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晴看透韩仪这微妙的心境转变。
“虽然韩师兄被心魔蛊惑,设下凶阵害我,并非出自本心,而是受这催魔符影响。”
少女言语寡淡:“但韩师兄心底若非没一点想要害我的念头,想来这催魔符也该对韩师兄无用……”
这话切中韩仪隐秘的心绪。
韩仪想到他在骗季师妹进去凶阵的那刻,他是动摇过的,险险没被心魔蛊惑的堕入魔道。
好在凶阵里的时间流速与外面不同,季师妹虽受重伤,也是活着回来。
季师妹养伤的这两日,心魔并没有放过韩仪。
韩仪一直来忍受内心的煎熬,其实今日听到那声“季少主”,他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快慰。
心魔是他内心最隐秘的恶意,他没办法认可心魔蛊惑的那些,也同样没办法真正摆脱心魔。
但不管如何,他都做错了。
他不该伤害季师妹。
季师妹的到来是跳脱他和他心魔之外,审判他和他的心魔。
既然他没办法与心魔纠缠清楚,总会有旁人从道义上审判他们的对错。
因此在韩仪看来,季师妹是来解救他的。
季师妹也的确将他从心魔的蛊惑之中,解救出来。
韩仪释然道:“是我对不住季师妹,着了相,还牵扯季师妹因我遇害,我韩仪这就去执法堂领罚。”
季雨晴没拦着。
待韩仪走后,她唤继兄:“继兄,你身上带的有桃花糕没?”
养伤的这两日,季雨晴躺在床上乏味。
都是继兄替她去藏书阁借来闲书消磨时间,每每还如凡人变戏法般,给季雨晴带来各式好吃的灵食。
短短两日,便将季雨晴惯的无法无天。
只要继兄在身边,季雨晴想要什么,只要张口,继兄就能从他腰间桃色的储物囊里拿出季雨晴想要的来。
桃花糕也不在话下。
付云博依言,将一叠色泽好看的桃花糕摆在石桌。
季雨晴捏来一块,却不是自己吃,而是喂到继兄嘴边。
付云博红了脸,这样近的距离,少女身上清浅的气息向他裹来,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我自己来。”付云博难耐地说。
季雨晴固执道:“继兄,你尝尝嘛。”
付云博无法,只能启唇咬下一口。
“别浪费。”季雨晴说着,将剩下的送进自己嘴里,舌尖卷入唇齿。
付云博的脸瞬间涨红,愕然地盯着季雨晴:“你,你……”
季雨晴看过去:“继兄,你想说什么?”
因为季雨晴太过理所当然的神态,付云博硬是张不开口说什么。
远处,跟着自家仙子远远望着他们这对举止亲昵的兄妹,浅陌睁圆了眼睛:“季少主难道与她继兄是……”
“闭嘴!”柳多颜呵斥。
浅陌缩着肩膀,闭嘴了。
但她瞧着远处凑在一起互相喂食的兄妹,还是受惊不小。
当初季少主在青虎宗弟子寝殿里寻到丢失的上阶法器,浅陌虽跟着自家仙子早先离开,没有在场瞧见,事后也听人说了那事。
据说青虎宗弟子失口承认是他们偷的上阶法器,随后又污蔑他人。
那被污蔑的人便是季少主的这继兄。
季少主可是亲口承认付云博是她继兄,为此对出言不逊的青虎宗弟子还大打出手,踢断了青虎宗弟子的几根肋骨。
这事后来传开。
就连来听道的弟子都知那叫付云博的刚入门不久的修士,是季少主的继兄。
背后靠的是青冥宗,其他人自然不敢随意招惹。
如今浅陌瞧到兄妹俩举止亲密的场面,虽然他们二人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大宗门的水真深。
大的娶大的,小的娶小的,一家四口当真是和和睦睦的。
“咔嚓——”
浅陌随着细微的声响望去。
视线落在自家仙子因用力过狠,将自己宝贝的本命琴折寒弄出一条裂痕。
“仙子!”浅陌惊呼:“折寒要裂开了,仙子你轻点……”
柳多颜恍然回神,低头瞥眼琴身上细长的裂痕,淡淡地收回视线,抬脚朝亭子里的兄妹二人走去。
浅陌眼见自家仙子走了过去,她也忙提裙跟上。
“继兄,还有绿豆糕吗?”季雨晴讨要。
付云博红着脸,从腰间桃红的储物囊里端出一叠绿豆糕来。
季雨晴抿唇笑道:“继兄对我真好,将我喜欢吃的用的都带在身上了。”
付云博躲不开身子,季雨晴凑近来的吐息似醉了,醉了的继妹更会缠他,他无从招架。
“你醉了……”付云博说。
季雨晴当即反驳:“我没醉。看,天上是不是只有一轮圆月?”
付云博望来这无云夜空,月光皎皎,如同白昼。
远处柳多颜抱琴款款走来,雪白琴身通体散发盈盈光晕,白的晃眼,属实想不看到都难。
之前没留意过柳多颜,付云博只知柳多颜是万象宗的人。
四日前,继妹主动与柳多颜走近,柳多颜虽不情愿,也未对他继妹做什么过分的事。
直到付云博察觉继妹有危险,急急赶去育灵山,与服侍柳多颜的弟子浅陌碰面。
后来继妹染红了半边身子从凶阵里出来,心口上插着隐锋。
他抱着继妹御剑去寻枯春长老,恰好遇到孤零零的浅陌身边也多了柳多颜。
这些巧合让付云博很难不往柳多颜身上多想。
虽然继妹说伤她的另有其人,但付云博依旧坚信柳多颜不可能完全撇清关系。
他眼里的戒备太过明显,浅陌不敢多瞧,抓住自家仙子的衣袖,不明白自家仙子为何要过来。
柳多颜抱琴,朝亭子里坐着的二人福了福身:“我可否能坐这儿?”
付云博脸上不悦,下意识蹙眉,认为柳多颜是不怀好意。
“不能!你们走开,别打扰我和继兄饮酒。”季雨晴瞪了眼不速之客。
柳多颜却浑然不觉地落座,将琴放在石桌上,自己为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好酒。”柳多颜笑道。
浅陌低眉顺眼地守在一旁,何时见过自家仙子受这样的委屈。
“好酒是好酒,可惜是喂了狗!”季雨晴出言不逊。
浅陌气极:“你……”
柳多颜喊住她:“浅陌,不得无礼。”
“仙子,”浅陌气道:“季少主竟然敢说你是狗!”
柳多颜劝道:“说就说罢,又不会掉块肉。”
浅陌哑口无声:“……”
她家仙子何时这样好脾气了?
“雨晴,我们回去罢。”付云博扶住歪在他身上的继妹,小声唤道。
季雨晴面颊酡红,挣扎来:“继兄,继兄你就再陪我赏会儿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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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云博没有办法,绷着脸不语。
喝醉了的季雨晴就当继兄是默许了,于是仰着颈子,瞧起天边的圆月。
柳多颜盯着互相依偎的兄妹二人许久,攥紧了手中杯盅,深吸口气,启唇道:“如此赏月,多无趣,不如我们玩些别的。”
“继兄,你看那颗星星最亮,像不像你?”少女被酒气熏软了嗓音,雀跃地抬手指向夜幕。
付云博低头附耳说了什么,完全忽视柳多颜的话。
柳多颜几次试图提声,都被这默契的二人打断了话音。
浅陌为自家仙子鸣不平,然而自家仙子勒令她闭嘴,小姑娘替自家仙子委屈的落了泪,忍不住抬袖掩面。
柳多颜几次被打断话音,仍旧坚持说着:“……在我们万象宗,弟子……喝酒助兴时……都会用手比划……谁,谁输了……”
浅陌哽咽说:“仙子,你别说了,青冥宗也太欺负人了,我们回去万象宗罢……”
柳多颜蹙眉不悦,掠去一眼,让浅陌闭嘴。
堂堂万象宗少主,自小到大实在难有被人故意孤立冷落的时候,柳多颜忍耐着说来这些,已经尽力。
这被打断,心口的气尽都泄去。
柳多颜再张口,喉口仿佛被喝下去的琼酿堵着,怎么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自顾又给自己斟了几杯酒,一杯杯饮尽。
浅陌哭的梨花带雨:“仙子,仙子别喝了,掌门从不让你喝酒的,你喝酒容易醉……”
之前寻方净远时,见孟青山跟人喝酒,他便也尝试几杯,之后就不省人事。
第二日,柳多颜扶着欲要裂开的头吃力回想,也记不得昨日醉酒的事情。
后来这事传到他阿爹耳中,他就被勒令不能饮酒。
可这会儿柳多颜听来,冷笑两声,心里想道:还不如让他醉了好。
剩下的琼酿都被柳多颜饮尽,最后倒在杯盅的酒里有两轮圆月……柳多颜闭闭眼,是有两轮没错。
季雨晴喜欢赏月,要给季雨晴看看。
柳多颜心里恍惚只有这一个念头,端着杯盅里的两轮圆月,讨好地送到季雨晴面前:“雨晴瞧瞧,这里有你喜欢的婵娟。”
“哎,继兄,”季雨晴突然动作,打翻了柳多颜端着的杯盅,里面琼酿撒在柳多颜身上。
季雨晴醉晕晕地惊喜道:“……继兄,那颗像你的星星是不是动了,离圆月越来越近了,我要做那圆月。”
付云博冷眼旁观柳多颜出糗,淡声道:“好。”
浅陌这次心都碎了,忙拉起仙子,为仙子掐了净身诀。
“仙子,我们走罢,我们不要待在这里了……”浅陌抹着泪说。
柳多颜盯着滚落地上碎了的杯盅失神,怔怔的没有反应。
“我们回去罢,继兄。”季雨晴突然说。
付云博视线专注在他继妹身上,自然继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好,我们回去。”
季雨晴脸上酡红未消,眼神迷离失焦,歪在继兄怀里,全然由继兄扶着离开。
柳多颜迟缓地移眸,看到紧挨的两人背影,急声道:“雨晴别走,不要走……”
浅陌不明白仙子到底遇到了什么,对季少主怎么有如此大的改观,现在还要挽留侮辱他的季少主。
小姑娘气道:“仙子,我们现在就回万象宗!让他们这对狗男女走,我们回去万象宗,求宗主给仙子讨回公道,哪有青冥宗这样欺负人的,简直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