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姐姐!”
初秋的风掠过院角的树,叶片刚染上一点浅黄。
夏荷端着一桦木盘,正从温知絮院子外的小路经过,听到呼喊声就把目光顺进院子里去。
下一秒,夏荷顿住脚步,看着温知絮院子里那小短桥里边的桂花树干下,陈千斤被三段粗绳绑住了身。
夏荷左瞧右看,没发现什么人,便立马上前去查看:“千斤,谁给你绑树上的?”
“那当然——”陈千斤鼓着小脸刚想怒骂温知絮,转眼一想到若是让夏荷知道是她主子这么干的,那夏荷必然不会救自己。
于是,陈千斤闷着一张红脸,一字一顿道:“是我叫春桃姐姐帮我绑起来玩的。”
夏荷将手中盘放在一边的石桌上,赶忙去给陈千斤解开,她一边解绳一边埋怨:“春桃也不知道跑哪里去躲懒了,跟你游戏怎能把你这样丢下就跑。”
陈千斤看着在一边认真解绳的夏荷,咽了咽口水,略带心虚地看着她,不敢多附和一句话。
“好了。”夏荷利索的解开绳子,顺带弯下腰去拍了拍陈千斤衣上的木屑灰,有些心疼这个小团子:“下回你莫要再玩这些束手束脚的游戏了。”
陈千斤重重点头。
而就在这时,院门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带着几许讶异女声:“哟,解开了?”
陈千斤跟夏荷纷纷望过去,就见温知絮抱着一个小匣盒走进来,而她的身后跟着春桃。
夏荷听了温知絮的话顿感疑惑,怎么听着小姐是知道千斤被绑在树上的?
目光往后移,夏荷见春桃并未有什么误了事的惊慌,立马把困惑的目光转向陈千斤。
陈千斤感知到夏荷递来的疑惑目光,可他不敢看回去,便搓着不安的小胖手旁若无人的往温知絮那头走去。
“温圆圆!”陈千斤小怒道,“你凭什么给我绑树上?要是被师父知晓了——”
温知絮站在他面前,打住他:“师父知道了也会揍你的。”
陈千斤更不服了,双手叉腰,吃力地抬头看向温知絮:“我努力帮你验杏仁酥,又满大街的寻你,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吗?!”
温知絮低头看着陈千斤鼓着肉嘟嘟的小脸,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扑哧一下笑出来。
她一只手就能抱着那匣盒,另一只手没忍住的去揉陈千斤圆滚滚的脑袋,她笑着教育他:
“陈千斤你是望尘谷的人,来京师不过是借宿一段时日,那东胜郡主是你能乱交的吗?”
“怎么不能交?”陈千斤仰头不解,满脸的困顿。
“淮王府的主子都是皇亲国戚,与他们走近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砍头。”温知絮耐心教育自己的小师弟。
毕竟陈千斤第一回接触外头的人就直接遇上一个硬茬。
倒不是温知絮不喜欢沈棋月,只是她怕跟亲王府的人交道打多了会给温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少她能看出沈昭行非善类。
陈千斤云里雾里的,虽听不懂但还是信师姐不会害自己,于是他直接扯开话题,指了指温知絮怀里的匣盒,问:“这里面是什么?”
“我从库房拿的首饰。”温知絮往屋子里走去,和跟在自己身边的陈千斤继续说,“我刚才在湖边逛了逛,突然想起一件事,眼下还需带些礼品到章宅去一探究竟。”
“什么事?”
“毒杏仁是其一,可方蔓到底是真爱章重焕还是章重焕跟雷二用了同一招,还得看那个章重焕的远房亲戚,冯吟。”
温知絮在章宅的事陈千斤略微听说过,那个冯吟的性子作为确实古怪。
一个章重焕那头的表亲,想借年轻上位,自该惹章夫人不痛快才是。
可章重焕死后冯吟却日夜坚守病榻,细细地照顾着章夫人,的确不对。
“那你什么时候去?”
温知絮将匣盒搁置在桌上,等春桃从间内的箱子里拿出来外袄给她穿上后,才慢吞吞的回答陈千斤的话:“现在就去。”
陈千斤在宅里呆的无聊,刚想死皮赖脸央求温知絮带自己去,余光不小心瞥到了树下的几段绳,才彻底闭上了嘴。
小童点点头,十分乖觉的说:“那你早去早回哦。”
——
临近迟暮,驴肉胡同进进出出着提着菜篮的妇人、推车的老汉。
食铺卸了布旗,小厮正蹲在门边的水槽外洗碗,见着胡同里的熟人,互打趣上。
再往西边走,几户人家饭菜一碗端着出来,站在巷口,吹风闲聊,几个小童手中拿着石珠乱晃,面上嬉笑喧闹。
整个胡同里一片祥和温宁。
唯有一座小型宅院的窄门口贴着白联,一点热闹的声音都不复存在。
温知絮刚要踏进去,就感知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扭过头,就看到冯吟身着一袭深蓝长布袄裙,及腰的乌发放在脖子一边圈了个麻花,白皙的脸上尽显淡漠。
少女的手中提着一串药包,应是给章夫人的。
温知絮脚步顿住,在跟其对视上的一瞬率先打招呼:“冯小姐?”
冯吟看向面前人,面色平淡不显,步履不停的,先一步进入宅子,随后回头看着温知絮点头:“温三小姐先进来吧。”
温知絮侧头看了一眼在巷口突然冒出来张望她们的几个孩童,而后提起裙摆走了进去。
冯吟迅速的将门关上后带人往内院去。
“温三小姐前来是有何贵事?”
“哦。”温知絮本来在打量日渐憔悴的冯吟,被这么一问赶忙回神走上前去,将手中的匣盒递上去,“我是想着出了这样的事你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所以送个首饰给你。”
直赠黄白之物不妥,章宅老爷遇害,各地方需要打点的东西都多。
首饰可以贿赂也可以换银子买药材,如有有需亦可装扮自个,倒是比旁的物什好。
冯吟顿住脚步,仅看了那匣盒一眼,没接,反是问温知絮:“温三小姐是不是想从我这知晓什么消息?还是章宅里还有什么是温三小姐需要的?”
温知絮错愕了一下,全然没想到冯吟如此敏锐,倒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直接问了。
冯吟见她迟迟没反应,接过那匣盒,叹了口气:“如今胡同里的人都厌恶我们,不好的话没少说,章老爷生意场上的人更是凉薄,不趁机刮点钱财都算仁义。更不会有人登门前来。”
温知絮预料到她们会处境艰难,但不知道会这样艰难。
她微微一笑,如实道:“我来这确是有一事相问,可想帮你们也是真心实意的。天下苍生本多艰,民生多苦,而世间女子,苦楚更甚男儿。”
“我自幼在外拜师,我师父与我讲过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温知絮恍惚回神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也怕冯吟没读过书听不懂,便又道,
“总之,我想早些查清杀害章掌柜的凶手,也好让你们不日日担惊受怕被人欺负。”
话都到了这个地步,冯吟也就不再请温知絮往里头走,干脆站在大堂前门廊下问:
“温三小姐想知道什么?”
温知絮觉得直接问会让冯吟不适,便先将雷二跟王蕴的一些事说了起来,慢慢的过度到了章重焕跟方蔓身上。
随后,温知絮问:“外头传言当初章掌柜救了方坊主,二人又因绣技有生意上的往来,因此方坊主喜欢上了章掌柜,对章掌柜一往情深,是吗?”
冯吟沉思片刻,有些不确定的点了点头:“老爷平日是这么说过的。不过……”
冯吟看向温知絮,见少女眼中唯有奇虑,心一横牙一咬就说了:“不过前段日子他似乎不喜方蔓了,常在厅里跟一些新的坊主谈合营之事。”
“然后方蔓怕他真的不要自己了所以邀他去家中吃饭和解是吗?”温知絮顺着猜。
冯吟摇头:“老爷出去做甚一般不同我们说。我也不清楚。”
“那为何突然不喜方蔓了?”温知絮疑惑。
冯吟仍旧摇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温知絮也给对面展现了自己的诚心,便不再铺垫,开门见山的说:
“我上回来章宅给章夫人看病时知晓了你是老爷那头的人,我还听闻你对老爷……为何老爷没了你还留在这照顾章夫人?”
冯吟拎着药包绳的手指紧了紧,面上有些泛白,似想到了什么奇耻大辱的事。
良久,蓝衣女子喉间轻顿,睫羽轻掩眼底纷乱,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孤注的轻颤:“我刚才说方蔓对老爷一往情深的事只是老爷自个说的,真相如何我并不知晓。可……可或许这些阿臢货都是一个样的……”
冯吟闭上眼,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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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尽显决绝:“我同章老爷的事根本不是她们说的那样。说我上赶着勾.引一个老不死的简直就是个笑话!而这些传言是章重焕自个传出去的!”
她的声音又一瞬轻了下去,“大概是前有方蔓之事,夫人便对章重焕寒了心。等到我这谣言时,是夫人在暗中护着我才叫我能立足于宅。”
虽说堵不上宅里的悠悠众口,但至少她也算半个主子。
女子似想到了这场子虚乌有的闹剧,涨红着脸,再度睁眼时眸中余有悲愤。
或许这话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口无凭证的辩解,就像方蔓那日在铺子里的不承认。
可冯吟不想忍了,就算说出来没人信,就算还是有人轻视她不矜持,可她还是要说。
温知絮拢在袖间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看着眼前孤注一掷的女子眼中多了几分欣慰怜悯。
她抿了下唇,宽慰道:“我师父还同我讲过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
因该问的都问了,东西也给了冯吟,于是温知絮便往大门口走。
冯吟要送她,就跟着一块走,她听了温知絮的话,只问:“我没读过书,这是何意?”
温知絮解释:“是让我们不抱怨天命,不责怪他人,只管做好自己、守住本心。”
“冯小姐,你还不老,离开章宅亦可自立门户,可那些只会嚼舌根的却没本事,所以只能靠编排他人以缓心中郁结。”
温知絮站在门口,一边去开大门,一边侧头笑看冯吟:“所以你也无需在意她们的话,顾好自己就是了。”
话落之时,那大门正好被开出一个人型的缝隙大小。
霎那间,风啸而来,带有沉重的压力破空袭来。
温知絮侧着头,身子却敏锐的感受到有东西甩来,左手下意识的就去接。
东西落手之时,青衣女子也已将脸转了过来。
“啊!”冯吟惊呼一声,赶忙把门打开,看清了门外人。
是一群满脸藐视又露出坏笑的孩童。
温知絮眼阴一息,在看清来人时才微微隐下去。
她敛下眉,看着被挡住的裂鸡蛋,左手脆响,顿时有粘稠的液体顺过指缝,滴落在地。
“你们倘若再敢来胡闹,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都丢到街外去打!”冯吟指着门外几个一脸嬉笑的孩童,怒斥。
紧接着,她又赶忙从怀中拿出干净的绣帕放在温知絮手中,语气急切:“都怪我,没早先提防,这才误伤了温三小姐。”
那群孩童看打错人了,纷纷无措又不舍的站在那,手里其余的食物也忘了扔出去。
而在听到冯吟的话时,他们的眉眼才稍有松动。
看冯吟的反应显然她并非第一回遇见。
而突然对章宅的人进行霸凌的缘由都无需再问,温知絮就知道。
这些心智还不够成熟的孩童莫名欺辱孤女,十有八九是受了长辈的意思。
温知絮有一下没一下的擦拭着自己的左手,目光从最左侧的孩童扫至右侧,面中无怒,眼波更是凉的可怕。
她声音淡淡的:“道歉。”
那群孩童里最高个的差不多到温知絮的肚边,他看了看温知絮,又睨了一眼冯吟,立马推开右边的人要跑出去,嘴里还喊着:“快跑!打人了!章家打人了!”
温知絮眼神一利,压下心中怒火,冲出门外,轻踩对面的枯树矮枝干,就这么接力跃至那群逃跑的孩童面前。
温知絮挡住他们的去路,声音更冷:“我说,给章家的姑娘道歉。”
那个微高的孩童估摸是这群人里的老大,正站在温知絮面前不远的地方恶狠狠的瞪她。
孩童声音洪亮:“我劝你让开!我们好汉不跟女斗,要是我们冲过去你可要被撞痛了!”
温知絮轻哼了一声,甩了甩左手,心道对付几个毛头小子就算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她也不在话下。
其他孩童都受到为首孩童的鼓舞,一个个都蓄势待发想冲过去将温知絮推开。
可就在他们迈开腿的一瞬,温知絮还没动手,这群孩童便都硬生生的停下了脚步。
温知絮看清他们有些恐惧又错愕的目光投来,却不是在看她,像是透过她在看谁似的。
下一刻,少女侧过身,转头去看身后,就见一身如玉树、五官俊美绝伦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