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但在这重逢之时,花谨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只见花凌快步走上前来,伸出手,似要扯住她的衣袖,像是小时候那样,又要扑进她怀里,诉说着什么委屈了。
花谨却往后退了几步。
不顾花凌红肿的双眼,不顾她那副崩溃欲绝的神情,花谨此刻冷静得近乎可怕,她盯着花凌看了许久,确实在妹妹身上瞧出了凋零与衰落,方才开口道:
“你回来就好。”
“姐姐……”花凌的嘴唇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收不住,“你为何……为何对我这么冷淡?难道我回来了,你心里竟一点也不欢喜吗?”
花谨重新落座,目光移到门外:“我还能说什么?若我是你的亲生父母,你的长辈,大可以让你跪在祠堂里,好好教训一顿,可我名不正、言不顺,跟你是平辈,自然管不着你。”
这话一落,花凌泪流得更凶了。
她的目光却始终凝视着花谨,见花谨依旧无动于衷,稳坐上堂,仿佛天塌了都没有波动,花凌心中更为不甘,嗓音里竟含了怒气,连声抱怨道:
“我这一路上千辛万苦,你却不问我如何归家,不问我遭遇了什么——分明跟从前不一样了!你只记挂着你的买卖,哪里会心疼我,哪里会在意我?就算我死在外头,你的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吧!”
管事终于忍不住出声:“二小姐,您这些日子不在府里,哪知道大小姐的心?”
“你闭嘴!谁让你开口的!我们说话,轮得到你插嘴?”花凌以衣袖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嗓子又尖又利,刺得人脑仁发疼,“你们谁又真正在意过我?若说心疼,若说在意,若说姐姐眼里还有半分姐妹之情,又怎会这样待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仍倔强地瞪着花谨,像是在等一句软话,哪怕一个字也好,但花谨始终望着门外,连余光都没有洒过来。
“好!既然你们都不欢迎我,我走便是!免得碍了你们的眼,还惹得你们不痛快!”
花凌说着,转身卯足了劲,便要往外冲,像一头发了疯的小牛,一旁的管事见状,连声呼唤,又示意旁边的侍女上前去劝、去拦,谁知花凌铁了心,此刻更是愤恨交加,故而狠狠推搡了她们了一把,只将一名侍女踉跄后退,竟被她推得跌坐在地。“
“嘶——”
霎时间,侍女的手肘砸到了红檀木椅子上,一张脸疼得煞白,连身体也不敢动,亦不让人周遭的人搀扶,仿佛是失了三魂七魄。
“紫琅!”花谨登时站起身,“你还好吗?”
花凌听自己姐姐出声,竟是为了袒护一个奴婢,而不是拦下自己,她唇瓣翕动了一下,接着又看向自己的手,不禁凝滞在了原地。
“来人!去喊大夫啊!”
整个前厅乱糟糟的,有人记挂着地上的侍女,兼有人拦着花凌,一时间鸡飞狗跳的。
花凌怔怔地后退两步,她神思不属的时候,眼前突然暗下一片,看到视野里绯红织金的衣袂,便知道,花谨已是走到她身前了。
“姐姐,我不是故意——”
花凌话犹未了,花谨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啪!”
她们身量相仿,容貌也相似,任谁都能看出是骨肉至亲,但花谨这一掌却扇得利落,半分情面亦没留。
此刻,花谨脸上没有怒意,只有疲倦和失望。她对上花凌不可置信的目光,低声说:“你这样胡闹下去,我再也救不了你。”
“你怎么敢打我?!”花凌捂住肿起的脸颊,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需要你救!我死在外头,亦不用你管,我跟你不相干!”
花谨没有理会花凌。
她侧过身,吩咐着管事:“把二小姐关到侧房里,东西别少她的,给她换身干净衣裳,再请大夫来诊个脉,看看她身子怎么样。”
说完,花谨直接离开了前厅。
她走到后院里,身上阵阵发寒,只觉得脚下发软,想要扶着阑杆歇息少顷,却被上面的冰霜激得一个哆嗦。
如今花凌归府,花谨若是经了京兆尹的审问,仍然要护着自己妹妹,必然会落得个包庇之罪,但将花凌交去官府,花谨心下亦是不忍,毕竟依律杖责一百,花凌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挺过去,谁也说不准了。
思及此处,花谨心中千回百转,对身旁侍女道:“去我房里,把妆奁底下那只匣子取来,看看里头那套宝石头面还在不在。”
那套头面极为贵重,当初本是花谨买来珍藏的,一整套皆出自京师名家之手,足足耗费半载才打造而成,其间有人愿出高价求购,花谨都没松口,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当作送礼的物件了。
马车上,早春的冷风拂过帐幔,花谨一面揣着手炉,一面将匣子打开了。
这里面的首饰成双成套,更有对绞丝镶宝钏镯,她单独将钏镯挑出来,放在另个备好的礼盒里,决定当面送给简子衿。
一路奔波而去,等到了简府,门房见到花谨,竟也不通传,直接就让花谨进了府里。须臾过后,再有管事过来,只说府里的大人眼下不在,让花谨不若再等等,免得耗费了光阴。
“多谢你走一趟了。”花谨勉强笑笑,就要拿银子打点,这管事却连连推拒,口中喊着“惶恐”,死活不肯收下,甚至要跪倒在花谨面前,把花谨都骇了一跳,只能作罢。
再次见到简子衿时,花谨已在厅里等了不少时间,她听见动静,刚放下手里的茶盏,简子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又是来求我什么?”
今日,简子衿居然穿了身湖蓝圆领长袍,那款式,分明是男子着装。
花谨有些惊讶,但她紧接着发觉,旁边那些侍从、管事们,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那应该是作为刑部侍郎的简子衿,又是习武之人,穿男装行走会更方便吧?
毕竟,若说有人女扮男装在朝中做侍郎,那也太过惊世骇俗,还能让满朝上下毫无异议,花谨委实想象不出来。
“倒不是求大人,”她拿出怀里的匣子,上面余有她的体温,“多日以来,大人忙于公务,未曾来我府上,我心里惦念着,这才捎了礼物,想上门见见大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什么性子,我会不清楚?”简子衿明显不信,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匣子,还有花谨白皙的指尖上,“说吧,你最近想要什么?”
花谨为难地笑笑:“大人口中,我总是不入流、不端正的,但我此番过来,当真不是求,若是有什么心愿,也是请大人试试我这钏镯。”
她说完,便打开了匣子,取出里面的钏镯,在简子衿莫测的目光下,她踌躇着,终是鼓起勇气,执起了他衣袖下温热的手,准备将钏镯给他戴上去。
“……这我戴不上,太小了。”简子衿虽面露嫌弃,但没抽开手。
钏镯卡在了他修长的指节上,怎么都推不下去,花谨心中惴惴,一面想着他居然不抵触自己的接触,一面又说:“我此次带了一副头面过来,若是这镯子不合适,还有其他的物件,大人皆可挑着看看。”
简子衿不冷不热地“嗯”了声,他与花谨正在咫尺之间,垂首便能望见跟前的面容。
秀眉星眸,唇恰似点朱,一张脸总是嫣然有情,顾盼神飞之间,却不显得流俗。
譬如此刻,她抬眼看来,又露出极为明丽的笑容:“大人,不然我叫人将其他的物件,当即送来让您一观?”
简子衿收回了手,将那镯子仍到了花谨怀里,继而落座在一旁,也不看她:“你究竟作何盘算?是最近手头紧了?或是在外面又惹了祸事?”
花谨见他如此态度,不禁揣度着,京兆府应该不知花凌归京了。她勉强松了一口气:“若说一定要大人帮忙……大人能否收回那些赏赐?无功不受禄的……那些也太多了……”
“你过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简子衿闻言,目光直直刺向她,不知为何又怒火中烧了,“给了你,你又不要,你在担心什么?!”
“我、我只是不想亏欠大人。”花谨垂下眼帘,不敢接他的目光。
她真正怕的,是那银子来路不正,她本就是要找人办事的,若再收了简子衿的财物,岂不是亲手把把柄递到他手里。
但此刻,简子衿却没有给花谨解释的机会,他猛地一拍桌案,将茶盏震得哐啷作响。
“出去,”他的胸口不断起伏,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带着你的东西,一起出去!”
花谨还想说些什么,以此探探简子衿的口风,但旁边两个侍从得令,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挡在了她面前,她无奈之下,只得抱起那方锦匣,被半推半请地送出了府门。
如今马车摇晃着,缓缓驶离了简府,花谨一时间有些恍惚,她抱着匣子坐在车中,听见里头传来的磕碰声响,总算才吐出一口气。
也不知今日之事,到底是喜是忧。
及至回府时分,花谨刚刚穿过长廊,竟听见一阵熟悉的叫嚷声,那嗓音颇为尖锐,隔着几重院墙仍清晰可闻。
她微微拧眉,脚步不禁加快了些。
在庭院里,诸容桦正在一株梅树下煮茶。
暗香浮动,只见梅枝上挂着水珠,摇摇欲坠,那些浓艳的娇蕊皆数绽开,几片花瓣迎着风簌簌落下,落在白雾氤氲的茶案上。
他抬眼望见花谨,微微一怔,旋即露出喜色:“大人,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是的,”花谨在他身侧坐下,并未强撑什么,只是郁郁地望着茶烟,低声道,“这些时日,我心里总是烦闷……想来阎王瞧见我的命数,都要感慨一声坎坷。”
“哪有的事,”诸容桦连忙摆手:“千万要避谶的,大人以后莫要再讲这样的话了。”
想到诸容桦爹娘信佛,花谨点了点头:“你也知道,花凌回来了,这几日又在府里闹腾不休,我不敢再让她待下去,想将她送去别处。”
诸容桦思索了片刻。
紧接着,他一面替她斟茶,一面斟酌着开口:“我猜,上回二小姐在昌明府失踪,多半是不愿去兴康,自己悄悄折返了……如此看来,大人倒不如让她留在京师附近,免得再出什么差错。”
也亏是昌明府与京师相隔不远,左右不过五十里路,花凌等人又是坐马车南下的,脚程不快,否则凭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怎么能在雪灾天里安然无恙地回京。
“将她送到乡下的庄子里去?”花谨想到这里,不由垂下眼帘,苦笑道,“我是一点法子都没了,张管事也是个没用的,看个人都看不住。”
“其实——”诸容桦迟疑了一下,“乡下的庄子,恐怕也不够安全,我倒想起一处地方,京师郊外有座寺庙,名叫回寅寺,外人都说这庙藏在深山老林里,偏僻狭小,上山的道也坎坷难行,但我去过一回,寺里香火倒还不错,地儿也清净,若让二小姐去那里静养一阵,或许比庄子里更妥当。”
他说完,像是怕花谨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寺庙是佛门清净地,二小姐在那里待着,总不至于再生什么事端。”
“嗯……”花谨犹觉得不踏实,她想了想,便说,“不若休整一番,等我再吩咐下去,跟你们都去寺庙转转,看看那处是否合适。”
思虑再三后,于此后两日,花谨一面叫人打点行装,一面叫人去时刻盯着花凌,待诸事安排妥帖,已是正月初旬。
如今残雪未消,草色初萌,这日天色还未大亮,她跨过门槛时,周身都像融在雾气里。在那不远处,但见有两驾马车已经侯着了,她与诸容桦上了前面一辆,后面那辆里坐着满脸怨色的花凌。
原本花谨以为,以花凌的性子,听说要去寺庙,定是百般不愿,谁知这回花凌闻言,竟没有吵闹,只神色低落地应了一声,便答应下来。
想来她也是不愿困在府里,过着囚徒似的日子,才顺了花谨的心意。
“去回寅寺,大约得两个时辰,”诸容桦说着,抬手掀起雾蓝色的车幔,有一片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带着料峭的寒气,“大人若是没歇息好,不若再小憩一会儿?”
花谨恹恹地点头。
她当真在马车里睡了过去。
但再次睁开眼,花谨是被外面的声响吵醒的,她还未从榻上坐起,就见一旁的诸容桦脸色难看,这让她有点疑惑:“发生什么了?”
“是城门附近的守卫,他们在对来往的百姓进行盘问。”
花谨攥紧了手里的被褥:“没事。”
虽是这样说着,她浑身却紧绷不已,待前面那辆牛车被盘问完毕,花谨抬手掀开了车幔,决定先发制人,便对守卫道:“我等去东郊上香,后面那辆车是我的表妹。”
之前在京兆府,京兆尹揣摩了简子衿的心思,故而对花谨说过,不允许她“擅自离京”。但去东郊的寺庙,在她心里,也不算什么离开京师,毕竟两地又相隔不远。
简仙不至于知晓这事,也不至于因为这事而计较吧?
花谨越想,心绪越是混乱。
早春时节,上香的人本来就多,守卫打量花谨一番,见她跟寻常公子哥没什么分别,就挥了挥手:“行。”
“多谢了。”
她将车帘放下,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也不会想到,自己离开城门还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已传回了简府。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出了京师?”简子衿搁下手里的串珠,珠串磕在案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他掀起眼帘,“说是去上香?”
“是。”侍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谁跟着去了?”
“是有一位小姐,与花公子容貌极为相似,另有一名脸上带疤的男子,与花公子同乘了前面那驾马车。”
如今这书房里,远不止简子衿和侍从二人,在不远处,更有一位伏在地上,浑身血色,如同烂泥似的老者。
正是国师。
他如今气息奄奄,根本说不了话,并且十指皆是溃烂,曾经雪白的胡须也染成了褐色,一看就是被上了重刑,更有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盯着他,寸步不离。
起初国师还试图讲些圣贤道理,后来刑越上越重,他再也端不住那道骨仙风的架子,忍痛威胁起简子衿来:“天道在上!绝不会宽恕昏君……陛下所作所为,必定会承载因果!微臣幸得天意,本就是道的化身,若陛下心怀慈悲,一念成仁,才能万恶皆消啊!”
可他终究不了解简子衿。
简子衿眼里本就没有什么天地法则。
他闻言只是笑了笑,那张脸分明冠绝天下,不染尘埃,语调却颇为讥讽:“天道?圣人便是天地,我如今是圣人,是圣君,你倒说说,你与朕,到底谁能代天行事?”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周遭的侍卫,见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仍然是下了命令:“这谋逆之徒,竟敢自称天地,你们若不好生拷问,便也是有不臣之心了。”
简子衿这话一落,谁还敢留半分力气,一众侍卫为表赤诚,当即将刑具全部备齐,短短几日里,便将年迈龙钟的国师拷打得不成人形,却又不敢让他轻易死去。
并且每回刑毕,侍卫们都会给奄奄一息国师的灌药,硬是让他留着一口气,硬生生熬到了如今。
忆到这里,国师一时间怨恨不已,但他心中,更多的则是恐惧。即使浑身传来剧烈的疼痛,他也不敢盯着上座的简子衿,只是深深俯下头去,嘴里又滴出不少血来。
一些日光穿过赤羽凤纹锁窗,将碎金泼了进来,同时,有几片轻盈的肉粉色花瓣,飘到了开阔的案桌前,随之一阵春风穿堂而过,将玉石珠帘扰得“泠泠”作响。
简子衿本就是俊丽人物,落座在这画卷似的景色里,更是朦胧如梦。
他拿起案上的罗盘,一面端详,一面漫不经心地开口,对地上的侍卫问道:“你觉着,做主子的会让奴才同席用饭,甚至同乘一驾马车么?”
侍卫肩背一抖:“属下不敢!更不敢妄测主子的心意……属下只知办好分内之事,能伺候主子一场,已是天大的恩典,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简子衿以指尖拨动着罗盘的边缘,看上面的铜圈转了小半圈,才道:“你看花谨与那男子,像是什么关系?”
侍卫斟酌着:“依属下之拙见,她们二人关系甚密,往日花公子与他算是形影不离,此次去往那寺庙里上香,亦是那男子出了主意……”话到这里,他顿了顿,竟是胆战心惊,“我等按主子吩咐,拦住了花公子后院南下兴康的马车,逮捕了领头的管事,一番盘问搜查,发现主子口中的十六房,独独少了一房。”
简子衿脸色不变:“继续说。”
“属下后续盘问了那总管,却不料总管骨头硬,严刑拷打下依旧不道一句,反倒有一名侍卫,皆数吐露了,只说其中一房,跟着花公子留在了京师,正是此次跟花公子前行之人,也就是那位脸上有疤的男子……”
侍卫禀告完毕,便深深地叩首。
整个书房极为死寂,呼吸声几不可闻,伏在地上的人,皆是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氛围。
简子衿沉默良久,以指尖一点点攥紧了书案上的信笺。这上面娟秀的字迹,其中字字句句的情意……什么山盟海誓,什么天长地久,他越看,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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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凛若秋霜,竟在须臾之间,猛然一挥袖,让那些洁白的宣纸,雪花也似,纷纷扬扬洒在地上。
“属下失言!还望主上恕罪——”那侍卫脸色大变,当即连连叩首,将头颅撞得咚咚响。
“好啊,真是好。”简子衿一面笑着喃喃,一面将身体靠近了椅背。他那双眼睛恰似黑白玉子,分明、干净地落在清水里,此刻却掀起了滔天波澜,“原是携着心上人去游耍了,说什么山无陵,说什么天地合,亦不敢相绝……我看她是想跟那低贱的男人,真正相绝了——”
刹那间,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快步朝外行去。当路过如死尸一样的国师身边,他不禁停了停脚步,目光落在外头,却平静地落下一句:“将这罪人带下去,他若是死了,你们皆下去陪他。”
有个太监见状,连连颔首:“是,”他又朝外头扬着尖利的嗓子,“还不给陛下备马!”
晌午后的回寅寺,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雀的鸣啼。寺庙坐落在一座较高的山丘上,道路狭窄,弯道也多,到了最后一段,马车已无法前行,只能从一条草木掩映的小径徒步上山。
花谨走了约莫半柱香,她长期不曾活动,一时间累得气喘吁吁,额上也沁出些薄汗。等到了寺庙门口,只见几个小僧人正忙进忙出,有人打了山泉水,正往里头挑。
诸容桦喊住了一个小僧人,那僧人闻声回首,面露惊喜,忙放下手里的扁担,擦了把汗,笑着跑过来,与诸容桦在一旁交谈起来。
这二人看上去颇为相熟。
趁着这个时候,花谨带着花凌先走了进去。这座寺中草木茂密,更有几只猫狗懒洋洋地伏在地上打盹,它们翻起了肚皮,倒是被养得油光水滑的。
她们一路过去,还没跨进观音殿,便闻见一缕醇厚的檀香,倒让人心神安定不少。
“我刚刚一路过来,见旁边有座阁楼,与寻常佛殿不同,那是什么地方?”
听花谨疑惑问到,引路的小僧人憨憨一笑:“是我们师父修的藏经楼,那一砖一瓦,皆是出自他手,自师父从十五六岁起,直修到而立之年,方才落成……这些年来,他还在里头修撰经书呢。”
“你们辛苦了。”花谨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些碎银子放进陶钵里,又接过僧人递来的线香,与花凌一起在蒲团前拜了下去。
“姐姐,”二人起身时,花凌低声唤她,“我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吗?”
花谨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望向莲花座上宝相庄严的观音。但见观音眉目低垂,手执宝瓶,似在看她,又似未看,不知为何,她竟僵在了原地,觉得金光击溃了肉/身,随后抽走了三魂七魄,浑身一阵阵发冷,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头。
一旁的花凌察觉到不对,连忙站起身,连声喊着“姐姐”,又伸手扶住花谨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跟叫魂似的,才把花谨喊得清醒过来。
“真是吓死我了!姐姐,你还好吗?”
“……还好。”花谨回过神来,脸色有些惨白,她借着着花谨的力道站起身,又对忧心忡忡的僧人问道,“为何你们都没有大碍,我只是看着观音,竟会这么难受?”
小僧人脸色有些难看:“这……这得问问师父了,不若施主明日卯时,我带您去见见?”
“好。”
花凌却一把拽住花谨的衣袖,将她拉到了殿外。二人站在香炉前,花凌压低嗓音,面上难掩焦急:“姐姐,你我都知晓,当初我伤过诸容桦,他未必不会怀恨在心啊!这寺庙处处透着诡异,又藏在偏僻山林里,你方才在观音殿里突然身体发虚,不是说明了一切!”
她咬了咬牙,又补充道:“姐姐你就没想过,这寺庙是在淫祀?!里头供的若不是观音,是什么邪祟,又该如何是好!”
花谨被她这番话一说,顿时冷汗涔涔:“不至于吧,诸容桦与我相交多年,他不食荤腥,信奉佛教,这些事我往日也看在眼里……”可说着说着,她自己心里也没了底。
对上花凌那又急躁,又惶恐的目光,花谨终究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罢了,我们就当走个过场,到时候你同我一道回去,但你得去乡下的庄子,可好?”
花凌闻言,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花谨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发梢,“眼下赶回京师也来不及了,你我先将就一晚,去禅房歇歇。若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跟我说。”
“嗯,然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姐姐。”花凌攥紧了衣袖,“前些时日我归京时,恰逢风雪交加,天寒地冻,我原以为自己会死在路上。幸得一位公子相救,他姓章,年方二十一,原是举人出身,后做了昌明府附近的主簿……”
花谨脸色微妙,侧目看向她:“你莫不是要告诉我,救命之恩,你想以身相许?”
“不是为了恩情!”花凌急急辩白着,脸颊都飞上了胭脂色,“我与他是有情,若不是他,我早就冻死在路上了,只是他与我都不敢表明心意。我能觉出来……若是有朝一日真能与他两结同心,姐姐,你会同意我们吗……”
“我不会拦你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便好。只要不是什么油头粉面的轻浮男子,你自己喜欢,过得快活,过得幸福,又有何不可?”
花凌闻言,眉眼都舒展开了。
她重重点头:“嗯,只是八字还没一撇,我不过提前跟姐姐说说,若他真愿意向我表明心意,我也会多打听打听,再考虑要不要与他成婚。”
“成婚?”花谨失笑,“你还这么年轻,虽被书院停了课,到底还没结业。为何要这样早成亲?成亲之后可就不自由了,想做什么都得跟你那丈夫商量,那可不算是好。”
花凌嗫嚅了一下唇瓣,没有再争辩。
姐妹俩絮絮叨叨说了好会儿话,花谨这一路奔波本就乏得厉害,与花凌分开后,她回到禅房,便窝在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谁知这一觉,却噩梦连连,梦里她被人一路追杀,有人立在江水前指天发誓,说做鬼也不放过她,将吓得她魂飞魄散。
她明明知道是梦,却怎么也挣不出来,幸而只过了半个时辰,外头便有僧人来送晚膳,连续不断的叩门声,终将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窗外夕阳西下,两从山脉像是个倒着的“人”字,稳稳困住了日轮,待层层往上眺望,只见橘红色的火烧云,一路渐渐染上去,直到蔓延至窗棂顶上,晕开了大片霞紫。
花谨神思不属地从榻上坐起身,须臾过后,她定了定神,匆忙拢了拢衣裳,便推门出去,打算转转醒神,顺便用些斋饭。
如今诸容桦已在厅里候着了,见她从内室出来,便从袖中取出两枚平安符,一一递过来:“我刚去求的,一个给大人,一个给大人妹妹,这寺里的符最是灵验,还请大人收好。”
“你有心了。”花谨接过平安符,翻来覆去看了片刻,也没瞧出什么名堂,便索性揣进了腰带里,道,“用膳吧。”
这回寅寺的斋饭没滋没味的,花谨虽然有饱腹感,但始终兴致缺缺,等随侍收拾着碗筷,她便跟诸容桦走到了外头,在一颗巨大的榕树下闲游。
日头西沉,乌色充斥着整个视野,原本黯淡的天幕下,突然出现了一抹夺目的雪白,缀着火红,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焚烧而来。
花谨还以为自己看岔了,她揉了揉眼睛,定睛仔细一瞧,原是匹血红色宝马在山脚下飞驰,一路带起无数尘沙,领头之人衣袂当风,猎猎有势,及至山下,便煞气滔天地翻身下马,大步往回寅寺行来。
不对劲,十足的不对劲。
像是冤亲债主在追魂索命。
当花谨看清了来人,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强了,那些噩梦和恶兆涌上心头,她此刻竟然失态,当即呵道:“你们先走!”
她连忙伸手去推旁边的诸容桦,见他仍是呆愣着,不禁扯了把他的衣襟:“不能再耽搁了,你熟悉这寺庙,先去找其他下山的小道,我叫几个侍卫护送你们离开!”
诸容桦猛地回过神来,他脸色难看,却仍稳着声线道:“是京兆府的人?那大人为何不同我们一起走?他们岂不会盘问您?”
花谨回头望了一眼山下。
那处,已有不少侍卫在围守布防,那关卡正一道一道地设起来,她更是急得脸色泛红,语速急促不少:“来者定是得了消息!我怕你们下山来不及,得先给你们拖延一阵。”
“不能再犹豫了,快走!”她骤然然扭头,对身后的侍从厉声道,“你们分成两拨,一拨护送二小姐,一拨护着容桦,必须尽快下山!出了寺庙就走小道,千万别走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