,是否听到她们说话。
而沈昭行的反应显而易见,他听到了。
于是温知絮这回真的恼了:“世子爷既然在外头站这么久,为何不提醒我门前站着一群恶童?”
若非她内力不错,眼下怕是狼狈不堪。
沈昭行没直面她的问题,反倒是夸赞起来:“我倒也没想到温三小姐武功了得啊。”
“不及拿剑吓唬人的您。”温知絮冷哼一声。
“并非我不告知。”沈昭行无辜的给温知絮指了指他们身后那棵从邻家歪长出来的葱郁树干,“我当时在树上瞧你瞧的认真,那群童子原先也只蹲在地上嬉闹,我确实没想到。”
温知絮睨着眼看他,似是不信。
沈昭行一个没说假话的人都被盯的好似心中真有鬼,忙不停的拉回正事:“所以你找冯吟是为了验证章重焕跟那雷二一般,为了得到想要的女子而传出对方心悦他的谣言?”
“至少冯吟是这样被构陷的不是么?”温知絮说。
“那你又怎么证明方蔓也是这样的?”沈昭行问。
温知絮垂眸不语。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把目光放在方蔓上,每回推案时脑中会不自觉的浮现那日在门口对上的方蔓的眼神。
是愠怒的,是无奈的,是悲悯的。
后来又听了莫道元说的有关方蔓的曾经,她总觉得方蔓的身上藏着太多情绪。
“那何正德那头如何了?”温知絮问他。
“吉祥还在查各药铺毒杏仁的事,约莫明早便有消息。”
二人一路无言的走出街巷。
温知絮没了要思虑的东西,注意力便一下子就放在自己的左手上。
虽说用冯吟给的帕子擦过,可事出紧急她也没再用水洗,仍有些黏糊。
温知絮用手捏了捏裙摆,满脸遗恨。
沈昭行眼睫下垂之时注意到她这方动向,眼眸瞥见她擦衣时突轻笑了下,问:“温三小姐是不是用衣裙擦惯了手?这等料子贵重,你用来擦鸡蛋液合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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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絮一呆,她以前穿的衣裳不贵重,她便会拿来擦果子擦水渍,不喜手中粘稠便下意识擦在衣裳上,倒是真忘了这做回小姐所穿之矜贵。
她掀掀眼皮问:“你怎知我是擦惯了手?”
沈昭行没正面回答,反倒问她:“你刚才拿我吓唬那群小孩时,为什么说我曾在虞城降制过暴民?”
“当年虞城动乱,朝廷四面危伏,太子、淮亲王以及几位大臣都临危受命前去剿匪。这暴乱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我不在京师自然也是知晓的。”
沈昭行扶额,知道温知絮没理解他的重点,于是他言简意赅:“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也去了虞城?”
温知絮看向沈昭行,满眼困顿,“啊”了一声,然后小声嘀咕:“我不知道你去过虞城呀……你也说了嘛,我是吓唬小孩的。后来我听师父说起虞城之乱时,知晓有很多大人物亲临,这才想着拿你说说也无事。”
“你是后来才知道的?”沈昭行似有些出乎意料。
温知絮点头,不明所以他这惊讶是何意。
沈昭行指尖捻着锦囊袋把玩,神色疏淡慵闲,缓缓开口:“我是在那时去过虞城,我还以为温三小姐那时同你师父也在虞城呢。”
“我去那做甚。”温知絮听了他的话竟也怀疑起自己的曾经,她低下头,掰着手指细数日子。
她那段时日的确随师父下山了的,可每回下山不是给大户人家办事就是造兵器。
虽说途中也见识过饥荒流民之艰辛狡诈,可绝非在虞城。
虞城那场被传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暴民动乱她若是真在,定会铭记一生。
“那你师父可教过你算卦?”沈昭行似执意要探寻什么,刨根问底起来。
温知絮看着对面略带恻隐的眼,明白他似乎将自己当成了过往的一段缘,于是少女抬起头看向沈昭行,清眸坚定:“我很确定的告诉世子爷,我没去过虞城。”
我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人。
沈昭行对上她坚定的眼,指尖压入锦囊的动作一顿。
他目光落在温知絮女的眼睫上,那轻颤的弧度与记忆里某段模糊光影堪堪叠合。
只一瞬,便又错开,再见便是眼前气韵清冽,沈昭行微顿视线,听了她的话,只当是自己多想。
青年叹口气,他原先对温知絮稍有亲近之意只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他曾经的一段露水情缘。
既她没去过,那便是他多想了。
那个人,不是她。
而她,只是温家三小姐,一个知晓《十八狱录》的喜探案的会武术的新识得的女子。
“世子爷为何觉得我去过虞城?”温知絮拉回他的思绪。
沈昭行偏了偏头,顺势将锦囊中的桃脯拿出来,习惯性的塞了一块到嘴里,继而有递给温知絮一块。
温知絮方接过,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没什么。”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时,已经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街口。
一个要往西去一个要往东去。
本就各怀心思不为一道,倒也舍了惜别之景,只不过吃了甜腻桃脯的温知絮鬼使神差的回头喊了下沈昭行:
“世子爷,这桃脯甜中带酸,压不住案发场或牢狱的迂腐味,要我说,还是玺宝斋的乌梅酸口压呕。”
夕光染街,沈昭行回眸时,对街的少女笑着朝他挥手。
她颊边染着浅淡的暖意,眼弯如新月,笑里全是明朗朝气,无半分拘谨。
她竟然不像刘非山那些人一样奇怪他一个贵公子为何不戴玉佩只配锦囊装吃食,更是直接心领神会自己的意图。
沈昭行视线微顿,轻轻点头,旋即移开,只那抹鲜活身影,却在眼底轻轻落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