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谢长辞到了刑部大牢，铁栅栏锈迹斑斑，斑驳着血迹，蜘蛛悬丝，老鼠暗叫，当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狱卒打开铁门，谢长辞缓缓走了进去，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狱卒将浴盆水狠狠地泼在张赟的身上，刑架上的人狠狠颤了颤，猛然惊醒，水溅到谢长辞的衣摆上。
“事先派人招待了一下张大人。”女子的声音如银铃般传来。
张赟闻言，气急败坏便破口大骂起来：“混账羔子！你主子呢？派你一条走狗来折辱本官？”
他自己进到这刑部大牢以来，油皮都没破过一块，可就在昨日，却被人无缘无故拉起来抽了一顿，对方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就将他抽了一顿？
这便是他们所谓的招待？
“大胆罪人！坐在你面前的，是新任刑部尚书谢大人。”
张赟怎么也是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了，再怎么也反应过来了，笑出了声：“原来你这丫头如此有野心，我当是要什么，要官，要财，不过是我张家一句话的事，大费这么些周章做什么？”
“如今你的目的已然达到了，此程莫不是专程来在我面前炫耀的？”
谢长辞轻笑，眸子微微上扬，桃花瓣似的，唇角轻挑，笑的清冷又略带几分邪气：“不！”
“来和张大人叙叙旧。”
张赟皱眉：“我同你有什么旧？”
“先叙第一件，永康二十年间，你发现了一处矿脉，企图占为己有，可这矿脉被姑苏商户谢家先知晓了，谢家家主欲上报官府，你为了利益，灭了谢家满门。”
“你是谢家余孽？”
“啊！”话还没说完，张赟便被狠狠地抽了一鞭，青梧烦躁道：“让你说话再说话！”
谢长辞微微一笑，一边细眉轻轻上挑着，语气漫不经心：“这一件，是谢家谢长辞的仇怨，是你的罪孽，等你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勉强算是还上了。”
张赟不敢置信，眼前女子居然能将如此狠绝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张赟双目瞪大，嘴刚张开要说些什么又狠狠被抽上一鞭，“闭嘴！让你说话再说话！”
“第二件，时间久远了些，未免张大人忘了。”
谢长辞顿了顿，手指有节奏地在扶手上缓缓敲击着，一声一声，让张赟悬着的心一落再落，让人琢磨不透她还有什么底牌。
“把人带上来！”一个武婢将一个鲜血淋漓的人拖了上来，他惨叫着匍匐爬向张赟：“大人……她……她是公主，她是三公主……她来复仇了大人！”
话一说完，那人便断了气，谢长辞抬了抬手，青梧便招呼了人来：“拖走，剁碎了喂狗！”
谢长辞眸底含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手段之狠，让张赟脸色一白。
可真正让他胆寒的，是方才那人的话，他说什么？
她是三公主？
她是钟离厌！
她是懿元皇后的女儿！
她来复仇了！
方才那人，当初派去未央宫的杀手之一……
谢长辞看着他的神情，冷冷勾唇：“看来不用帮张大人回想了。”
张赟听了，仰天大笑，笑中颇有些悲怆，死死盯着谢长辞：“你是来报仇的！”
谢长辞起身，缓缓道：“这便是第二件事，让参与了的不得好死，尝尽苦楚，家破人亡，也算偿还得万一。”
谢长辞恨了这么些年，那些年想要将仇人撕碎吞咽入腹的恨意和冲动早已被时间一一泯灭。
如今她说的平淡，却得不到痛快。
张赟却疯了一般笑着骂：“钟离厌，你以为能杀了我吗，我姓张，注定了我会好好走出去，等齐维桢知晓了身边的是一只豺狼，不知作何感想！”
谢长辞站在铁门前，一道月光照进来，撒在她身上，却仍有一半隐匿于牢狱黑夜中，神情清冷：“你以为，我敢在这里说这些事！会毫无准备？
“你以为，你还走得出这刑部大牢？”
谢长辞转身踏了出去，张赟绝望地笑着大喊：“钟离厌啊钟离厌！害死你母后的，是你和你那尊贵的姐姐啊！”
谢长辞听到这话，脚下步子一顿，神情凝住，眸底的寒意轻轻上涌，却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大牢拐角，却站了一个不速之客。
谢长辞轻笑，微微歪着头，丝毫看不出慌张：“孟大人！”孟怀瑾脸色难看，看着谢长辞，后者精致的脸上浮着一层笑意，却不甚友善。
“孟大人都听见了。”谢长辞的语气并非疑问，周遭的几个侍卫，拔出了剑直指孟怀瑾。
谢长辞微微抬了手，示意他们将剑放下，谢长辞淡淡笑着，看着他。
孟怀瑾垂眸，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孟怀瑾，拜见长明公主，殿下千岁。”
谢长辞瞧着这一幕，竟然生出些许怅惘来，笑意敛了敛：“许久没有人，在我面前行礼了，世人大抵都忘了死去的长明公主了。”
说完她唇角微微一勾：“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想起来的。”
谢长辞正要离去，却被孟怀瑾唤住：“殿下！”谢长辞偏了偏头道：“孟大人不必急，我会来找你的。”
谢长辞一走，隐匿在暗处的杀手走了出来，谢长辞从来不相信谁，哪怕那人是孟家人，世代清流，一直坚信先皇后是清白的。
可只要孟怀瑾有一丝二心，他此时，便已经是尸体了。
孟怀瑾感到后怕，却又庆幸，这才是大周未来的君王该有的模样，谢长辞的手段，他见识过了！
谢长辞一回到侯府，便病了，不知晓是那外头忽然的大雪，牢狱幽寒，诱发了谢长辞的寒疾，还是那一句害死先皇后的是她和姐姐之言，逼发了她的心病。
青梧带来的药尽数都用了，却还是无济无事，请来的大夫皆束手无策。
今日恰好齐衍外出到长明郡视察地形，齐维桢也不在府中，青梧顿时不知所措了。
等青梧带着谢长辞的令牌将宫总太医请来时，太医把脉眉头却皱得紧：“谢大人寒疾甚重，身体几乎被掏空，能活到如今岁数已是奇迹！”
青梧红着眼：“还能不能救！”
太医摇了摇头：“希望甚渺，她旧伤复发，并发了寒疾，便是大罗金仙，也没有十足把握，我需要一味药材，灼莲子。”
“只是这灼莲世所罕见，已知的唯有两朵，一朵在大内大明宫中，另一朵，在定北王府！”
青梧听了，几乎是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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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一下便冲了出去，闯进那风雪中。
——
定北王府门前，陆晏舟出来后，站在台阶之上，睥睨着被士兵团团围住的青梧，她发丝染雪，脸冻得通红，身上瞧不出什么伤痕，倒是一旁几个疼龇牙咧嘴的士兵在旁边骂着，见陆晏舟出来了，立即告状：“将军，这娘们要闯入王府，打伤了一众兄弟。”
陆晏舟剑眉底下压着寒星似的眸子，眼尾微挑，喜怒难辨。
陆安立即骂那士兵：“蠢货，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有脸攀扯世子？自去领二十军棍！”
谢长辞这婢女，陆晏舟是见识过的，身手不赖，张家莲池那回，展露的轻功更是卓绝，原来……上次雪夜墙头，也是在他面前做戏？
想到这，陆晏舟笑哼了声，真好，主子仆从，一个两个都是小骗子！
陆安见陆晏舟笑了，顿觉头皮发麻，世子是被气昏了头吧！
“你说要见本世子，如今见到了，你家大人又有什么指教？”
“想好怎么骗本世子，再说话，定北王府府主人虽不在京城了，可也不是任谁都能轻视，你的话我若半分不喜……”
砰的一声，一枚飞刀径直飞向青梧，钉在她脚边的石板上，石板上的积雪被震得飞溅开来，那暗器竟然没入了那块石板，青梧低头瞧着脚尖前三寸那枚暗器，再进几分她的脚定废了！
青梧咬了咬牙，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青梧并非有意擅闯定北王府，更没有不敬王府之意，是……是我家小姐病重，她寒疾旧伤病发，命悬一线，太医束手无策，这才来求世子赐药！”
陆安瞪大了眼：“求药这么求的？你莫不是求错了地方，你家谢大人三番五次和世子作对，今日早上还骗了世子，说什么……”陆安佯装想了想，顿悟道：“哦，兵不厌诈，这样一个骗子，世子为何救她？”
不巴不得她死了就不错了。
这句话陆安没敢说出口，因为他余光瞥见陆晏舟死死盯着青梧，眼神中寒意更甚。
良久，陆晏舟冷声问：“她要什么药。”
“灼莲子。”
“世子不可！”陆安立即阻挠，“世子，灼莲子世所罕见，救命奇药，世间仅有两朵，怎能给那女人？”
陆安立即慌了盯着青梧气愤不已：“你家大人可真是好算计，一来便是狮子大开口要灼莲子，你可知，这一味药材是先皇后所赐，那是我定北王府未来世子妃的聘礼之一！”
灼莲子世所罕见，对于寒疾，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功效，更有解百毒的功效，拿来救谢长辞这样一个对手，实在不值。
陆晏舟眸色暗了暗：“你家大人心思难测，求本世子，并不比去大明宫叩见陛下简单多少，我定北王府丢不起这么一味药材，”陆晏舟转身便要。
青梧慌了，她从未如此慌过，谢长辞体弱，不是没病过，可从未如此病得如此急，如此猛过。
青梧疯了般便要去拦住陆晏舟，却被一众侍卫形成的一道防线阻挠在外，“世子……我家小姐真的很需要，她不能死的，世子……”
看着陆晏舟跨步走了进去，谢长辞生存的希望就这么要稍纵即逝，青梧绝望不已，撕心裂肺喊出：“她没有骗你！”
“世子，小姐没有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