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心理室的遮光窗帘半拉,柔和的灯光铺满整间屋子。
秦姐坐在监测主机的一旁,目光平静的望向躺椅上的谢清圆。
“放轻松,正常回答就可以。”秦姐声音温和,“只是内部心理评估,结果仅限我们专案小组内部查阅,不会存入你的正式警务档案。”
谢清圆后背贴住躺椅软垫,身上的电极片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谢清圆语气平静。
隔壁单向玻璃外头,林Sir、Mini、Eland、段Sir几人齐齐站在观测间。
Eland扒着玻璃,脑袋快要贴上去,小声碎碎念:“来了来了,好紧张啊,我手心都出汗了。”
林Sir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安静点,别吵,干扰我的思绪。”
段Sir抱着胳膊,面色沉敛,一言不发。
Mini揪着衣角,一颗心悬了起来。
屋内,秦姐按照标准流程,先问了几道无关的基准问题。
“你的名字是谢清圆?”
“是。”谢清圆应声,波形平稳,没有丝毫异动。
“你现在身处警局心理评估室?”
“没错。”曲线平缓舒展。
几道校准问题全部结束,秦姐话锋一转,切入核心。
“你对任务目标邵迟,是否产生了超越工作任务的男女爱慕之情?”
谢清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胸腹处呼吸传感器的数值微微向上浮动。
屏幕上绿色波形猛地向上扬起一小截,随即又强行压了回去。
观测间内,Eland低低“哇”了一声,被林Sir狠狠瞪了一眼,立刻捂住嘴巴。
谢清圆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清明,“我对邵迟存在好感,我承认。但这份好感,不足以压倒我的身份与任务。我分得清现实,不会因为私人情感耽误整件走私专案。”
秦姐目光落在跳动的监测曲线,笔尖在记录纸上飞快书写,继续追问:“如果后续收集完整证据,需要你亲手指证邵迟,将他送上法庭,你是否能够做到?”
这一句话落下,躺椅上的谢清圆安静下来。
几秒钟的沉默,胸口的传感器大幅度起伏,波形剧烈震荡,在屏幕上划出大起大落的弧度。
单向玻璃外面,所有人屏住呼吸。
谢清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理智层面,我明白我必须做到。可情感上,我会很难受。”
秦姐不紧不慢:“难受,代表你会选择徇私放水吗?”
“不会。”谢清圆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穿上这身制服,拿这份俸禄,我的职责优先于个人喜怒哀乐。就算心里会痛苦,该做的事,我依旧会完成。”
屏幕上剧烈震荡的波形,缓缓回落,重新回归平缓区间。
秦姐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假设,后续邵迟向你正式求婚,你打算如何应对?”
……
一连串问询持续了半个钟头。
全部问题结束,秦姐抬手示意:“好了,评估到此结束。”
谢清圆抬手,将身上的电极片一一取下来,胸腹的呼吸传感器也摘开放置一旁。
她从躺椅上坐起身,肩膀放松,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单向玻璃门推开,观测间几人鱼贯走了进来。
=
转眼就到了出海游玩的前一日。
傍晚的风带着港城独有的咸湿凉意,吹得顺安大厦楼下的行道树沙沙作响。
谢清圆抱着刚买的公仔,从公寓单元门走出来。
那是一只奶白色长毛垂耳兔公仔,耳朵边缘缀着浅浅的灰粉色,圆溜溜的黑玻璃眼珠,肚子鼓鼓囊囊。
公仔是她昨天路过街边杂货铺随手买下的,本来打算明日带上游艇,送给邵迟。
谢清圆刚踏出楼道口,一旁停靠的民用黑色监听面包车车门猛地向内拉开。
Eland探出身,一把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将她拽上了车。
车厢内光线偏暗,车窗贴了厚厚的深色贴膜。
车里除了林Sir、段Sir、Mini、阿杰、Peter之外,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阿圆,给你介绍一下。”林Sir朝那名女生抬了抬下巴,面色没有往日的松弛嬉笑,“这位师姐刚从警校毕业,理论、格斗、侦查所有科目全部都是A+,实战模拟考核成绩更是全年级拔尖。从明天开始,她将会接替你的任务。”
那名师姐身着简约黑色休闲卫衣,利落的短发,眉眼锐利冷静。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谢清圆的脸上。
似乎在想,这个人确实能去勾引邵迟。
随后,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唇角扬起一点笑,抬手挥了挥:“hi!”
谢清圆还牢牢搂着那只垂耳兔公仔,心口骤然往下一沉,“为什么?为什么要换人?”
她抬眼看向车厢里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彭总他们已经研究过。”段Sir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褶,“你对这个案件的目标人物过于投入,会影响我们后续的调查进度,而且也违反了卧底行动条例——卧底执行任务的过程当中,不能对侦查目标产生私人爱慕情愫。”
语气稍顿,他又道:“现在,你要和目标人物分手。”
“分手?”谢清圆瞳孔微微放大,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太突然了,明天我们就要登游艇出海。那我以后怎么办?云顶会所的那份工作呢?”
“谢清圆,你要明白你的身份。”林Sir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沉重,“你的人生中不单单只有爱情。你是我们警局的一员,你要为港城的法律、港城的治安负责。”
段Sir淡淡开口:“会所那边的工作,我们会安排人去顶替,直接帮你办理辞职手续,不用你再回去露面。”
“我连自己的爱情都做不了主。”谢清圆脊背微微绷紧,眼底蒙上一层水光,“天天把港城法律,港城治安挂在嘴边,又有什么用?”
她看向在座的众人,又道:“这些宏大的东西,于我而言,是不是太过遥远。”
段Sir目光沉沉看向她,沉声发问:“谢警员,你记不记得你入警时宣读的誓词?”
谢清圆抬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摇了摇头:“我没读过警校。”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车子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每个人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Mini垂下眼帘,不忍心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阿杰和Peter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
过了良久,段Sir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和目标人物分手之后,我们会送你去警校读几年书,系统接受完整警务培训,等你读完书之后出来,依旧还是我们重案组的人,编制、待遇全部保留。”
谢清圆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眶,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怀里的公仔,长久没有说话。
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邵迟熬到深夜为她炖的药膳,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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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露台那个温柔的吻,置地广场帮她挑选的礼服……还有约定好明天一同奔赴的海上日出。
那些滚烫真切的画面,此刻全部变成枷锁重重的压在她心口。
Eland瞧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伸手把快要从她胳膊滑出去的公仔重新递回她的手上。
谢清圆木然地接住,将脸轻轻埋进公仔的绒毛里,温热的眼泪悄无声息浸湿一小片雪白的布料。
=
时间过得很快,尤其有人在背后推着你走。
出海这天,天气一如邵迟说的那样。
港城的晨雾彻底散尽,万里长空澄澈,海风清爽。
码头泊位停着一艘雪白的大型私人游艇,船体线条流畅,桅杆高扬。
阿银带着几名保镖、佣人早早等候在岸边,搬运着登船的物资。
邵迟穿着浅卡其薄针织上衣,下身是直筒浅色牛仔裤,站在码头岸边等候。
晨光落在他肩头,眉眼舒展,眼底带着期待。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距离约定登船的时间已经很近。
黑色轿车缓缓停靠码头,车门打开,谢清圆从车内走下来。
她穿了身简单的红色波点吊带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针织开衫,怀里抱着垂耳兔公仔,脸上没有几分笑意。
她昨夜在家里哭过,眼眶还泛着红。
“来了。”邵迟快步迎上来,习惯性伸手想去牵她的手腕。
谢清圆自然的与男人十指相扣,一手抱着怀里的兔子公仔,没有出声。
邵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敏锐捕捉到她周身低落的气场,“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夜里没有睡好?”
他放轻嗓音,目光细细打量她的眉眼,“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难受,出海可以往后推几日,不用勉强自己。”
“不用。”谢清圆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海风一吹,几乎要消散在浪涛声里,“我没事,我们上船吧。”
邵迟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里存着疑虑,却没有再多追问。
游艇引擎低沉轰鸣,解开缆绳,驶离码头泊位。
岸边上林立的楼宇码头,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化作模糊的剪影。
辽阔无垠的海面在眼前铺展开,湛蓝海水翻起细碎白色浪花,海鸟贴着海面低空盘旋鸣叫。
游艇一共三层,底层是客房、厨房,二层露天甲板宽敞开阔,摆放着藤编沙发小茶几,顶层是观景露台。
佣人端上来冰镇的鲜榨果汁、精致的点心果盘,摆放在甲板茶几上,便识趣地全部退到底层舱室。
海风徐徐吹拂,扬起谢清圆肩头散落的长发。
邵迟拿起一杯果汁递到她手中,“海上日出已经错过了,不过中午可以看海岸线一路的海岛礁石,船上带了好几个厨子,中西餐都能做,你喜欢吃湘菜,我们中午吃湘菜好了。”
他说起这些规划,语气带着雀跃,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清圆,却见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海面翻涌的浪头上,心事重重。
“阿圆,你到底怎么了。”邵迟在她身边坐下,收敛了笑意,“从码头见到你,你就一直闷闷不乐,有什么事,大可直接同我说。”
海风卷着咸咸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
谢清圆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水光被海风吹得越发明显,“邵迟,我们……分开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进海风里。
邵迟脸上残存的浅淡笑意瞬间彻底褪去。
他脊背微微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女人,瞳孔微微收缩:“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