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病娇皇帝始乱终弃后 > 10. 亮如白昼
    第十章。

    虽然不知简子衿为何沉默,但他接下来并未折腾花谨。

    花谨也觉得身上疲乏,她原本担心二人鱼水之欢后,自己说不定会有孕。

    但她思来想去,觉得以简子衿的性格,应该不会让她怀上皇嗣,毕竟她都是“妖妃”了,估计就是在床榻上给他泄欲的工具,任他摆弄,哪里还能诞下孩儿。

    所以她也不担心了,甚至揣测着自己明日早上就会被灌下其他的药,比如避子汤,或是永远绝嗣的药。

    但简子衿这次云雨之后,居然还没走。

    他跟她一同沐浴完毕,便打算歇息了。只是花谨身上火辣辣的痛,心下更为不安,便阖上眼睛,但久久没有入梦。

    屋子里极为静谧,她还能闻到浅淡的幽香,恍惚之间,思绪越来越沉,却忽地听他的声音,冷冽而平静:“那你身体好一些,回去看看便是。”

    “……”吓死个人了,之前的问题居然现在才回答。

    “多谢陛下,我会好好顾着自己的。”花谨说完,便闭上了嘴,准备入睡了。

    但简子衿又掀开了她身上的被褥,他的手逐渐往下探,揽住了她的腰肢,硬是把花谨弄得心惊胆战。

    “好晚了,我们不是已经睡了两次……”花谨抓住他的手臂,赶快说了点好听的话,“陛下你若是想了,我们日后再做。”

    花谨本来只是敷衍简子衿。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每日除了喝补汤,看书,赏花,或是在院子里走动,就是跟简子衿缠绵。

    长时间绵密的情事之中,用花谨的话来说,他当真是溺爱衽席,根本毫无节制,对行欢迎乐非常迷恋,像彻底沉沦致死。

    只是他一个习武的男人,身体尚且无碍,可怜花谨本就虚弱,还要被迫承受他浓重的欲念,尽管多次求饶,在他身下哭泣讨好,更是动摇不了简子衿的鞭挞。

    又一次云雨过后,花谨的脸颊湿腻腻的,双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她压着的被褥上还有一些白液,是刚刚从她身体里溢出来的,她却不管,硬是拉住了简子衿修长的手。

    他侧目看向她:“你又怎了?”

    花谨哽咽着说:“我有没有喝避子汤,我会不会怀孕?”

    简子衿看她哭得稀里哗啦,仍是没什么表情:“怎么?你很怕怀不上?”

    “不,我不能怀孕——”

    “为何?”他说着,又把花谨抱在了他膝头,一下下摸着她柔软的脸,“在担忧什么?怕我对那孩子不利?”

    迎着他睥睨的,略带审视的目光,花谨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嘴里的话,渐渐变了个味:“……我身体不好,生下孩子会死掉的,我不想死掉。”

    “哦,那倒不会。”简子衿堪称平和地说,“这么多天灵地宝、名医圣手都在身边,普天之下再没比这更稳妥的了,你又岂会难产呢?”

    他说完,又亲了亲花谨的唇,明明察觉到她的颤抖,仍然将她的舌尖咬住吸/吮。

    她的那些泪水,滴到了唇瓣的相贴处。

    简子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芙蓉面、含情眼,蛾眉微蹙,带着浓郁的欲色,低声呢喃着,谁看了不会动摇?

    但他绝不会。

    “简仙!简仙——”花谨被磋磨得太狠了。她唇瓣红肿,双眼涣散,神智全无之时,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简子衿倚在床头,眉眼散漫,但气息有点不稳,当那精壮有力的腰腹往上又是一撞。花谨瞬间眼前发黑,只觉得太深太重。

    她彻底被劈开了身体,酸胀、疼痛、还有山崩海啸般的快慰,不断席卷而来。

    “好痛……”她的肌肤上皆是青紫的痕迹,包括小腹也鼓起了怪异的弧度,只是动一下,其中的水就不断晃动,让她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她多么后悔,后悔自己的蠢笨。

    简仙怎么可能是个女人。

    她当时为什么会被表面迷惑?

    如果当时没有去胡地行商,或是直接把花凌送到京兆府伏法,没有找上简仙,为了救花凌,扯出这一长串的错事,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其实她最大的错误,还是开了这场游戏吧?

    不管她此刻怎么迷惘。

    时间如流水,无声无息地从指缝流走了。

    雾蓝的天幕与雾气交融,庭院外的草木被露水压得垂下头,一晃一晃。在这早膳时分,有侍女们鱼贯而入,摆上些热腾腾的菜肴。

    花谨和他坐在案桌前,两人相顾无言。

    原本花谨就没歇息好,大早上还被简子衿吵醒,她肯定有些精神萎靡,也不动筷子,就在坐凳上打着瞌睡。

    简子衿侧首道:“先把汤喝了。”

    花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旁边侍女端着的托盘里,正放着一碗棕褐色的药汁,气味浓郁而呛鼻,只是闻着,就能察觉其中的苦涩。

    “……你早上叫我起来,只是让我喝药吗?”她只觉得不可思议,往常简子衿与她同眠至清晨,也不会吵她的。

    “你不会以为,你病着就能回府?”他反问了一句,“还有,你不能用那么多点心。”

    “好吧。”花谨闻言,瞬间想破口大骂,只觉得简子衿是个古板的人。

    虽然太医说,补汤一日喝两次就行,早晚各一次,但也没有定死时辰,哪有把人喊起来喝的。

    等侍女将汤药摆在了她面前,她捏紧瓷勺,心不在焉地尝了一口,却后知后觉问道:“这里面没有奇怪的药材吧?”

    “……”简子衿却直接放下了玉箸,漆黑的眼瞳如墨,直直盯着她,“你觉着呢?一直说东道西,不想喝就把碗现下摔了。”

    花谨感觉跟他压根沟通不了。

    简子衿怎么老说反问句。

    她心中还有点紧张,就放下勺子,直接端起碗,连忙把药喝完了,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然后就在一边蔫头搭脑的。

    然而这次简子衿用完早膳,并没有径直离开。看她一直低着头,用手指扯着那衣摆,一副心绪低落的模样,他放下了那净手的帕子,状似不经意似的问:“你是兴康府人士,父母是做什么的?”

    花谨难免一惊。

    简子衿问这个做什么?

    而且他要知道她父母做什么的,不是随便调查一下,便能知晓了吗。

    “我父母皆是一介白身,并无功名在身,”她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我父亲原是京中一间绸缎庄的东家,兼开着酒楼与当铺,如今已由我接手了……我的母亲是与他是自小相识的邻里,她们感情甚笃,成年后便结了连理,才有了我与妹妹。”

    “既然在京师里的营生得不错,怎么又将你们姐妹带去了兴康府?”

    “……因为我母亲说,京中的买卖做得再大,也终究有些许局限。不如去兴康看看,那里水路发达,走南闯北的客商多,又盛产丝绸,或许能遇着旁的机遇。”

    简子衿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花谨心底刚松了一口气。

    他却话锋一转:“若我没查错,你曾给兴康的友人写过信,落款用的却不是你眼下的名,而是‘星澜’。”

    “这是为何?”

    花谨陡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握着衣摆的指尖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恭谨的神色:“陛下查得仔细,这原本是我的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原是母亲取的,以往写信,是用这名多些,后来就不用了。”

    “星澜,花星澜……”他闻言,倒是颇有兴致,竟然笑着,将花谨的字在嘴里绕了两圈,只叫旁边的花谨毛骨悚然的。

    她始终不明白他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意思。

    毕竟对方的心思,确实不好猜。

    直到四月上旬,假山附近的花开得愈发娇艳,连院子里的药味亦淡了些。

    同时,在多日补药的调养下,花谨脸颊泛着一层粉,身体好了很多。她今日穿戴好衣裳,做足了准备,就在殷嬷嬷的陪同下,打算折返自己府里。

    时隔多日,再次离开囚笼一样的地方,她不敢表现出任何欣喜,生怕旁边的殷嬷嬷多嘴,到时候被简子衿知道了,又要折磨她。

    候在门口的下人陡然再见花谨,还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花谨开口时,他才恍然惊觉,匆匆同花谨步入了府内。

    一切的光景都跟以前相同,垂花门、抄手游廊、花鸟照壁、还有前年搭建在后院的戏台等等……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只是,她的内心又怎能安宁下来。

    原本死寂无声的府里,以往连仆从都在避风头,今日却罕见地热闹许多。长廊上,管事带着账房往前行去,嘴里嘱咐着什么,连而二小姐那原本禁闭的门,亦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屏风后面,一名侍女闻声而来,见到回来的花谨后,不禁愕然喊道:“大小姐?”

    里面的花凌也听见了,更是又惊又疑。

    “姐姐,是你吗?”

    “是我。”花谨绕过如山水画一般的屏风,朝内室走去。

    “你回来了……我没看错吗……”

    躺在拔步床上的花凌急急地说了两句,便喘息起来。她并未梳掠鬓发,脸色苍白如纸,想来之前受了杖刑,又是重杖,即使还好好活在世上,仍是九死一生,病染沉疴了。

    “你先别动,好好歇息着,”花谨赶忙走上去,扶住了她单薄的肩膀,“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嗯……”

    随后,花谨与她各自平复了心绪。

    二人一番交谈,花谨仔细问了问府里的情况,还有花凌的身体,得知花凌确实卧床休养,她不禁惨淡道:

    “其实经此一遭,我才你心中亦有数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怎会不懂,这世间万事万物,皆不能随心所欲,你又怎能任性妄为呢?罢了……我不想再责怪你,你往后好好念书就是了。”

    花凌顿时嚎啕大哭。

    听她连声喊着“姐姐”,花谨心底也不是滋味,拿了帕子给她擦脸,更不敢用力。

    “从前是我糊涂了,没让你早些明白……你亦别再难过,人哪能不犯错?日子还长着,就当重新来过,又有何不可?”

    花凌却突然抓住了她姐姐的手腕。

    她仰头看着花谨的容颜。

    那张国色天香的脸,本该合配繁华盛世,那姹紫嫣红的景儿,此刻却像是衰弱极了,显得分外颓靡。

    “是不是有人要挟你?”花凌声音很低,“我知道的,章公子他……他已经打听到很多,也托人,给姐姐送了纸条去……”

    “这我更想告诉你,姐姐的事情,你切莫插手,又何苦把那章公子也扯进来……”

    “怎能这样说!”花凌蹙起眉,“姐姐,你长久不回家里,是不是……”她话音未落,因着心中猜测,难忍伤痛,一时间不上不下,泪已经蜿蜒到面儿上了。

    “你先告诉我,章公子若真是昌明府附近的主簿,如何将手伸到京师来?”花谨左右打量了一下,确定屋内没有可疑之处,才低声道,“你可知,章公子传消息的那简府,并非刑部侍郎那么简单。”

    花凌答道:“是……是章公子他亲父身份不同,称得上一声位高权重,只是他那次答应下来,为我递过一次消息,之后便推脱起来,甚至不再与我来往了,像是忌惮什么。”

    “……这对他也算好事,是我对不住你们。”花谨合了合眼睛,“我估计只能在府里待一日,待会儿就要折返了。若是你心里念着姐姐,就给姐姐写信,光明正大的交给那简府里的人,说不定会给我们通融。”

    “不行,”花凌却拒绝了,“若日后见不到姐姐,姐姐又有千言万语不愿跟我说,我哪里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

    花凌看向她消瘦的脸,心中千回百转,竟哭道:“姐姐,我们宅子里之前挖的有暗道,不如你同我一起跑吧!”

    花谨也是人如其名,算得上颇为谨慎,甚至是胆小怕事。

    她第一次逃过简仙在兴康府的抓捕,就是因为挖了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当初为了防止日后还会被朝廷抓捕,她也在京师的几个主要宅子里,全部留有了暗道,方便金蝉脱壳。

    但眼下情况不同。

    花谨若是走了,谁知道简仙会不会迁怒花凌,到时候他把花凌下狱,或是做了其他伤害花凌的事情,花谨怎能接受?

    “这——要一起跑,可不容易,你现在仍是病着,我怎能带你一起走?”

    “那姐姐不要管我了,你自己先走就好,”花凌抱住花谨的身体,依依不舍地说,“没事的,等姐姐走了,我会想办法离开京师的……”

    “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可是……”

    见花谨还在犹豫,花凌又拉了拉她的衣裳:“暗道不是通往另一个宅子吗,到时候姐姐先出京师,我去乡下的庄子里,这样那个人……就不会找到我,姐姐亦能顺利离开了。”

    花谨还是不同意:“太危险了。”

    “可是,你真的过得好吗?”花凌急得又哭起来。她甚至动了动身体,试图下地,把花谨骇了一跳。

    “这两月过去,我始终不见姐姐,如今病也养得大差不差,你我从暗道离开,本就是可行的事,谁知下一次相见又是何年何月,姐姐,若你再犹豫,我们再也离不了京师!”

    花谨瞬间惊醒:“没错,但你千万要记住,我们一旦走了,便是没有回头路了,姐姐只是怕牵连到你……”

    无论这姐妹二人怎么谈,外头的殷嬷嬷打着盹,皆是不清楚。

    只是半柱香后,她看见娘娘走出来,脸上还有泪痕,像是分外感伤的模样。

    “我想多陪一会儿妹妹,你去跟陛下说,他会同意吗?”

    “娘娘莫要为难老奴……”

    花谨艰难地笑笑:“那好,我去卧房里收拾点物什,再找几个喜欢的丫鬟,就跟着你回去。”

    这府里的暗道宫有两条,皆是通往另一个宅子,一条在后院的梅林后面,待会花凌从那条走,花谨则走她卧室的那条。

    将烛灯攥在手里,继而撬动机关锁,只听“咔”的一声,原本的衣柜开了条缝隙,落出半个高的门。只见里面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花谨面不改色,拿着灯,弯腰走了下去。

    暗道潮湿而阴冷,随着耳边风声呼啸,奔走时还有一些积水,飞溅到她的裙摆上,她却来不及顾及,一路步伐凌乱,脑袋里迷迷糊糊,只有逃离的念头占据了所有。

    眼前微弱的火星跳动,她的心也砰砰直跳,担心这点光明也燃烧殆尽。

    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当她再次打开尽头的机关锁,重见光明,呼吸到新鲜空气之时,手里的灯盏犹有余温。

    前路,似乎就在眼前。

    她险些喜极而泣。

    “人不见了?”

    皇城的宣政殿里,伏在地上的殷嬷嬷猛地一颤,那些求饶的话还未拖出,视野里已荡入那海天霞的衣袂,只见金线密织,隐约能瞥到上面黼黻纹饰。

    十二旒摇晃的声音响起,若冰玉相激。那人的声音更是凌冽:“我看,素日是待你们太温厚,只叫你们连个人都看不住!”

    “陛下恕罪!”殷嬷嬷不断叩头,又是哭天抢地,又是老泪连连,“老奴四处带人去寻了,那内院外院,皆是翻了个底朝天……只是不见娘娘……”

    “韩茂!”简子衿喝道,“将这奴才拖去打,你再命人去那府里搜,青天白日,尚能不见一个活人,也是稀奇了!”

    “是。”韩茂连忙跪下领命。

    随着殷嬷嬷被拖下去,简子衿脸色仍未缓和,他放下手里的奏疏,前后思虑良久,突然想起什么,又对一旁两股战战的韩茂道:“先将那府里围起来,查查她怎么在殷嬷嬷眼皮底下逃去的,再传令禁军,对京师近日进出之人严加盘查,若还寻不到娘娘,去她平时交好,或相识之人府上搜。”

    韩茂听皇帝的话语,心渐渐凉了半截。

    这娘娘也是胆大。

    皇帝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甚至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今倒好了,看皇帝现在神色如霜的模样,摆明了要不死不休,也不知道寻回娘娘之后,会怎么对待娘娘。

    “是,奴才这就按陛下口谕交代下去……”他小心翼翼地答着,又斟酌着字词,“万大人已是候在殿外,陛下可要召他进来?”

    “嗯。”

    万大人,本命万承,也就是上次被简子衿指责“结党营私”的老臣。当时他并非气急攻心,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为了缓和君王的猜忌,才装作快要昏厥的模样,以此来躲过一劫。

    但万承也不知,上座的皇帝是否看穿了他的伪装。因为在不日之后,简子衿仿佛是体恤他的劳累,命令御医在他府里走了一遭,还让太医给他请了脉象。

    这究竟是真心体恤,还是敲打试探,万承琢磨至今也没琢磨透。

    “劳烦公公了,我这就去面圣。”

    见到韩茂后,他拱手道。

    待万承一脚踏入殿内,就发觉气氛有点不对,像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何等精明之人,便恭恭敬敬行了礼,先说了点京师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微臣听闻张大人爱女喜得贵子,也不知,陛下何时能有个一子半女啊……”

    简子衿说:“你想让你女儿入宫?”

    万承胡须一抖:“陛下折煞微臣,小女有婚事在身啊!”

    “与你说笑罢了,”简子衿半阖上眼帘,“今岁吏部递来的奏疏,我已看过了,上面说有几名官员考课斐然,政绩斐然,但我着人暗查过,有人跟上官作了银钱买卖,那佳绩竟是移花接木、以假乱真——”

    “此事你如何看?”他目光朝下落去。

    万承闻言,脸色愈发惶恐:“陛下圣明,以微臣拙见,这种弊案之所以滋生,皆因尸位素餐之辈颇多,更有下官好谀恶直……若有人考绩不实,不如发回重审,再将那主审官革职问罪即是……”

    “嗯,此事便交与你办。”简子衿语调无波无澜,“你若办得好,日后便是下一任吏部尚书,还有,我知道朝中有些官员,要将自家旁支血亲、那些沾亲带故的贤孙,塞进各衙门做吏员,或安插到翰林院那清贵去处,寻常衙役,或是杂役,你睁只眼闭只眼,我亦不追究。可翰林院是什么地方?你一步也不许通融。”

    “……微臣遵命。”

    如今面对皇帝的提拔,万承并不欣喜,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暗地里连连叹息。

    毕竟他早有告老还乡的念头,更别说他曾经是先皇后的心腹,得知了太多宫闱阴司,若是待得久了,引得皇帝猜忌,他还怕自己难以脱身,到时候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那就悔之晚矣。

    但简子衿又说:“前几月京师雪灾,我看人祸亦不少,若是你不能明了朕的意思,压不住手下官员,那后果如何,你必然清楚。”

    万承闻言,心底不由猛地一突。

    皇帝这话,是要借着他的手,去动朝里的其他官员了。

    天色渐晚,直至戌时一刻,韩茂再进殿时,与万承擦肩而过。他瞥了眼这位大人的神色,心底不禁犯嘀咕。

    看来这些日子,前朝后宫都不太平了。

    偌大的殿内甚少燃香,若是有金炉里燃起袅袅烟雾,那也是龙涎香。

    这是曾经花谨闻过的话梅味道,稍微有些甜腻,带着一点酸。

    简子衿执起了朱笔,正在草拟诏书,那些赤红的字迹,在烛火下丝滑地流淌,更是一气呵成,毫无停顿。

    但他看清笔下所拟的诏书,顿时脸色一变。

    现在他才知道,他在做什么。

    给一个女人无子封妃。

    但这个女人,是他认定的祸水妖妃,况且根本不喜欢他,只是恐惧他,才跟他日夜缱绻,现在更是已经逃出去了。若他再将诏书颁下去,他是否又是周幽王、纣王、北齐后主之流,只道“一笑相倾国便亡”?

    他还在这诏书上写:“韵灵内逸,宝婺以彰,今宜升内庭,特此允兹嘉礼……”

    短短几行字,烧得简子衿头晕目眩。

    他从御案前猛地站起身,呼吸始终不稳,那张神仪明秀的面容上,此刻骤然失色。

    “韩茂。”他侧目看去。

    被喊到名字的韩茂打了个哆嗦:“陛下有什么吩咐?”

    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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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衿缄默良久。

    他指腹摩挲着诏书,头也不抬,直到旁边的韩茂膝盖发软,他才问道:“既然她已经跑了,朕还有必要给她封妃么?”

    “这……”

    韩茂认为,单论“封妃”这件事,对帝王来说,非常不合适。若皇帝要处死逃跑的后妃,都不算稀奇,所以他说,“那自然是不该封妃的,陛下未将她打入冷宫,已是格外开恩了——”

    简子衿闻言,却冷笑一声:“那你是要让朕言而无信了?常言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先不说我是否为君子,今朝作为君王,若说出去的话、落笔成文的旨意,最终却随意作废了,那不是叫人鄙视?”

    韩茂仍是一头雾水,压根没懂他的意思。

    可迎着皇帝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他慌忙跪倒在地,一面叩头,一面赔笑道:“那全凭陛下心意,若陛下仍是顾虑,不如等娘娘回宫了,知错悔改之后,陛下再行册封,也不算迟……”

    “况且,”韩茂一番搜肠刮肚,“陛下英明神武,天下女子无不仰慕天颜,娘娘久在宫外,尚不知天家恩重,难免糊涂……等娘娘回宫,切身体会了陛下的关怀,自会明白这天底下最难得的,便是陛下的眷顾。”

    “毕竟,那可是满门的荣耀……”

    简子衿听韩茂这回答,心绪似乎宁静了些。他重新落座在御案后,看向眼前的诏书,即使其上并无什么褶痕,依旧用手指慢慢捋下,不断确认这那些字迹。

    作为皇帝,他处理政务一向悉心,极少做这毫无意义的事,对他来讲,这属实是虚耗光阴了。

    可此时此刻,他半阖着眼帘,仍然凝视了诏书许久,才执起旁边沉甸的玺印,有些滞涩地按了下去。

    这便算御笔朱批,尘埃落定了。

    转眼四月中旬,天气渐渐炎热。京师外一座小镇里,忽然多了一位年轻公子。这公子似是路过,在这间客栈用一些饭食,便去牵马,看样子是打算离开此处了。

    “再沿这条道走十里,就是下个县府了?”

    “是的是的。”小二连连点头。

    他语毕,仍然频频侧目,暗叹这人相貌不俗,步履从容,虽穿了一身粗布麻衣,通身的气度却瞒不了人,总让人觉得是哪家名门出来游历的公子。

    “好。”花谨给了小二一点碎银,谢他替自己喂了马,便不再迟疑,按着地图与一路探来的消息,就转身策马南下。

    游戏管事早不见了踪影,也不知去何处了。按理说他和那些护送花凌的人,本该回京师复命,可这么久过去,花谨上次回到府里问过,他们也杳无音讯。

    想到这里,花谨不禁叹了口气。

    她今朝离开京师,决定去往兴康府,不过是为了彻底脱离游戏,或是彻底逃出简子衿身边。

    看着苍茫寥阔的天际,再听马儿低嘶一声,她虽然颇为迷惘,但依旧继续启程了。

    但这一路紧赶慢赶,明明离京师越来越远,她却总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她武功平平,既无内功,也不会轻功,却始终有种疑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留意着自己。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她丢开了。

    她已平安走到了五月中旬,若当真有人一路尾随,犯得着跟了这么多天还不动手吗?

    所以她只当自己多虑,不过是疑神疑鬼罢了。

    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

    花谨现在住在一家客栈里,听掌柜夫妇说附近有集会,原本打算出去转转,所以起得格外早。

    现下卯时刚至,她觉得房中有几分闷热,遂随手推开窗子,准备透透气,却陡然发现不远处的地方,竟然有人举着火把,将一条长街给团团围住了。

    那些人披坚执锐,胯/下有马,火把将整条街映得亮如白昼,血红一片。

    领头的是个将士模样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他们皆是严阵以待,像在等着什么。

    还好花谨刚才推窗时力道轻,只开了一道窄缝,若是彻底敞开了,此刻恐怕是正对上那些将士的目光。

    她也不是傻子。

    这些人的打扮太过眼熟,一看便知与简子衿、与朝廷脱不了干系。

    若还守在客栈里,只能束手就擒了,所以趁着眼下天还没亮透,她蹑手蹑脚收拾好行囊,也不敢骑马,怕动静太大,就悄悄从后门的厨房溜了出去。

    这客栈十分简陋,周遭连院墙也无,想跑随时都能跑。

    花谨住了这几日,对附近的地形还算熟悉。

    她正在往后山奔去,并且越跑越快,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落在草丛里,压歪了一片片草丛,但她来不及遮掩,只顾拼命往前冲去。

    身后仿佛是地动山摇,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花谨手忙脚乱地爬上一座小山丘,可她一路留下的痕迹太过明显,军士们几乎不费力气便追了上来。

    她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训练有素的禁军,如今想躲藏起来,更是来不及了。

    “在这里!快来人!”

    清晨的雾气湿漉漉的,领头的将士原本看不太清楚,等抓了半天,发现抓到的竟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不由一头雾水。

    他自以为抓得是朝廷钦犯,所以皇帝分外上心,但看这灰头土脸的花谨,他属实是觉得有些疑惑,但顾不上太多,便将花谨提小鸡仔似的拎起,随后叫人将她的手脚捆起来了。

    韩茂赶到这里,陡然目睹这一幕,气得脸色都变了。他大喊道:“快把娘娘放开!你们疯了吗?谁让你们捆着娘娘?一群莽夫!咱家不是千叮万嘱,若是见到娘娘,先得上报么!”

    花谨始终是那萎靡不振的模样。

    这里离京师有七八十里,她一向养尊处优,只是骑了几日马,身上便被磨得疼痛,大腿内侧甚至红肿,故而她只能改乘轿子,脚程便慢了许多。

    而且她又想着,都过了这么多天,哪还能被简子衿捉回去,一路上便有些漫不经心,跟游山玩水似的。

    谁知道最后还是被逮住了。

    “娘娘,”韩茂发现她久久不语,有些谨慎地瞥向她的面容,“奴才给您请安。您先委屈些,在这客栈里暂且歇息几日,待咱们送您回京师,陛下自有安排。”

    周遭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

    重重篝火下,花谨只是叹息,又是无可奈何,她被人带回了此地的驿站里,但死活拖着不肯返京,甚至寻了个理由,说自己水土不服、身体不适,非要留在此地养病,若是长途跋涉,肯定吃不消什么的。

    韩茂闻言,就叫人给她请了个大夫。

    “娘娘,您迟早得归京啊……”他依旧在苦苦劝说花谨,“先不说奴才身负皇命,您就算想留在这儿,又能留到何年何月?若是陛下心中不悦了,到时候娘娘亦不好受……”

    花谨也知道是这个道理。

    她就算不愿回去,也会被强押到简子衿面前。而且现在她能被找到,花凌也会被找到,府里的暗道估计也被发现了。

    “……我会跟你们回京的,”她说着,一时间哀伤不已,“再过几日罢,等我歇息一下。”

    听花谨缓了口风,韩茂当即答应下来,遂躬身退到门扉处了,他正在琢磨着该怎么在皇帝面前禀告,却见自己的徒弟一脸痴相,隔着薄薄的窗纸往里头望去,他登时眼前一黑,将巴掌拍了过去。

    “干什么!”韩茂手劲用得极重,“你叫人去烧热汤来,往里头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

    那徒弟被他打了一耳光,这才反应过来,嘴上连连称罪,但韩茂哪里敢放过他,又踢了一脚过去:“你害死你自己就罢了!可别害死你师父!本就是没了根的东西,你还敢去看娘娘!”

    “师父饶命!我只是好奇!怎敢有觊觎之心……”徒弟被踹得不轻,他看起来不过少年,因着聪慧懂事,才派到了秉笔大太监的身边,常人都说他得了老祖宗青眼,对他莫不是艳羡。

    他此刻膝行过去,抱着韩茂的腿哭了好一会,韩茂才消了气,对他提点道:“日后千万不得抬眼看!不然咱家留不得你!”

    让韩茂糟心的还不止一事。

    这一路折返,他哪里敢耽误时辰,待送了花谨上马车,他又得担心娘娘体虚、担心娘娘半途出了什么岔子,算得上提心吊胆,等听见车厢里的声响,他更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霎时间,车幔被一只纤长的手掀开了,露出那张似蹙似哀的美人面,韩茂心头一悚,耳边响起娘娘身上环佩相撞的声音,又听她说:

    “公公,我有些话想问你。”

    “诶。”韩茂坐在车辕上,他低着头朝着花谨,“娘娘先回车厢罢,有事尽管开口便是。”

    “我是想问你,此次回京,我是去简府里吗?”花谨还是想逃跑,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打量着周遭的景色,“你看陛下的态度,他知道我走了之后,会怪罪我吗?”

    远处的城墙巍峨肃立,如今已是到京郊附近了,周遭官道宽阔,有一些小贩挎着背篓叫卖,等瞥见这架马车,纷纷朝后躲避退让着。

    韩茂又劝她放下车帘,继而道:“娘娘,奴才虽不懂那恩宠之道,但见到陛下之后,娘娘得千万谨慎小心……这次奴才护送您回宫,陛下口谕是将娘娘安置到西华台,那时封妃的诏书也会颁下来了——”

    “……嗯。”花谨并未再问。

    她像是失了魂似的,重新坐回了车厢里。

    日光正盛,待午时一刻,赤红、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候在两侧的禁军见了韩茂,皆是朝这位声望颇高的大太监行礼。

    按说这皇城内绝不许坐轿、或是骑马,以往能有这等殊荣的,无一不是功勋卓著的老臣,或是圣眷正隆的宠臣。

    然而今日,这位大太监只是传了个眼色,禁军们也不敢再多问,就默默让到了两旁。

    他们心中虽觉得不妥,却无人敢拦。

    毕竟韩公公亲自领进来的人,谁敢触霉头。

    随后,当禁军放眼望去,只见雕鞍马车驶过宫门,渐行渐远,彻底融进了朱墙金瓦之间,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江河,再也寻不到影踪。

    而马车里的花谨,此刻的脸色,却分外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