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热浪裹挟着蝉鸣声袭来,无孔不入地将世界染上浓烈的火红色。
没有风,树叶静止不动。
假山的水池没了往日的活性,锦鲤被蒸的无精打采,在池面安静地吐着泡泡。
保安坐在保安室里扇着帽子,打开闸机放几个打着遮阳伞的老师进来,互相抱怨了几句天气炎热。
这暑气霸占着外面的角角落落,但它再猖狂也还是被每间教室紧闭的门窗拦了下来。
苏宛一中,高一八班。
靠窗的同学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将窗帘拉紧。外面大片的橙色和红色照不进来,只能任由空调外机吹出的风将它们打散、送走。
这节课是自习课。后排立式空调发出呼呼的运作声,偶有几位同学觉得冷,将挂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取下,铁质拉链磕碰在桌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讲台上原本坐着的老师出去了,大部分同学仍埋头写着作业。
可总有些人按耐不住,想打破这安静的氛围。
“哎,”说话者手肘捅了下自己的卷毛同桌,压低声音,“开学好些天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几个给咱班女生的颜值排了个名。”
“豁,那我猜第一名绝对是那个叫温言蹊的。”卷毛被勾起兴趣,丝毫不觉得背后讨论别人有什么问题,只有对自己答案的肯定。
咔嚓,自动铅笔断裂,粉末堆在纸上,成了图里唯一的瑕点。
对话里的主人公就坐在他们前面。
温言蹊没什么表情的将碎屑拂走,重新换了个笔芯继续写,可惜刚落笔就写了个错字。
“就知道你会说她,”说话者因为提前预料到对方的回答而语气得意,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但是她不在第一个。”
“这都不是第一,搞笑呢。”
这个年纪的男生胜负欲莫名的强,听见别人否定自己的答案就开始争辩。
但这不是为了说明温言蹊有多美,而是挽回自己面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同桌摇了摇手指,“她的五官是不错,但你不觉得她整个人很木吗?脸上表情呆板没有生气,衬得人灰扑扑的,一看就是个书呆子。”
卷毛迟疑了一会,貌似是被说服了。
“啧,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这是不是网上说得什么木头美人?”
但紧接着他就好奇追问第一到底是谁,好似这样就可以缩短他刚刚猜错答案丢面的时间。
而“温言蹊”这个名字只是短暂地闪亮了下就被人丢在了一边。
“我跟你讲,第一名是——”
卷毛附身凑过去听,就在马上要知道答案时忽然被前面人打断。
“你好,请问你们能小点声吗?有点吵。”
温言蹊转身,手里还捏着自动铅笔。
她脸上荡开一抹很浅的微笑,说话很轻,但说的每个字都打得他们的脸火辣辣的。
这大概就是被正主抓包的感觉。两个男生还没反应过来温言蹊就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靠,”其中一个人回过神,大骂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前面坐着的是她。”
“你脑子有病吧,我要是知道我还能跟你聊这事。服了,今天刚换的座位,都没来得及看周围人坐的谁。”
温言蹊听着后面抱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直至完全消失。
这下大概是被吓住了,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没再出一点声音。
“可以啊言蹊,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很乖的人。”季明怡一脸欣慰。
她是温言蹊的同桌,她们刚开学就坐在了一起。
季明怡性格外向,大大方方的,一见到温言蹊就毫不吝啬地夸她漂亮,长得像某个女团成员。后面还一直给她带她自己做的点心。
据她透露刚中考完她就购置了一辆推车准备摆摊卖冰粉,结果卖了几天销量不好,草草结束了她的赚钱梦。
温言蹊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这样一个身上有着如此浓烈的、鲜活气的人,短短几天就与季明怡相熟了。
尤其是得知对方和她一样都准备进学校舞蹈社团时,这种遇到知音的激动心情达到了顶峰。
“如果是我以前的话我确实不敢当他们面揭穿,但是可能是因为你在旁边,我相信你一定会开团秒跟的。”温言蹊画着图,一本正经地解释。
殊不知,她觉得很普通的一句话直接让季明怡这个大浓人感天动地。
“小蹊,原来你这么信任我,果然没白疼你啊。”
季明怡抱着温言蹊的胳膊,差点就将无中生有的眼泪摸她衣服上了。
温言蹊轻笑了声,她习惯了季明怡的随地大小演,或许刚刚敢跟那两个男生对线也是因为跟季明怡在一起后染上了点她的性格。
可惜刚安静没多久,那两个熄火的男生又开始蠢蠢欲动。
“哎哎,知不知道咱年级那个谁。”
“谁?你这次说清楚点,别老给我打哑谜。”
温言蹊的震慑总归还是起了点作用,这会他们声音压得很低。
温言蹊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气音。
“啧,你到底看不看校园墙,我们年级的大人物,陆予笙!刚开学就被墙刷爆了,说是家里财力不小,跟我们学校的校长都认识。”
“真的假的,这么有钱也要参加高考?虽然我们学校是省排名第一的高中,但他都这背景了还跟我们普通人竞争,闲的蛋疼吧。要我说就是来找存在感的,有钱了不起,这种人就是爱装。”
卷毛越说越带劲,他抱着手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椅子前腿悬空,一晃一晃的,完全把要小点声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温言蹊只听见什么“笙”,“装”,后面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嗡,比一开始还要扰人。
她听不下去了,在心底纠结到底要不要再警告他们一次。
突然,一阵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铁质椅子连带着一个颇有重量感的男生砸在地上,震得整个教室都为之一晃,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地震了。
这下全体目光都望向那个摔倒在地的男生。
卷毛躺在地上呆滞了几秒,等反应过来后,也不管自己现在有多狼狈,直接爬起来,狠拍桌子大吼。
“谁他妈踢的老子凳子,给老子站出来!”
其他人耳膜再次受到重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一个人吭声。
“敢做不敢当是吧,”卷毛本来就摔的疼,又在全班面前丢了脸,更加怒火中烧,势必要把这个人找出来,“行,给我等着,要是被我找到老子直接把你——”
“把我怎么样?”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班级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就连冷空气都凝滞了,只余下空调吹风的声音。
人群默契般的向一旁散开,漏出声音的来源处。
那人正好坐在卷毛后面,他缓缓抬起头,似是刚被吵醒,眉头低压着。
优越的眉骨挡住了自上而下的灯光,深邃的眼窝里,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目露不悦,是很有攻击力的长相。
尤其是现在,他平静地盯着面前发疯的人。
“继续,把我怎么样?”
卷毛不知道为什么萌生了股惧意,那或许是是物种演变,基因保留下来的遇到比自己更强大的天敌时的反应。
“奇怪了。”人群中有人小声发出质疑,“我记得这个位置没坐人啊?”
但眼前的场景一触即发,没人在意这个问题。
现在不把这人教训一顿就是在认怂,卷毛的大脑被愤怒充斥,理智也消失殆尽。
他强行忽略心底的恐惧,踹了一脚挡在面前的凳子,一个大跨步就要拽那个人的衣领。
就在手刚碰到面前人时,门口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将人群打散。
杂乱的脚步声让卷毛瞳孔震缩,而那人依旧坐得好好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你们在干嘛!”
卷毛的手还没收回去就被路过巡堂的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敢在教室打架,你们两个,马上给我出来!”
话刚说完下课铃就响了起来,但因为有主任在八班的同学都不敢动。
他们不敢但其他班的人不明所以,听着动静都一窝蜂堵在外面,你一嘴我一嘴的围观。
卷毛没想到这么不赶巧,在背后主任的目光下,他愤愤不平地收回手,理智重回大脑。
愤怒被浇灭,只剩下一会要应对老师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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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恶狠狠地瞪了眼面前的男生,转身向门口走去。
男生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懒散地站起身跟上,随手将刚刚睡乱的头发往后梳,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走到卷毛同桌旁边时脚步一顿,侧头向他抬了下下巴,不咸不淡地说:“一起?”
卷毛同桌被吓的身体一抖,完全忘了教导主任只叫了他们两个,也可能是心虚,他竟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送走这尊大佛后,班上人七嘴八舌地下了座位跑去跟别人讨论。
“我去你看见那个人的样子了吗?”季明怡伸着头往外望。
因为刚刚围观的人太多她们被挤到了后面,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急的季明怡抓耳挠腮。
“没呢。”
现在外面的人比教室还多,全是来吃瓜的,更不可能看见了。
温言蹊透过窗户往外面看了一圈,走廊上时不时有几个飞奔过去的人挡住视线。
估计是找不到人了,她索性放弃,继续做起了题。
卷毛跟他同桌走在前面,但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后面的那个男生身上。
男生的校服规矩地穿在身上,就连最顶上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着,如果忽略他那张脸的话完全是一副不惹事的好学生派头。
此时这位“好学生”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聚焦了多少目光,他透过窗户望向教室里,试图寻找那女生的身影。
下午的阳光很是毒辣,不知道是哪扇窗帘没拉紧,透进来一缕光,恰好打在女生的发丝上。
他看着那束高马尾浸在光下,像金色的绸缎,不合时宜的想上手摸一摸,看那头发会不会从他手指的缝隙处滑走。
长发搭在雪白的脖颈上,只要再走一步就能看见侧脸。
蝉鸣和人声在这一刻变得模糊,忽然起的风穿过教学楼旁的树叶,带着一片沙沙声,破开热浪拂过他的眼睛。
原来夏天也没有那么热。
吱——
篮球鞋与地板摩擦出的噪音让那一瞬间构建起的世界崩塌。
一道人影闪过,阻挡了他的视线。
而坐在窗边的人察觉到了有光透进来,利落地将窗帘重新拉紧,把光和人都隔绝在了外面。
啧。
男生皱眉,转过头看着那个跑过去的人,心情似乎比刚刚还要不愉悦。
“孙老师你看看,又是你们班上的人!”
一进办公室教导主任就找到了孙章伟,八班班主任。
孙章伟是个身材圆圆的胖老头,眼上架着一副老教师必备的长方形边框眼镜。
“谁啊。”孙章伟低着头把眼镜拉下来一点,眼珠向上,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老头年纪大但人挺好的,对待学生都很随和,奈何现在他带的班进来了最难管的人。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体育生。”
孙章伟一个很少生气的人都快被他们这些体育生养成暴脾气了。
“前几天就惹过事捅到我这来,怎么就是不长教训。就算你们走体育也要给我守文化生的规矩!”
卷毛本就郁闷,不知道是“体育生”还是“文化生”哪个词戳到了他痛处。
他猛地抬头打断还在说话的孙章伟:“孙老师,你怎么不先问问我旁边这位好文化生。”
孙章伟被他一打岔才注意到还有第三个人,他刚开始还以为他们不是一起的,因为这个人长得实在很陌生。
这下轮到他犯难了,孙章伟从书堆里抽出一张名单,边找边抬头看他,企图对上人脸。
结果反反复复看了半天脑子里也没个印象,最后他放下单子,迟疑问道:“那个同学,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本来散漫的倚靠着墙,心不在焉地听着孙章伟训话,把自己摘的像个局外人。
听见对话聊到了自己身上才站直身,慢条斯理地转头望了卷毛他同桌一眼。
卷毛不理解,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挑衅。而同桌心里发虚,莫名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还没给他多想的时间,下一秒预感就实现了。
男生重新看向老师,忽的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老师好,我叫陆予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