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红酒液顺着额角轰然泼落,混着碎玻璃似的锐痛砸在眉骨上,谢清圆双眼一闭,身体软软地往前倒去。
周遭骤然静了两秒。
爵士乐的婉转旋律还在宴会厅里飘着,可西侧观景位周遭的宾客都下意识停了闲谈,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落在浑身酒渍、额角泛红渗血的谢清圆身上,又飞快挪回邵迟与撒泼的Katie脸上,眼神里藏着看热闹的玩味。
阿银反应极快,上前一步铁钳似的扣住Katie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女人疼得尖叫出声:“放开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安分点。”阿银声音冷硬,指尖微微收紧,Katie瞬间白了脸,再不敢胡乱挣扎。
邵迟扶住倒下的谢清圆,视线看向Katie,语气平得没有起伏:“闹够了?”
“是她先拦着我!”Katie尖着嗓子辩驳,眼泪混着花掉的眼线往下淌,“迟少,你为了一个服务生也要怪我?”
邵迟没接话,目光缓缓移到谢清圆身上。
少女浑身浸在暗红酒液里,乌黑的高马尾早被冲得散乱,湿发一缕缕贴在苍白光洁的额角与颈侧。眉骨处被玻璃瓶棱磕出了一道细窄的伤口,殷红的血珠混着暗红的酒浆往下滑。
此刻她失了力气往他怀里倒,肩背薄得像一片秋叶,浑身都浸着冷意。
邵迟单手扶着她的肩臂,墨镜遮住了他眼底所有情绪。
“迟少,她……”阿银扣着Katie的手腕,见状也愣了一下,没料到一瓶酒下去直接见了红。
Katie慌了一瞬,随即又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是她自己凑上来拦我的!关我什么事?不过是个破服务生,赔点医药费就是了!”
邵迟没看她,只偏头对阿银淡淡吩咐:“把人带下去,按规矩处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定了Katie的结局。
阿银立刻应下,不顾女人尖利的哭喊挣扎,拖着人就往宴会厅侧门走,不过几步,喧闹声便彻底消失在厚重的木门后。
周遭看热闹的宾客见状,都识趣地收回了目光,端着酒杯重新说笑,爵士乐的旋律重新流淌开来,仿佛方才的闹剧与血痕,不过是盛宴里一段不值一提的插曲。
顶层监听室里却早炸了锅。
“阿圆!她怎么样?有没有事?”Mini趴在监听台边,指尖死死攥着耳机线,“那女人下手也太狠了。”
陈随安脸色沉得厉害,转身就要往门外走:“我去现场。”
“站住。”段Sir厉声喝住他,“现在过去,之前所有部署全白费!邵迟的人都在,你一露面就等于告诉人家这服务生有问题!”
林Sir也按住他的肩,语气凝重:“段Sir说得对。邵迟现在只是疑心,还没实锤。我们先按兵不动,我立刻安排人去弘昱旗下的私立医院守着,确保清圆安全,也盯着邵迟的动向。”
陈随安脚步顿住,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宴会厅里。
邵迟维持着环住少女的姿势,始终未动。怀中人的重量很轻,却前所未有地桎梏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额角的钝痛还在叫嚣,谢清圆浑身绵软无力,整个人陷在邵迟温热紧实的怀抱里,“死了,我存在银行的钱还没有花完啊。”
“死女人砸我这么用力,我肯定破相,我还没竞选上港姐,还没有嫁给大富豪。”
“这回死了,肯定破相了,以后嫁不出去了。”她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老天啊,我的命也太苦了。”
邵迟清晰捕捉到了怀中人细微的颤动,小心翼翼、十分认真地检查着那片磕碰的红痕,一寸一寸细致摩挲、查看,生怕漏过半点细微伤口。
听到她的话,邵迟无奈的笑出来声,“没事,今年港姐冠军肯定是你,大富豪肯定很喜欢你这种长相。你也都没破相,好靓,靓绝五台山。”
周遭宾客的喧闹、细碎的议论尽数被他隔绝在外。此刻他的世界,只剩下怀里这具单薄易碎的身躯
谢清圆原本彻底沉陷的意识,骤然被强行拽回几分。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眼前的人影、灯光、场景都叠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气息微弱,软软追问:“真的吗?你可别骗我?”
“是真的,是邵迟从来不骗人。”邵迟抬手,稳稳扶住她晃动的肩头,掌心的温度沉稳温热,牢牢稳住她单薄的身子,杜绝了她失衡摔倒的可能。
他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少女脸色苍白艳丽,唇瓣失了血色,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与昏沉。
“不好意思,今日的风波牵扯到你,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圆。”谢清圆怔怔望着他模糊的侧脸,没有力气起来了。
眩晕感还在持续翻涌,她下意识蹙起眉头,轻声呢喃:“你别骗我啊,不是港姐冠军,我要找你算账的。”
邵迟脸上还挂着笑,忽然发现留在谢清圆衣襟上的监听器,伸手拿起来,疑惑道:“这是什么?”
冰凉细小的监听器落在他修长的指尖,设备外壳被扯得微微变形,原本贴合瓶底的粘胶残留还挂在边角,小巧的仪器在他掌心一览无余。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谢清圆的心脏骤然缩紧,天旋地转的眩晕未退,可那一瞬间的生死危机感,硬生生压过了所有肉身痛楚。她猛地撑起自己,从对方手里夺回监听器,语气不咸不淡,“这个啊,是我死鬼老爸生前留下的,我一直带在身上保护自己。”
“你父亲留下的?”邵迟低声开口,语气带上几分同情,“这是什么东西。”
谢清圆踉踉跄跄撑起自己,站起来,“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我爸以前做零散进出口生意,常年在外跑货,很早就走了。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他生前说这是护身的小物件,能挡灾避祸,让我一直带在身上。”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与怅然,“我自小无依无靠,没什么念想,就守着这点遗物当个寄托,日日带在身上,从来不敢弄丢。刚才拉扯混乱,应该是不小心从衣襟里掉出来的。”
谢清圆小心翼翼将小巧的仪器塞进马甲内侧最隐秘的布袋里,“先生,要是没事,我先走了。”
邵迟站在她身前,从口袋内拿出一沓港纸,“医药费,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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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用了,邵先生。”谢清圆轻轻摇头,避开了他递钱的手,“刚才只是意外磕碰,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顿了顿,她吐槽:“您也看见了,那位女士情绪太激动了,我只是本分拦着,免得会所财物受损,也没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实在不敢再收您的东西,免得再惹人非议,徒生事端。”
邵迟捏着钞票的指尖微顿,暖黄的水晶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带上了些许人气。
他垂眸望着眼前的少女,指尖摩挲着纸面,低低笑了一声,“这样啊。”
他随手将钞票揣进谢清圆的内袋,语调慵懒随性,“放心,Katie从今往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更不会再找你麻烦。”
谢清圆闻言,心底微松,面上带上了些许笑容,“那就多谢邵先生了。”
她顺势微微躬身,借机退离这片凶险的观景位,“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工作了,不耽误您的时间。”
可她身形刚动,脑袋里残留的眩晕便再度翻涌,身形骤然一晃。
邵迟扶着她站稳,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额角,细细打量片刻,“额头疼得厉害?”
谢清圆诚实轻轻点头,语气不满,“你前女友力气真大,不去参加大力士选拔,浪费了。”
邵迟垂眸沉吟两秒,随即侧头看向身侧的阿银,语调淡然发令:“去车上拿一支消肿药膏。”
“是,少爷。”阿银躬身应声,即刻转身快步离场,动作利落干脆。
谢清圆连忙轻声推辞:“诶,不用麻烦了,你给我几百块,我自己去买药膏就行。”
邵迟却没给她推脱的余地,“破皮红肿,放任不管容易淤青发炎。你在会所上班,顶着伤待客,影响的也是会所的形象。”
谢清圆一时语塞,只能乖乖驻足,“都不知道你这么执着干嘛,给我几百块不久好了。”
晚风透过落地窗缝隙轻吹进来,拂动她有些散乱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衬得那张艳丽的脸愈发柔弱惹人怜惜。
邵迟静立在侧,眉头微蹙,疑惑:“你很缺钱?”
谢清圆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大方方抬眼,像从前无数次面对旁人的轻视与打量时那样,坦荡得很:“谁不缺钱呢?邵生这样的人物,自然不懂我们底层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难处。”
她语气平平,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借机卖惨博同情,只是陈述一句再平实不过的事实。
湿冷的夜风从落地窗缝钻进来,撩动她鬓边沾着酒渍的碎发,苍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反倒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寒水里的星子,穷是穷,却半点不卑贱。
邵迟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墨镜后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顶层监听室里,气氛比方才还要紧绷。
Mini攥着笔的指节都泛了白,凑到林Sir耳边压着嗓子急道:“他不会起疑心了吧?阿圆会不会露馅?”
段Sir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眉头拧成一团:“邵迟这人城府极深,没那么容易信一套说辞。陈随安,你再核对一遍谢清圆的身份背景资料,确保所有细节严丝合缝,别让阿银查出半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