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的天幕低低压在京州城的上空，西边地平线那一抹残阳像是被谁用钝刀割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落在远处光明峰项目工地的塔吊上，把那些钢铁骨架镀上一层薄薄的血色。</p>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散成一团若有若无的白气。</p>
他已经在这扇窗前站了快二十分钟了。</p>
下午从省政府回来之后，他一直在等一个电话，等赵立春那边传过来的回音，可直到现在，手机始终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进来。</p>
李达康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了一圈，又放下。</p>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山水集团那边一个熟人的号码。</p>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和小心：“李书记，您好。”</p>
“老周，是我。”李达康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p>
“我上次问你的那笔过桥资金，有消息了吗？”</p>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李书记，我正要跟您说这事呢，那笔钱……恐怕有点悬。”</p>
“对方那边临时变了卦，说是评估了一下风险，觉得山水集团目前的信用状况不太乐观，暂时不想往里投了。”</p>
“他们还说，除非能有银行方面的书面承诺，确保后续贷款能顺利批下来，否则他们不敢冒险。”</p>
李达康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银行那边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再去跟对方沟通一下，就说最多半个月，银行的贷款就能批下来，让他们先垫一步。”</p>
“李书记，不是我不去沟通。”老周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为难。</p>
“对方态度很坚决，说没有银行承诺就不投，而且……我听说山水集团那边，赵总最近也没什么心思管融资的事，整天待在庄园里，见人都懒得见了。”</p>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李达康的心口上。</p>
赵瑞龙没什么心思管融资的事？</p>
这是什么意思？</p>
李达康压下心里的火气，声音依旧平稳：“我知道了，老周，你再帮我留意着点，有什么新的消息及时告诉我。”</p>
挂了电话之后，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p>
他一直以为山水集团的资金问题只是暂时的流动性紧张，只要赵瑞龙那边积极去找钱，总能撑过去。</p>
可现在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p>
赵瑞龙的态度变了。</p>
这个人向来狂妄自负，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一副天塌下来有他爸顶着的姿态，可最近这段时间，他明显消沉了很多，连生意都不怎么管了。</p>
这说明什么？</p>
说明赵瑞龙自己也在打退堂鼓。</p>
如果连山水集团的核心人物都开始摆烂，那光明峰项目还能靠谁撑着？</p>
李达康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出赵瑞龙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p>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李达康以为对方不会接了，才终于在最后一声快要断掉的时候被接起来。</p>
“喂……”赵瑞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像是刚睡醒。</p>
“瑞龙，我是李达康。”李达康的语气很直，没有寒暄。</p>
“山水集团的资金链怎么回事？你那边的过桥资金怎么还没到位？”</p>
赵瑞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李书记，您这电话来得可真及时，我正琢磨着怎么跟您解释呢。”</p>
“解释什么？”李达康的眉头皱了起来。</p>
“解释我为什么没钱了啊。”赵瑞龙的语气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随意感。</p>
“侯亮平那边查得紧，银行现在见了我山水集团的章就跟见了鬼一样，恨不得躲着走，哪还有银行敢给我放贷？”</p>
“融资的事，我找了十几家机构，没一家肯接的。”</p>
“我自己的钱也压了好几拨项目里，抽不出来。”</p>
“李书记，我是真的没辙了，您要是能帮我找着钱，我感激不尽。”</p>
“您要是也找不着，那就只能让光明峰项目先停一停了。”</p>
李达康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手机：“赵瑞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光明峰项目现在是什么进度？投资商都在盯着看，你这时候说停就停？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p>
“交代？”赵瑞龙笑了一声。</p>
“李书记，您跟上面交代，我跟谁交代？”</p>
“我爸现在也自身难保，我自己的日子都不好过，我哪还顾得上什么光明峰项目？”</p>
“您要是真有办法，就帮我想想办法，要是没办法，那就别逼我了。”</p>
“我真的累了，不想管了。”</p>
说完，不等李达康回应，赵瑞龙就直接挂了电话。</p>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李达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压不住的怒火从胸口往上涌，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p>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火气，在办公桌前站了很久。</p>
赵瑞龙的态度转变，来得比他预料的更快、更彻底。</p>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麻烦，赵瑞龙至少还愿意摆出一副积极应对的姿态，可今天这通电话，他几乎是赤裸裸地撂了挑子，完全不装了。</p>
这说明什么？</p>
说明赵瑞龙心里已经没有底气了，他觉得自己扛不住这波压力了，与其挣扎，不如躺平。</p>
可对于李达康来说，光明峰项目是他主政京州以来最大的一块招牌，是他最拿得出手的政绩，是他在汉东官场上安身立命的根基。</p>
要是光明峰项目黄了，他李达康的仕途也就到头了。</p>
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p>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停下了脚步。</p>
他拿起桌上被砸歪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从边角蔓延开来，他不心疼手机，他心疼的是被赵瑞龙那番话搅得天翻地覆的心情。</p>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p>
“小金，备车，去省委一号楼。”李达康边走边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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