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丫头小心地抿完最后一口手上端了很久的茶,低头看看普通的白瓷盖碗,后颈衣领里汗渍潮湿的感觉到了黏腻。可能是刚才喝的茶太热,也可能是坐在窗下的位置被太阳晒得太久了......
苏姼熟练地摆弄着笔墨,两支蘸了不同颜料的毫笔在纤白如玉的右手中自由转换,伏案的样子看上去心笃志专,就连耳中的珍珠坠子都纹丝不动。
桌上香炉飘出的烟从丝丝缕缕,变成断断续续,最后一丝刚触碰到香炉外的空气就不见了,悄无声息地去往了世间不知去处的去处......
“成了......”苏姼放下画笔,拿起画好的扇子面儿展示给喝茶的丫头看,“在牡丹台画了好些,贵妃都不满意。你帮我看看这幅双蝶舞花图,要是做成扇子,明日呈给贵妃主子,可照?”扇面后头的苏姼歪头露出半张脸来,弯弯的唇角仰起,眼角怎么看都和唇角凑不成一个真诚的笑容。
“呃......好,挺好的。”她敷衍着点头,双手握紧了茶杯。
半年来苏姼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疏远的,没有针对,也没有帮扶,至多就是会看她一眼,点头之交都算不得。书房里的活儿半年来也是苏姼伺候得最多,不管多晚,她都等了四阿哥就寝收拾完才去休息,所以和苏姼交直也是最省心的。
只是有一个人很奇怪,就是金贤英。从来不在她面前夸苏姼活儿做得好。要是换做是某丫头把事情搞砸了,金贤英从来少不了对她孜孜不倦的教育。
“四爷有柄上好的折扇,可惜排口上磕了个缺,大概是不慎堕了地罢?”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了早前儿制好的十六方湘妃竹扇骨,拿画好的扇子面,低头自顾自上下比量,边道:“那扇的大骨儿油亮光滑,一瞧就知道四爷夏日里常攥在手里把玩,是心爱之物......”
某丫头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有点心虚,“那个,四爷书房里的除了我他都挺心爱的。”
听到这话苏姼的手不由顿住,站直了身子,双手交握在身前。随后慢慢浮起一个浅笑,“你这话儿我可不认,你拿四爷书房里的纸扎灯,四爷可什么都没说呢。我只是拿错了书就被四爷给骂了,要说四爷最疼的......”苏姼后面的两个字在嘴里留了好一会儿才吐露出来,“是你。”
感觉自己第一次跟这个之前未见其人先闻其事的丫头,说了句真心话。奉召被选入宫时,父亲就言明了宫里主子的意思,会把她许配给当今的皇四子。父亲虽未多说什么,苏姼心里却明白得很,其实皇室为的就是收拢苏家背后在左右江南的雄厚资产,以及丰富的商界人脉。
入莲花馆前,苏姼就对四阿哥身边的福晋和使女们家世了如指掌。相较下来自知是不在旗的汉女,加上是商贾之家出身,心里多少还是想着把身段放得低些得好。为着能知己知彼,还使了钱财打听出不少四阿哥身边人的往事。
或许有些事有些人不是金钱可以出卖得了的,又或许在苏姼出得起天价的消息面前,某丫头的那点子挨骂的家常便饭说出来,都觉得苏姼的银子拿的有些亏心,旁的奴才们都是把乌拉·思春的故事一带而过。
实情如何,还是身居高位的人才瞧得清楚......
“你四爷身边儿使女不多,都是官家门儿里的,你若过去了姊妹儿们好生相处......只是有一个叫乌拉·思春的丫头,与她相处时略仔细着些......”
“敢问贵妃主子......可是有什么由头......”
“娉婷坠楼前,金谷散如云。”熹贵妃轻飘飘的眼神儿从苏姼脸上一扫而过,别有深意地望向身旁花架上的春兰花,伸手用指甲掐断了那盆兰花冒出的一根抽条,“这男人不管是做儿子的,还是做丈夫的,就如同咱们女人手里的沙子,你越是想使劲儿去抓,那沙子就会从你的指头缝里越流越快。你呀,得学会把他们捧在手心儿里,多多少少教他们觉得舒坦自在,才会跟你长久。”
“妾明白了。”
“不过,你要是有法子使珠沉玉碎,且不让四阿哥怪罪,也算你有本事......”说着说着,熹贵妃手中的兰花抽条连同没有来得及开花的花苞,被她不经意间掐成一段一段的。
未见到熹贵妃口中的女子时,苏姼以为那丫头也是个像安阳乡侯石崇的宠妾绿珠那样“愿效死于君前”的痴心烈女,要么至少也有绿珠的妩媚动人。相处下来才知道,休说效死君前,哪怕她按时到四阿哥面前上直都困难!早晨不是印堂发困,就是饱食以终日......
四阿哥埋怨她的时候,总是皱紧了眉头,像训诫犯错的孩子一样气到说不出话来。他抿唇看着她揪扯自己的衣角,最后两个人面对面一坐一站就是半天。
看着坐在窗下拿手挠头的丫头,苏姼走神儿的思绪一下子被拉了回来。讪笑重新说起手中的折扇来,“四爷扇面上的好像是绘的湖光夏趣图,我绘的花和蝶是否太过脂粉气了?”
脂粉气不脂粉气的某丫头没什么研究,只要问就说好,这也是她在四阿哥书房里伺候这么久以来总结出的经验。毕竟关于在评论区发表评论这件事,她只能迫于主子家的各种身份地位,尽量把键盘敲击得温和一些,要不然再想发表评论就可能是下辈子的事了......
酝酿很久的“挺好的”三个字还没发送出口,金贤英从窗外喊了她一嗓子,“我到处找你呢,怎么躲到苏格格这儿来了?”边说边往屋里来,进门儿朝苏姼略略点了点头,继续对着某丫头一顿输出,“我问你,你去取的《竹庄诗话》呢?要是四爷回来还得接着看呢。”
某丫头听到《竹庄诗话》,瞬间从座位跳了起来,屋里陷入寂静,落在窗外的乌鸦很配合地“啊啊啊......”叫了三声儿。三个人六只眼睛看着被某丫头屁股蹂躏的书封,皱皱巴巴的......
“好金贵的屁股......这是翰林院编修梁养仲大人托同乡杭举人,从民间收藏大家手里寻来的嘉靖明抄本,你就给拿来垫屁股?”金贤英感觉到一阵儿心累,把书捧在手上试着抚平书页的褶皱,可是并无济于事,“书房里有掌管的神仙老爷,一准儿好生教训教训你,下辈子教你变成那蠹鱼。”
苏姼只当好笑,走到金贤英身边看了一看《竹庄诗话》,“金格格你何苦咒她,不过就是皱了而已。”说着从金贤英手里把书接过来,细细抚摸着书封,“这点儿小事儿何妨。你们把书留下罢,我来帮春儿格格,保证完璧归赵。”
看着苏姼主动帮忙,金贤英才想起来苏家是有纸业营生的,要修复这本书根本不用吹灰之力。她和某丫头没有这金刚钻儿的手艺,就算不交给苏姼也没别的法儿了,索性答应了。到时四阿哥问起来,最多就是老规矩,让某丫头站墙角......
金贤英朝苏姼道过谢,拉着某丫头强迫她去四阿哥书房加班。两人东拉西扯走远,听到那个不怎么聪明的丫头哀嚎一声:“稍微尊重一下《日内瓦公约》不好嘛!呜呜......我不要加班当社畜了啦!”
也许某丫头和日内瓦并没有什么缘分,公约条款一点儿都不耽误踉跄的步伐朝着四阿哥的书房被迫挪动着。
随着院子里的奇怪的声音渐出了去,苏姼粉玉般的手指尖儿沿着手中的书脊一寸一寸划过。眸色被半落的眼睫遮住,眉宇看似舒展,却有几分迁思回虑,不自觉露出一个微乎其微的笑容来,弧度浅得稍纵即逝。
诗话这种书,最宜志雅高洁的夫妻之间丰富情趣。只看四阿哥对嫡福晋平日的关怀,嫡福晋多少是一只脚入了四阿哥心坎的人。说不得是至死不渝,算得相敬如宾。唯诗书,唯家事,玉录黛做的都是一个妻子该做的,从没有半分的逾矩。多数时候像极了在徽州苏氏家中,被姬妾争风的琐事绑缚了一生,在大好年华里月坠花折的母亲。要说有哪里不同,恐怕就是玉录黛在娘家掌管过家事大姑奶奶的冷静头脑,以及调剂盐梅的本事......
白玉雕琢般的手指缓缓翻动着皱巴巴的书封,脚下莲步轻动,踱步间苏姼不知不觉一连翻看了几页,直至目光被书中一句话拦住:“作诗贵雕琢,又畏有斧凿痕;贵破的,又畏粘皮带骨,此所以为难。”顿时感觉游览诗海的兴致荡然无存。这哪里是在说诗,可不就是当下她在四阿哥身边儿的处境?
心烦意乱大翻了数页,尽是宋朝之前的诗词。区区如蝶动翅的瞬间,瞬目一阅便是千年历过。正到唐诗白居易的《长恨歌》,书的中缝露出支薄薄的竹简子,阔一指有余,长比书页短了三四分。竹简上书了一行端正唐楷,瞧着运笔绮丽,想来大约是女子书写。
苏姼面色有疑,秀眉颦在一处,用指腹试着摩挲那行字,笔画勾勒出微微的凹感,比起纸张带来的平滑,刻入竹简的字更有种触之有应的感觉。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淡点红唇低声喃喃着,心道好一句流传千年的誓言。点缀过盛世王朝的女人,却终落得了顶罪的下场。苏姼反复吟诵,露出讥讽的笑,“当真是愚不可及......”
没人知道唐明皇用自己心爱的女人换取江山稳定时,心中有多大的不舍,或许就像小孩子失去了最爱的玩具一样罢。
“……”
“找到了没有!”
“在找了......在找了......”
罗汉榻上摆放的玻璃光素花瓶跟着榻边角落里扭动的屁股晃动起来,要不是花瓶放置在五指深紫檀瓶座里,早就从榻几上掉下来摔成八瓣。
金贤英一脸的焦急,“前天我当直的时候可还在桌上的,怎么就没有了?”看着跪在地上,屁股朝外的某丫头毫无进展,嘴里不停地念叨,“那可是上好的青玉呀!造办处只做了一个,玉雕砚滴堆儿里雕工精细的就数它最好了。”
屁股扭来扭去的某丫头不耐烦地回应,“知道了啦。要是有个手电筒就好了......”跪地的膝盖又往里走了几步,硬是把罗汉榻推开了一个斜度,配合着扭动的屁股继续不停唠唠叨叨,“奇怪了,那只兔子是成精了,然后被四阿哥半夜偷偷烤了吃掉了?”
某丫头在心里嘀咕,可能《聊斋志异》里缺了一篇脑洞文,别人志怪要么写妖魔,要么写女鬼,如果蒲松龄当年写成食材,到时候不止狂揽一众玄幻频道读者,说不定还能吸引一些美食菜谱爱好者呢……
能让她有这种脑洞也不奇怪,因为她永远忘不了冬天四阿哥偷她烤红薯的事儿。
日落西山也没找到四阿哥书桌上的青玉兔子到底去了哪里。金贤英如坐针毡,瞧着西洋钟觉得分针像是催命一样步步紧逼,“别的东西丢了也倒罢了,可那是四爷的本命生肖,而且那雕刻的是月兔......遗失了算是怎么回事!”
听得出来象征意义大于物品本身,不是能用价值来衡量的,更多的似乎是让人感觉到不吉。
某丫头脑子里试着编造了一万个谎话,正当幻想到反客为主质问四阿哥烤兔子有没有放孜然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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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四阿哥的一双缎面云头鞋迈进了书房。金贤英有些慌张,左顾右盼不自然地请了安。弘历把金贤英的慌张收在眼底,缓缓把目光再拉到书架的角落里,那里黄昏路过的踪迹刚好被折成一个钝角的阴影,下巴扬起故作严肃地朝那个缩在阴影里的丫头道:“出来罢,那儿可没有容得下你的地缝儿。”
不用问,看这二人一个浑身上下写着心虚,另一个当众表演做贼,只看这架势就知道一定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不过,今日心情好,只要不是把房子点着了,他还是有宽宏大量的余地的。挑了把离她二人最远的冰绽纹围子黄花梨玫瑰椅落座,抬手抚了抚光洁的额头,“怎么回事儿?”
这个场景某丫头好像觉得有些熟悉,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忽然恍然大悟,四阿哥手里少了一只拖鞋......呸呸呸!她赶快在心里连呸三声,暗中自我反驳四阿哥又不是宠物博主,她和金贤英又不是拆迁办的哈士奇!
她闭紧双眼摇头晃脑的样子勾起了弘历更大的好奇心,搬出她们的死对头,“不说爷就把你们二人罚给侧福晋......”
“是四爷的青玉月兔砚滴找不见了!”金贤英跪地叩头,身子紧紧伏在驼毛莲花纹大地毯上。并不是金贤英怕了高徽玉,只是错处被拿捏了,难免会受到高徽玉主仆的欺辱。为着些许面子,金贤英宁愿在四阿哥手底下受罚,免得长了高徽玉的志气,丧了自己长久以来想尽办法勉力维系的骨气。
青玉......月兔......不见了......
弘历在心中把这条语音信息拉长了在脑海里思索了一遍,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金贤英如此慌张。传说凡间兔儿都为雌,只有月中兔儿为雄,凡间兔儿回首顾月中兔儿而有妊,是以子孙不断。
前一段时间心情一直被躲在书架旁边的丫头搅扰得不舒畅,这会儿又找到了个捉弄她的理由。斯条慢理地整理了一身深湖灰织金暗团寿纹氅衣,捏住领口扯了扯,搀扶金贤英站起来,“砚滴丢了,爷知道和你无关。你当直那日砚滴还在,里头的水还是我亲自注进去的......”
他的站位如同计算好的一样,并没有和金贤英完全面对着面,而是使自己偏成一个刚好可以让金贤英身后的那个丫头没有阻碍地看清他的左脸。他的眼神也可以在金贤英的掩护下有意无意地飘向她,没有错过她的每一个外露的内心活动。
似乎那丫头嗅到了黑锅朝她丢来的味道,露出一个在四阿哥看来十分欠揍的表情。如果她噘嘴翻白眼的表情配上一个内心OS台词,那一定是简短有力的“切!”。
吩咐金贤英今天不当直就回去休息,说话的时候面色柔和又客气。金贤英诧异地仰脸儿看了四阿哥一眼,低头的瞬间有些莫名担心躲在角落里的那个丫头。虽然有把柄捏在誠亲王手里,答应要尽力护着她,可眼下主子爷发话了,自己也无可奈何,依言退出了书房。
黄昏的光线不知不觉中把某丫头栖身的阴影扩大了一些,弘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至那阴影把他的靴子也包裹进去。阴影的边界犹如触碰到了控制人偶的机关,沉默的靴子无声地朝着阴影踏了过去半分。如果这昏黄是萦积的忧患压向他的前奏,那个丫头就是深暗处退藏于幽暗的熠燿荧火,吸引着他无所畏惧地置身在危机四伏的沉沉暝色之中。
“过来,研墨。”偏身背对着她,弘历动手往书桌上铺开宣纸,从紫檀木镶宝文具匣子里取了一块圆形松烟墨,搁在砚台里,“你不是喜欢画画么?拜了郎世宁为师,让爷看看你除了画鱼,还会不会画点别的。”
现在这个情景让某丫头感觉到有些像快到下班时间,你的老板却突然通知开会让你讲讲计划方案,简直不要太缺德!眼睛盯着四阿哥弘历的后背快速做了个咬牙切齿的表情,然后笑脸盈盈地抓起墨块,干笑两声,用手心掬上清水淋湿砚台,左三圈右三圈开始磨墨。
砚台和墨块发出清晰的摩擦声,和今日白天在御前的一样,墨石转动的声音荼缓又清圆。
回忆庄亲王允禄跳出来为马尔赛求情而触怒汗阿玛的情形,忍不住哼笑出声,四阿哥春风得意的样子比登第孝廉看完了长安花还高兴。掭笔想画一画庄亲王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又觉得对长辈的不尊重流露于笔墨实在是有失体统。
搓揉笔杆看看那丫头低头磨墨,眉扬如飞,“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爷的月兔砚滴给摔坏了?”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脑袋摇得比手里磨的墨还快,“没有!没有!”那只月兔她见过,从正面看上去背景是个圆球似的月亮,右下角到月亮三分之二处是雕刻一只昂首挺胸的兔子,大有一副兔兔不可战胜,代表月亮消灭地球人类的架势。
“哦?那爷就信你一回。”弘历咂唇,难得露出个鬼精灵的眼神儿而不自知,“嗯......或许是这月兔儿下凡去找雌兔儿去了。这样,你是女子,你来执笔画只雌兔儿,说不定不多时月兔儿就自个儿回来了呢。”
哈?这是什么玄学寻物法。
要论玄学,还不如到街上找个算命先生花几个铜板卜上一卦,说不定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不过,显然四阿哥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山水之间,只在意她是否出丑,然后为他枯燥乏味的皇子生活增添一些笑料!
犹豫不决地接过四阿哥手中的笔,回忆郎世宁那些对她敷衍里又有点认真的谆谆教导,颤抖着右手握住笔杆,在画纸上落下了辱没师门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