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辞自太和殿出来后,没有直接出宫,倒是一人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走了许久。
这次不去,只怕,不知何时才有机会……
一路上频频引得宫女注目。
皇后的凤鸾宫,贵妃的玉华宫,二公主住的瑶华宫,谢长辞在宫道上走过,将这些宫殿一一瞧过,谢长辞神色平静,直到未央宫三个大字出现在眼前,女子才感觉呼吸一滞。
未央宫,是前中宫的居所,如今已经荒废了许久,庭院里落满了枯枝败叶,残雪堆成一片,灰尘爬上牌匾,尽显冷清。
这一片的宫殿都是没什么人来的,没有哪位宫妃住在这边,加上这是前中宫的居所,不远的永和宫和长明宫是元贞大公主和长明三公主的居所,这一片不免凄凉,也没有人来碰这些晦气。
一向冷静自持的谢长辞,忍不住走了进去。
上阳殿,雨霖池,假山,小竹林都在她眼中是那样的陌生,哪怕到了西华殿,这个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也没有丝毫印象。
自十数年前那一场重病过后,谢长辞便忘了许多事,忘了懿元皇后,忘了未央宫的一切,却……独独记得害死母后,害了她和阿姐的所有人。
记得他们丑恶的面孔,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都那样的面目可憎,自己忘了一切爱她的人,却记得所有的仇人!
谢长辞心底的失望难以掩盖,自今日后,自己不会再踏入这里了,只是可惜,居然什么都没想起来。
“殿下……”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唤,声音颤抖,似是不可置信。
谢长辞回头,一老妇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跪倒在她脚边,拉着谢长辞的衣袖,不可置信的看着:“殿下,是你吗殿下?”
谢长辞看向那妇人,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谢长辞头瞬间像炸开了一般,眼泪滴落,她却强撑着去扶那妇人:“清娘。”
清娘得了回音,激动不已:“娘娘,娘娘!是三公主,是三公主啊!”
谢长辞蹲下身来,看着她,泪流满面:“清娘,你是清娘吗?”清娘也察觉了谢长辞的不对劲:“殿下……你不记得奴婢了吗?”
谢长辞没有空和她讲清这十年来的恩恩怨怨,只是大致和她讲了自己失忆一事,便要匆匆离去。
走前,谢长辞看着清娘,双眼通红:“清娘……我和母后,长得像吗?”
清娘含着泪,笑着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
谢长辞苦笑,她曾经照着镜子,企图从自己脸上看出些许痕迹,能想起母亲来,可她长得,并不像母亲。
“清娘,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清娘笑着摇了摇头:“奴婢不走,奴婢在未央宫三十多年了,奴婢要在这侍奉娘娘,死都不走。”
谢长辞离开了皇宫,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在走出宫门的那一刻,身子便直直地倒下了,陆晏舟冲上去揽住了那直直坠落的身子,皱着眉:“谢长辞!”
陆晏舟揽着那滚烫的身子,什么都没想,便将人打横抱起上了马车,冲陆安吼了一声:“去医馆!”
陆安想劝什么,看见陆晏舟眉眼间的着急,亦不敢耽搁。
夜里,谢长辞才缓缓在云栖阁醒来,青梧伏在她榻边哭了许久,待她醒来,青梧才忍不住哭诉了许久。
谢长辞笑得有些无奈:“此间事了回去,我可不会再带你出来了,每每我病着还要反过来安慰你。”
听青梧说是陆晏舟送她回来的,不免有些诧异。
夜深之时,谢长辞支开青梧走了出去,瞧见墙头上坐了许久的陆晏舟,后者见她出来,翻身下来:“谢姑娘让本世子好等。”
“不,如今该是谢大人,官至二品,刑部尚书,谢长辞,你可是早早便是这么计划的了?”
谢长辞没那么多力气和他掰扯,走过去石桌旁坐下:“听闻世子今日在宫门等了许久。”
陆晏舟坐在她对面,道:“我如今算是帮了谢大人,这便来讨要报酬。”
“我在廊郡一战后,捉了一众琅琊阁人,虽都是些老弱妇孺,但用他们来换明芷母女,足矣。”
“谢大人虽冷血,可应当是会算计的,这笔交易,并不亏。”
谢长辞看着他,想也没想便点了头:“好!”
陆晏舟倒是意外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又听谢长辞接着道:“我一会就派人,去世子那要人,等我的人出了京城,我便将她们的下落告诉世子,世子自去寻便是。”
陆晏舟垂眸想了想,点了头,起身抱拳:“谢大人想来是诚信之人,我这便让人将人送来。”
谢长辞微微一笑:“君子一诺。”
等到谢长辞和青梧说时,青梧愣了愣:“小姐,可我们不是和……”谢长辞笑了笑,推着她:“你只管去便是了。”
次日下朝,宫门外,陆晏舟依旧在宫门处等了谢长辞许久,谢长辞一身绯红色官服,神态从容,陆晏舟轻咳一声走了上去:“谢大人贵人事忙,我的人去侯府寻了几次谢大人都避而不见,如今琅琊阁的人皆已离京。”
“谢大人答应我的事,可能兑现了?”
谢长辞只是微微一笑,看向陆晏舟:“世子恐怕要失望了。”
陆安脸色一变,愤怒道:“你敢食言?”
陆晏舟脸色沉得跟锅底一样,谢长辞看得好笑,“世子忘了,君子一诺,可我并非君子啊。”
“再说了,世子怎么也是定北王府的少将军,右军将军,却不懂兵不厌诈的道理吗。”
陆晏舟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怒火,也是克制,目光严寒,像一把锐利的刀子,恨不得将谢长辞千刀万剐了:“你骗我?”
谢长辞毫不避讳就这么承认了:“是!”
“世子救了你,你便这般忘恩负义?”陆安愤怒不已,拔剑而出。
谢长辞微微一笑,神色从容不迫,陆晏舟将陆安的剑按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如今你谢长辞仗着官身,真觉得本世子对你无可奈何了?”
谢长辞只是笑笑便走了。
回到岚山苑,陆晏舟憋闷了半天,恨不得现在便去将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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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千刀万剐了。
江泠月不知何时已经在他身后:“听说晏弟有烦心事?”
陆晏舟瞧见是江泠月,皱了皱眉,颇有埋怨地问:“谁这么耳报神,惊扰了姐姐?”
江泠月将他按坐了下去,笑了笑:“我听说晏弟被谢姑娘骗了,气急败坏要出气,我怕这满屋子的财宝被你出气糟蹋了去。”
“阿姐莫要再提此人,无耻之尤,如今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放血而死!”陆晏舟语气冷冷。
江泠月轻笑:“我听说陆安不止一次进言,让你杀了她,晏弟有这么多次机会,为何不选择铲除自己的心腹大患?”
“这么一个奇女子,一入朝堂便是二品大员,便差一个散官职称便可服紫戴鱼,紫袍者,天子近臣,你便放心这样一个人在靖王身边?”
陆晏舟不语,江泠月却像是看穿了什么:“晏弟,我听说前几日你还在宫门口救了谢姑娘,陆安怎么阻挠都没用,这是为何啊?”
陆晏舟脸色一变,有些心虚站起:“阿姐!”瞧见江泠月温和笑着的模样,陆晏舟这气也撒不出去,气愤地别开了头。
“晏弟是长安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能文能武,家世显赫,多少世家贵女对你一见倾心,奈何你一句俗物便将她们都挡了回去,长这么大,能让眼高于顶的陆世子乱了分寸的,照我瞧来,也不过两位。”
“一位是你自小见一面便扬言要娶回家的长明三公主,另一位便是你如今恨得咬牙切齿的谢长辞了。”
陆晏舟有些不悦,蹙眉:“她怎能和殿下相比,再说,殿下干净明媚,和她那种满腹算计的如何相提并论?”
江泠月认同地点了点头:“是,那你为何不杀了她?据我所知,她身边的青梧,武功虽不错,但与你相比,不值一提。”
在自家姐姐面前,陆晏舟像是卸下了所有枷锁,想了想,淡淡道:
“许是将军爱才,觉得这样一个势均力敌的人,算是个人才,不该这么草草死了。”
江泠月摇了摇头:“你还是不知道,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晏弟不如多去接触接触,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陆晏舟眼神闪了闪:“我还能怎么想,我恨不得……”这话没有说下去,因为并无杀意,说再多在江泠月眼里不过是气话罢了。
“姐姐,若非那个女人,父王和母妃怎会离京,如今明芷和夫人还在她手上,这个疯女人言而无信,手段狠辣,廊郡满城将士的性命她眼睛都不眨,她不知为何,似乎很恨张家,我怕她对明芷母女不利。”
“谢姑娘能救我,便该知道她不是什么心狠之人,或许事情另有……”
“世子!世子!”陆安的声音急匆匆打断了江泠月的话。
只见陆安匆匆忙忙冲了进来,陆晏舟眉头微皱,站了起来。
“世子,谢长辞那个武婢青梧,提着剑在外,扬言要见世子,伤了一众阻拦的下人。”
陆晏舟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谢长辞!总有办法让本世子恨不得将你拆骨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