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殷嬷嬷作为内廷女官,定是知道不少皇室秘闻。她亦知道当今皇帝的性子,三言两语说了一些花谨的好话,遂告退出殿了。
外面的大太监将拂尘一搭,稳稳落在手肘上,赶忙走来:“殷姑姑,好久不见。”
他满面笑容,下意识将头低了些:“这……我看最近风头有些紧,像是有变,姑姑可有什么明信?”
这要是寻常太监,来问殷嬷嬷这般问题,殷嬷嬷早就脸一拉,叫人拉下去打板子了。
但这位看起来高瘦的大太监,倒不是寻常人物。他名叫韩茂,是前朝元后最信任的奴才,也是陪着简子衿登基称帝的大太监。
只是在殷嬷嬷看来,这韩茂属实不够灵光,青天白日还敢在宣政殿外问询。
但凡是有利皆有弊。
也得亏是这韩茂心眼不多,人却忠厚老实,说难听点是呆头呆脑,才留在先皇后与当今陛下身边当差,至今是有头有脸的太监。
殷嬷嬷将他引到了侧殿,叫人上了茶。
二人落座没一会儿,见韩茂搓了搓手,早就将茶水喝得见底。
对此,殷嬷嬷只得开门见山:
“宫里要多一位主子娘娘了,怕是不日后,小主子亦会落地。”
这话可把韩茂骇得不轻:“陛下?后宫……这、这当真是喜事,那我们可得做准备,去好好顾着娘娘……”
皇帝践祚以来,始终虚设六宫,膝下无子无女,朝廷里多少人上谏过,一些老臣更是当庭哭嚎,宗亲们更是疑惑,但皇帝的态度像是蒙在了疑云里,让人朦朦胧胧看不清。
甚至有流言说,是因为先帝在世时的巫蛊之祸,或是曾经的预言为真,导致皇帝精血不足,难以人道,所以一直不近女色。
包括韩茂,私下里也半信半疑。
他稳了稳心神,又问道:“娘娘……是哪户大人的千金?”
殷嬷嬷跟韩茂交谈,从来不拐弯抹角,免得韩茂误会了她的意思,还自己抓心挠肝的。所以她说:“管他哪户千金,入了宫不就是主子?我看着,陛下是在意这位娘娘的,你叫你的徒弟们放聪明点,到时候她是后宫头一位,倘若诞下孩儿,便是长子长女,轻重自然不一样了。”
韩茂连忙颔首:“姑姑提醒的是,我心中有数的。”
“还是跟我客气了……眼下时候不早,我还得去伺候娘娘,”殷嬷嬷放下茶盏,“改日得闲,我再跟公公说话。”
“诶。”韩茂作势要去送殷嬷嬷。
但殷嬷嬷心底有数,知道韩茂是先皇后的贴身人,如今简子衿身边的大太监,她不过是过世舒太妃女官,肯定担不起韩茂这一送,遂跟韩茂客套了两句,将他请回去了。
等殷嬷嬷回到简府,甫一踏入庭院,就见花谨立在桃树下。
她一面和几个侍女去够那纤细的花枝,一面笑着说:“将这些花瓣都收起来,做些香囊,酿成酒,都是不错的。”
几个侍女答应下来,又和她亲密地说话。
“娘娘是不是热?”
“是有些热,过会儿我们便回去。”花谨拢了拢身上的毛披。
她这些日子不沾荤腥,又连日受惊,身体比先前清减了许多。
可方才与侍女们嬉闹了这小会儿,她的脸颊反倒微微透了红,那层浅绯一路染到颈侧,与雪白的狐裘交相映衬,恰如雪中一抹艳色。
倒真有些简子衿口中的狐媚之态了。
只是这艳色来得快,褪得也快,到了午膳时分,她也不过略动两筷,便搁了了下去。
殷嬷嬷见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哪里不合娘娘口味?这三日以来,娘娘用的没有个瓷碗大小,就算是那猫儿,亦比娘娘食得多。”
“辛苦你们操持,这些东西我实在不想用,不如倒些茶来喝。”花谨顿了顿,又望向殷嬷嬷,“嬷嬷,我妹妹的消息,你曾打听到了?”
“主子说,娘娘的妹妹已差人送回去了。”
“……那就好。”花谨笑了一下,唇角却没什么力气,像是连维持这个弧度都嫌累,她垂下眼帘,将视线从殷嬷嬷脸上移开,“这里不用伺候了,都退下吧。”
因着花谨食欲不振,所以接下来几日,府里的厨房变着法子做菜肴,端上来又撤下去,但她仍是兴致缺缺,懒得多动一次筷子。
在今日午后,原本是闲暇时分,她歇息过后,正想放松一下心情,殷嬷嬷却又在她耳边絮叨,张口闭口不离“宠妃之道”。
花谨听得心烦,便掀开了海棠琴布,十指胡乱往弦上一压,故意弹得不成调子。
一时间樂声刺耳得紧,像是走了火、入了魔,直接盖过了殷嬷嬷滔滔不绝的话语。
这让殷嬷嬷脸色铁青。
待琴声稍歇,她才道:“老奴都是为娘娘着想,若是还未入宫,娘娘身子便垮了,吃苦的还不是娘娘自个儿?”
“好啊。”花谨侧目看她,“那我问你,简大人与陛下,究竟是什么干系?你唤我一声娘娘,我至少算陛下的女人吧?可我为何要住在简府?况且,我早与简大人有过鱼水之欢,已是不洁之身,又岂能入宫?”
这话明晃晃地撂出来,放在当世,可谓是惊世骇俗了。
殷嬷嬷霎时间瞳孔骤缩。
她一面慌忙闭上嘴,一面将皱巴巴的手捂住胸口,不断顺着气儿,等平复好心绪后,她正要将那些《女四书》、《女训》搬出来,狠狠压一压花谨的气焰。
谁知一阵清冷的珠帘响动。
有人拨帘而入。
“你们在讲些什么?”简子衿扫视了内堂一圈,又行到花谨跟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听下人说,你这段时日不食烟火,怎么,是准备出家当和尚去?”
花谨故作谦虚地答道:“那也要看大人的意思,我想做和尚,大人会同意?别说这周遭的人喊我一声娘娘,我怕是不日之后就要入宫了……哈哈,大人宽怀大度,愿意将我送给陛下,我是觉得有点稀奇。”
“……”简子衿脸色一冷,他绕到花谨身后,将她从凳上拽了起来,“你若是想好好听琴,眼下便闭上你的嘴。”
“哦。”其实也不算很想听。
车轱辘辘碾过小巷的石板,继而驶上官道,有几名佩刀侍卫在前方开路。
马蹄声踏得整齐,那威风凛凛的模样,让街旁的百姓纷纷侧目。
但见梨花木打造的车厢,上面挂着寸金寸锦的云纹帐幔,日光一照,只觉得潋滟生辉。有几个路人看到一行马车,有的好奇地伸长脖子,也有的敬畏地连连后退。
只是有一只粉白、纤长的手,伸出车帘,一下接一下地摇晃着,让人不禁心神荡漾。可还没等他们仔细品味,另一只骨节分明,大了一整圈的手,此刻从帘子里探出,不容分说地将那女子的手裹住,继而拖拽了回去
等车帘重新落下,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将手伸出去做什么?”简子衿把花谨圈在怀里,狠狠将她威胁了一顿,“再不老实一点,日后就不带你出来,让你一直待在府里。”
花谨怏怏地说:“哦,只是我好闷。”
“待会就到了。”
“可是你抱我太紧了,我都喘不上气。”
简子衿不是头一次听花谨这样说。
他知道花谨讨厌他,又顺从他,但在他耳朵里,一些字句,听着听着就变了味,仿佛成了花谨在撒娇一样。
简子衿也不知为何是这样。
想到二人要一同出去游耍,这点小事还是能顺着花谨,他手上就松了些力道,但嘴上仍然不肯饶人:“哪有这么娇贵,这不吃那不吃,抱一下还要怪我。”
“那我要吃那个点心。”花谨指了指前面的案几,故意为难简子衿,“我要你拿给我吃。”
白瓷小碟里呈着一些茶香金乳酥,外面的皮儿金黄泽亮,里面的馅却清香甜润。花谨太久没食欲,反而喜欢吃这些小玩意,府里的人知道她的口味,在马车上亦摆放了一些。
简子衿闻言,顺着她的手瞥了一眼。
他蹙了下眉,还是身体前倾,拿了一块,递到她唇边:“张嘴。”
花谨却犹豫了,更是有点疑惑,面儿上险些挂不住表情,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只是想恶心一下、或者是膈应一下他,谁知道他真的愿意喂过来。
当看向面前那块点心,又顶着简子衿极具压迫的目光,她不自然地转动眼珠,心中不禁砰砰直跳。
“磨蹭什么?不是你让我拿给你吗?”
“嗯……”
花谨硬着头皮,试图从简子衿手里拿过点心。谁知简子衿手臂稍稍一偏,继而又喂到她唇边,看样子,是执意要亲自喂给她了。
见简子衿面无表情,隐隐不悦的模样,花谨只能一手捏着他的手腕,低头咬了一口。
跟以前一样的可口,但怎么都不是滋味。
“都吃完。”他说。
“好吧……”花谨无可奈何。
她借着他的手腕,将糕点咬了下去,就算整个过程里,她再怎么小心翼翼,不想碰到简子衿的手指,难免会有瞬间的触碰。
当皮肉相贴的瞬间,简子衿手腕一抖。
同时,花谨也僵住了身体,她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这个现在太小了,我肯定咬不了,不然……”
话音未落,她咬紧牙关,就打算把剩下小半块抢到手里,谁知上方的简子衿神色有异,随手把糕点一扔,一只手重新搂住了花谨的腰肢,将她往后一带。
花谨猝不及防,后背陡然撞上他的胸膛。
当她有些惊讶地看向简子衿,上方那水红色的温热唇瓣,已是贴到了她的脸颊上,随后细细密密地啄吻着,细腻而轻柔,有堪称温存的意味了。
简子衿犹觉得不够,他一面将花谨搂抱到他的膝头,一面去衔了花谨的唇,用牙齿轻微地咬着,再将舌尖滑入了她的口中。
花谨的身体越来越软,她脸自己的衣襟何时散开,也察觉不到,像是水似的瘫倒在简子衿怀里,一双腿不停地打着摆子。
简子衿将手伸进她的衣襟里,贴着她柔嫩的肌肤,下一瞬,他动作一顿,眯着眼睛问:
“你哭什么?”
花谨完全是害怕的。
她确实欣赏的简子衿美色,身体各方面也正常。但如今还在马车上,再忆起简子衿的所作所为,她心中积压着的种种情绪就要坍塌。
再怎么想忽略,但在极为亲密的接触下,她还是会恐惧,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留下眼泪。
“我……我不知道……”花谨的嗓音有些颤抖,脸哭得都扭在了一起,模样又可怜又凄惨,一看就知道在说谎。
对此,简子衿沉默良久。
他垂下眼帘,看不出思绪,只是将收从花谨的衣襟里伸了出去,随之收紧了手臂,又将花谨死死抱在怀里。
“我早就想告诉你,”他那张漂亮如雪的脸上,头一回浮现出些许悲色,“不要来招惹我,你偏不听,非要与我互相折磨。事到如今,我愿意给了你,你又不要。”
“算了……”他拿过旁边的帕子,给花谨擦拭眼泪,力道亦不敢放重,免得她又哭得他心烦意乱,“待会儿要到听琴的地儿了,你先留点力气,免得将这京师哭塌了。”
花谨没理会他。
半柱香后,巳时刚到,街道上正是热闹喜旺的时候,车幔被掀开了。
简子衿口中听琴的地方,倒不是什么勾栏之所。这处名叫金鳞亭,是朝里某个大臣牵头,用来举办类似“曲江宴”的一处水榭,来往的更多是文人墨客,一些风流才子,也有朝廷命官出入。
花谨来过这儿,以前她可是摇着折扇,带着几个仆从,大摇大摆地往里面走,那就叫一个意气风发。
但今时不同往日。
她换了一袭繁复的如意锦裙,鬓若堆鸦,满头翠钿金钗,只能将步子迈得又小又碎,前面还有一身男装,神情自若的简子衿,她只能低着头,一路上心惊胆战的。
等到了厢房,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没有遇见熟人,不然真不知该从何解释了。
简子衿将花谨的神色收入眼底,却问起了别事:“想听什么?”
“渔樵问答吧?”这个应该不会出错。
“嗯。”简子衿拿起一旁的曲目折子,略略扫过两眼,“你擅长什么曲子?”
“只是三脚猫功夫,我能奏好那高山流水,已是不错了,大人切莫打趣我。”花谨讪讪一笑。
“若是得闲,不如你弹给我听听?”
“……再看吧。”她决定含糊其辞。
简子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侧首吩咐金鳞亭的管事:“就按照她所说,先点那首曲子。”
“是,小人这就安排下去。”
这厢房里设了几盏落地灯笼灯,灯火从绢纱里透出来,朦胧地铺满了视野。
更有座镂空花罩嵌在屋里,以木为架,下设阑杆,纹样是缠枝莲,疏密有致,将客座与琴席一内一外隔开,彼此就能互不打扰。
不出须臾,有几个琴师隔着淡色纱幔,前来见礼之后,便一一落座,只待上座的简子衿首肯,琴声便从纱幔那侧荡了过来。
花谨听了会儿,心情总算平静许多。但耐不住困意袭来,她便坐在案几前,一下一下打着瞌睡。
然而简子衿的目光始终凝视着她,忽地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擅琴艺,又是如何得知?”
“……”花谨顿时惊醒了,她赶忙坐直身体,结巴着说,“是、是有一次晚上,我从大人院子里穿过,听见大人弹琴了。”
“我弹的是什么?”
花谨脸色僵硬些许:“不是很清楚,但樂声缠绵悱恻的,我觉得挺熟悉……”
这让简子衿有些失望,或是有些不满了,他的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带着愠色道:“渔樵问答记得,高山流水记得,偏偏我弹的曲子,你就不记得,对么?”
花谨连连摆手:“人哪能事事都清楚、事事都明了的,又不是神仙?”
“你说的是,是我高看你了。”
简子衿冷笑一声,人已站了起来。
他宽大的衣摆拂过案几,甚至袖尾勾过了上面的茶盏,将那瓷器带的一晃一晃,险些翻倒,他却面色含怒,看都不看,随后便下了脚踏,头也不回地往前行去了。
花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闻门被重重地合上的声响,暗骂简子衿跟个疯子一样。
厢房里的琴声仍然悠悠,却有贵客甩袖而出。目睹此情此景,一旁金鳞亭的管事有些手足无措,他犹豫片刻,才凑过来,瞥了眼花谨的神色,轻声道:
“夫人……您还想听些什么?”
“夫人?”花谨有些错愣。
但她想起来,今日一早,简府的侍女给她挽了个挑心髻,让她的乌发间缀满了钗环,那宝光流转,珠玉琳琅的模样,看上去也确实像出嫁的贵夫人。
“不用,我不听什么曲子了。”这可是大好的机会,简子衿毫不犹豫地走了,估计是觉得没意思了,她此刻不跑,更待何时?
况且花凌的事情已经解决,他再怎么不满,也没了由头去发作她。
花谨越是想着,越是激动。
她按捺住喜极而泣的欲望,不顾旁边管事的话语,拔足就往外奔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幔,她推开厢房的门。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管事的呼唤,仍从花谨身后传来。
“不要拦我!”
此刻一楼的水榭里,有几个文人正在雅集,听见上方那动静,不禁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顶层的长廊之上,一名绝世美人跌撞着冲了出来,她艳色的裙摆翻起一道弧,浑身金玉叮当作响,满头珠翠更是夺目,任谁看都是京师里受尽宠爱的贵人,此刻却全然不顾仪态,拼命地往前奔去。
在她身后,水榭里素来八面玲珑的管事,也慌慌张张地追了出来。
“夫人,当心脚下啊!”
花谨却不管,一路步履匆匆地往下。
这幅热闹喧哗的场面,让一楼几个文人目不转睛地望了片刻,随后交头接耳,开始闲聊起来。
金鳞亭的水榭共有三层。
简子衿刚刚走到一楼。
这里每一桌之间都设了屏风,又有几条长廊将大厅隔开,成了数个半敞的小厅,所以同在一层,邻桌的人也看不清彼此的面孔。
他穿过一尊铜制的花插,原本打算直接离开,附近几个文人的对话却飘了过来,令他脚步一顿。
“这是哪位大人的亲眷?”有人一展折扇,朝同桌的几位挤眉弄眼,“这等倾世姿容,竟带到金鳞亭来了,岂不是叫我无心论文,只顾看人了?”
他话音刚落,同桌几人齐齐哄笑起来。
也有人压低声音:“你们看看那大管事,鞋履都快踩脱了,亦要追在夫人后面,他平日什么做派,诸位心中清楚,能让他这么着急上火的,京师里数得出几位?”
“是啊,张兄说得不虚。”
席间几人交换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转了话茬。有人端起茶盏品茗,更有人装模作样地感慨道:“既见佳人,云胡不喜,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
一道声音忽然从屏风后传来。
席间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容貌、姿容极为出众的男子,绕过屏风,徐步走到桌前。
简子衿将他们一个一个审视过去,目光最后落在其中一人的面上,似笑非笑地开口:“我当是谁,原来是冯公子。”
被唤作冯公子的那人,脸色顿时一变。
“你们很好奇,这是谁的女人?”简子衿话到此处,往上瞥了一眼,继而不紧不慢道,“我没记错的话,冯公子,上回你在京师纵马伤人,闹得鸡犬不宁,被御史大夫参了几本,是你爹苦苦求情才压下来的,如今你倒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评起旁人的女眷了?”
“这、这不过是几句玩笑……”
冯公子呆坐在椅上,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的父亲是这桌文人中官职最高的,位居二品礼部侍郎,也正因如此,他曾在某次宫宴上有幸远远见过当今圣上一面。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像那御座上的那位。
可他怎么也不敢相信。
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旁边的同窗见冯公子神色呆滞、面露惶恐,像撞见了什么索命的恶鬼,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肩膀,连声唤道:“冯兄,冯兄,你怎么了?”
也有人察觉出不对,顶着简子衿那极具威压的目光,站起身拱手道:“这位兄台,敢问尊姓大名?我等不过闲话几句,若对兄台有冒犯之处,改日设宴,必然当面向兄台赔罪——”
“你也配问我名姓?”
那拱手之人闻言,瞬间感到了危殆,惊惧之下,竟趔趄了两步。他余下的话卡在了喉管里,冯公子已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搁下茶盏,颤颤起身,便要朝简子衿行礼。
简子衿却一个眼神乜去,将他的动作钉在了原地。
“你要请罪,叫你爹递折子上去,此地不必多说。至于你这几位兄弟,你这几位友人——”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座诸人面上一一扫过,唇角微挑,看上去笑吟吟,眉眼却纹丝不动,“各自求多福吧。”
与此同时,花谨已经奔至二楼,那管事亦追了上来,他圆墩墩的身子往曲梯一堵,又连声唤来几个下人,将前路严严实实拦住了。
这番场面下,却无人敢伸手拉扯花谨。
“大人让我随他回去,你为何要阻拦我?”
“并非拦着夫人,小人总不能怠慢了贵客,既然夫人要离开,小人这就去备马车。”
管事回答。
但花谨哪里肯依,她不敢再耽搁时间,又怕迟则生了变故,索性上前几步,伸手便去扒拉面前那堵人墙。
几个下人不敢碰她,躲躲闪闪地避让着,嘴里还接连不断地劝,推推搡搡间,整个二楼的楼梯口乱作一团。
“都给我让开!”
“夫人息怒,烦请给小人一点时间——”
这管事在金鳞亭当差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今日那位大人是什么身份,他虽不清楚,可只看那排场、那气势,便知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人物。
这位夫人是他带来的,若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到时候那位大人问罪下来,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如何担得起?
况且他见花谨一言不合便往外冲,神色间分明透着不安,连马车都不肯等,心下便有了计较。于是他一面稳住花谨,一面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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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个小厮会意,立刻转身下楼了。
气氛愈发凝滞。
花谨一面与金鳞亭的下人们僵持不下,一面脑子里飞速旋转,计划着该如何找理由逃跑,下方的简子衿早已无心再看那些文人。
他折返回去,一路上面若冰霜,还在想着怎么折磨这些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的文人,正顺着台阶一阶阶往上走,恰好一个小厮与他擦肩而过。
这小厮眼力见好,瞬间便认出了这位气度高华的客人,瞬间面色欣喜,赶忙道:“大人,您的夫人正四处找您呢。”
“嗯。”简子衿可不相信花谨会寻他,只觉她在盘算着怎么脱身,“你们楼里的管事下人倒是会做事,不枉费培养你们一场。”
小厮连连称着“惶恐”。
等他来到二楼,恰好对上了花谨的目光。
花谨也看到了他,手上扒拉的动作一停,面色也不自然。她知道此刻自己的模样十分狼狈,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发钗上的流苏缠作一团,任谁来看了,都会觉得非常奇怪。
她快速定了定神,决定先发制人:“大人,我看你怒气冲冲出去了,正准备寻你呢。我对这儿不熟,也不知该怎么回去。”
“你不知道怎么回去?”他眸光如刀,“我看你是不想回我府里。”
花谨暗捏了一把汗:“哪有的事?”
简子衿心情不佳,不欲与她多言什么,更不相她的解释。
所以他强忍着怒意,跨步上前。
周遭下人见状,顿时如鸟兽般四散开来,都低着头,看向脚尖,生怕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跟我回去。”他一把牵住花谨的手腕,拉着她便往楼下走。
因为他本就习武,大步流星地往前去,花谨一时间跟不上,只得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放慢些。
二人一同出了金鳞亭,重新登上马车。
本来路上无话,但花谨心中发虚,又见简子衿脸色实在难看,便怯怯地问:“那……我们就这么回去了?”
“不然呢?你还想怎样?”想到方才那些文人对花谨的品头论足,简子衿愈发不悦,便掀开车帘,喊来了候在外面的大太监韩茂。
“你去调查金鳞亭一楼,和冯公子坐在一起吃茶的都有谁,等名单确定了,以大不敬的罪名全部捉拿,下监,再逐一打板子——”
韩茂连声应是。
花谨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大不敬”的罪名,她心里还算清楚,一般就是冒犯了帝王,这是十恶重罪之一,如果是官员或是其他宗亲,更多是用大逆来论,根本不会扯上皇权。
所以她越来越怀疑,甚至是越发肯定,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还有,”简子衿对韩茂说着话,眼神却是看向花谨,“回府之后,叫精通琴艺的大家,好好教娘娘弹琴。”
“……”
如今也不见血腥了,却像是精神凌迟。
花谨迎着他的目光,牙关打着颤,身体也像秋叶般瑟瑟。
与他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她只觉浑身都不自在,胃里翻江倒海,呕意一阵阵往上涌。
她却又不得不死死压住。
于她而言,眼下的每一刻,都如上刀山、下火海般难熬。
为了转移注意力,忍住内心的波澜,花谨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衣摆柔软的布料。当目光落在腰间的云纹上,她又忽然想起,诸容桦曾替她和花凌求过两道平安符,当时她心不在焉,随手别在了腰带里。
也不知那日与简子衿拉扯之后,衣裳被丢去了何处,平安符又掉在了哪里。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是一阵涩然。
可当着简子衿的面,她丝毫不敢表露。毕竟一旦露了痕迹,他必定勃然大怒,说不定到时候,又要做出些可怕的事来。
但她始终不明白,他为何偏这样为难她。
可千想万想,如今到了简府,她与他仍然前后下了车。
这日晚间,简子衿留在了府里,还与她一同用了晚膳。
“我听说,你上回非要去回寅寺,是你那情郎出的主意。”
“……能不能别提这事了?”
花谨连笑都挤不出来,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勾着桌布。
“怎么,你与你那情郎都信佛,所以才不吃荤腥?”简子衿嗤笑一声,搁下筷子,“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绝食的姿态。届时饿死的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的。”
花谨听他这样说,仍然草草用了两口,便推说自己困倦,起身去沐浴了。
水汽氤氲的屏风后,趁着此刻水声潺潺,无人留意自己,她借着那浓白雾气的遮掩,蜷在浴桶里偷偷地哭了。
一颗颗眼泪接连地淌落,坠入浴汤之中。
直到最后,那些强撑的平静与从容,全都破碎了。她终究没能走出那段阴影,一旦想起,还是会怨恨,还是会觉得刺痛。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
简子衿会在此时过来。
花谨根本不曾听到脚步声,直至身后何时多了一个人,她也没有及时发现。直到他稍微俯下身,将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探入浴水之中,轻轻搅动,又往她光裸的肩头撩了些水,她才悚然惊觉。
明明是暧昧不清的场景,她的心口却接连紧缩,只见余光里,那只绛紫色的袖尾已被洇湿了大半,变得深而沉重,压得她脸色骤变。
同时,简子衿还按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若我与你一同洗,你不会怪我罢?”
“……我们什么都做过了,我为何要怪你?”花谨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尽了。
“好,那我便宽衣了。”
这浴桶极为阔大,足可容纳数人沐浴,少说也有百来斤重,高五六尺,以紫檀制成。当热汤倒进去时,甚至能闻到缠绵的木质香气,底部更是造了镂空长盒,里面铺满了烧红的鹅卵石,以此来恒温。
原本简子衿想在府中引一眼温泉,只因地势不合,才命人特制了这浴桶。
他刚刚说完话,便用细雪般的指尖挑开了腰带,任由衣衫从肩头滑落。
本来美人褪下衣裳,定然是一道好风景。但浴桶里的花谨看着他的动作,却根本不想面对,她干脆闭上眼,紧紧环住自己的身体。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随后,一阵激越的入水响起,她只觉得心中惶恐,下一刻,便被对方完完整整地抱了起来。
这是简子衿首次褪尽衣衫,与她肌肤相贴,她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为何这人身上这般硬朗?
即便简仙常年习武,胸口也该有几分柔软才是。
可她不敢问。
花谨察觉到的异样远不止这一处。
随着哗啦一阵水声,她被翻了个身,似是坐到了简子衿双膝之间。掌心下是他精壮有力的肌理,甚至能清晰地摸到贲张的经络,当她终于意识到什么,想要惊叫出声时,一双带着薄茧的手已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样奇怪……”花谨的声音刚出口,耳垂便被人含入唇齿间,反复厮磨。
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不要……不要这样……!”
她的后背抵上了一个坚硬、滚烫的东西,正缓缓蹭过她的肌肤。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开始疯了般在水里挣扎,却被简子衿瞬间按住了。
“待会儿有你动的,此刻不需你白费力气。”简子衿嗓音微哑,指腹反复揉过她的脖颈,偶尔用些力道,却比往昔收敛了许多。
接下来,听花谨连声惨叫着“救命”,他亦没有放开,但见她被自己抱在怀里,仍是一副崩溃欲绝的模样,他心下却很是不适。
他自以为才貌双绝,更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往日里谁见到他,不是倾慕万分,只是惧怕与他的身份,不敢再进一步罢了。
花谨的好色他也看在眼里,所以此时此刻,他怎都想不明白,他这幅身躯和容貌,花谨为何会无动于衷,甚至会如此排斥他。
但要他一直忍下去,他做不到。
毕竟他正值青春鼎盛之时,也从未有过女人,却跟她几次亲密地接触下来,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的欲念,始终在愈演愈烈。他自己亦能察觉到,他根本忍不下去,只觉得煎熬和痛苦。
但花谨哭得太惨,也让他失了性趣。
“来人!”
随着简子衿一声呵令,屏风后候着的殷嬷嬷即刻放下盥盆,推开周围的几个小侍女,脚步匆匆地走到白雾跟前,继而跪倒在地.
“老奴在,主子有何吩咐?”殷嬷嬷已是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氛围,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些,并将头磕到了地上。
“你一向会调驯不听话的妃嫔,既然她不听话,将那药给她灌进去。”
简子衿总算松开了花谨。
但见她依旧在瑟瑟发抖,他脸色更是难看,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一样。
“若她今夜仍不从,你等去浣衣局养老,不必再来伺候!”随之一阵哗啦的水流声,他从浴桶里站起身,拿过旁边的外裳草草披在身上。
殷嬷嬷哪里敢抬头:“老奴遵命。”
但浴桶里的花谨始终浑浑噩噩。
简子衿是何时离开的,她又是如何被挪到床榻上的,一切都记不真切了。
她双眼无神,好像快在浴桶里溺亡,湿淋淋的发丝贴在脸颊、脖颈、以至胸口。并且她身上只裹着绸缎,掀开就能看见肉粉色的肌肤,因为被温水泡过,更是细腻柔嫩,一碰就快腐烂似的。
殷嬷嬷拿了一张帕子过来,她的手极为冰冷,在擦拭时,不小心碰到花谨的脸庞,让花谨陡然打了个激灵,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智。
“嬷嬷……”
她此刻还是想求解脱,便一把扯住了殷嬷嬷的衣袖,伤心万分地说,“你去请旨吧,让陛下给我一个痛快,我真的忍不下去了。”她话到这里,哭腔都要从喉管里溢出来:“让我走,让我走吧——”
“娘娘,事已至此,你若是听话些,聪明些,自然能少吃点苦。”殷嬷嬷叹了一口气,用干爽的帕子将她的发丝裹着:“再说,那嫔妃自戕可是重罪,必然会牵连家人,娘娘就算不为自个考虑,也为家里人想一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