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邵迟慵懒倚在真皮沙发里,抿了半口酒。他墨镜稳稳架在高挺鼻梁上,看不清眼底情绪,只侧颔望着窗外被冷雨模糊的城市轮廓。
一旁的地中海中年男人已经汇报好所有的工作,躬身朝邵迟微微颔首,低声道:“迟少先行告退。”
谢清圆避开邵迟的视线,抬手将酒瓶轻轻落回桌面。
一道清浅低沉的嗓音猝不及防在头顶响起,截断她正要后撤的脚步。
“红酒送你,我要走了。”邵迟的声音低沉磁性。
谢清圆身形骤僵,眼底掠过一抹错愕,红唇微张,“啊”了一声。
她指尖微蜷,余光快速扫过那瓶勃艮第干红,又瞥向身侧伫立的保镖。
对方目光锐利如炬,死死锁定她的一举一动,似要洞穿她所有心绪。她不敢贸然接酒,亦不敢直白推脱,只能暗自飞速思忖说辞。
耳麦里只剩监听室压抑慌乱的呼吸,无人给出指令。
无人预料,邵迟会随手将这瓶私宴定制的年份干红,赠予她这个不起眼的服务生。
此刻邵迟抬手捞过沙发上的深灰大衣搭在臂弯,抬步欲离。他一旦离开,她安放监听器的取证任务便圆满收尾。
“好的,先生,祝你一路顺遂。”谢清圆压不住眼底的喜意,脸上挂着浅笑。
话音落,她一刻不多停留,侧身绕开沙发,快步朝着宴会厅后场出口走去,“段Sir、林Sir,任务完成了,收工。Mini,我们去吃鱼蛋粉,我要加个荷包蛋。”
耳机那头瞬间炸开几道交叠的声响,Mini压抑不住雀跃的笑声率先传过来:“太好了阿圆!等你出来我们立马去街口那家老字号,鱼蛋Q弹汤底够浓。”
陈随安沉稳的声线紧随其后,“出口外侧巷子有警车等候,先过来汇合报备,吃完宵夜再送你回住处,夜间雨大路滑注意脚下。”
林Sir长舒一口气,语气放松不少:“总算顺利收网,今日取证录音全部完整留存,回去整理笔录,今晚给你结算当日五千酬劳。”
唯有段Sir淡淡叮嘱一句:“切勿在外多逗留,吃完早点回去休息,后续还有二次复盘,保持通讯畅通。”
后续的事情,自然会有重案组的人来处理。
这时,一个身穿粉色大衣的女士猛地撞向她,谢清圆被撞的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她一向好脾气,此刻也忍不住低骂:“谁教你这样走路的,眼睛长头顶去了吗?”
她抬眼望去,那女士全然没有半分歉意,踩着细高跟径直奔邵迟而去。
女人妆容艳丽,眉眼描得浓重,艳红唇釉衬得一身亮粉大衣格外张扬,卷发蓬松烫得饱满,颈间缠着一串珠光饱满的珍珠项链。她手上拎着一只镶满碎钻的手包,走路时配饰叮当作响,周身裹着浓郁甜腻的香水味,隔着几步远都呛人。
“迟少。听说你今晚过来,我特意绕了大半个场找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走。”
邵迟身侧那名健壮的保镖阿银眼神骤然一厉,宽厚的臂膀横挡在桌前。
那粉色大衣女人身姿灵巧一侧,借着逼近的势头,手腕轻抬,轻巧避开了他的阻拦之势。
就在保镖还要再度上前拦下的瞬间,邵迟抬手,指尖轻虚一压,“阿银,退下,我要听听她想跟我说什么。”
阿银闻声立刻收势,“是,少爷。”
女人见状,顺势拉开桌侧的真皮座椅,径直落座在邵迟对面,脸上挂着委屈,“为什么停了我的卡?”
邵迟身形舒展,语气斯文,“我们分手了,我停你的卡,很正常的事。”
粉色大衣女人精致描画的眉眼瞬间拧作一团,“我不同意和你分手!”
邵迟声音不咸不淡:“当初说好,相伴一场各取所需,我供给你开销穿戴,你陪我应付各类宴席应酬,如今我觉得乏味,断了往来,停卡合情合理,何来同意不同意一说。”
“合情合理?”女人猛地拍向桌面,珍珠项链随动作剧烈晃动,“迟少,我跟着你整整一年,大大小小酒会随你赴遍,旁人挤破头都攀不上你的门路,我甘心守在你身边,如今你轻飘飘一句乏味,就要把我所有依仗尽数收回?”
阿银站在邵迟身侧,指尖悄悄贴向腰间。
邵迟看向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你要的名牌珠宝、半山会所下午茶、海外限量手袋,这一年我从未亏待过你,账目财务都有完整记录,折算下来,早已远超你应得的对价。现在关系了结,两不相欠。”
“我不要那些死物。”女人眼眶泛红,妆容被涌上来的湿意晕开,“我想要的是留在你身边,弘昱少奶奶的位置,旁人多少名媛眼巴巴盯着,你不能说抛弃就抛弃我。方才我远远看见你对一个服务生都格外温和,还大方送她年份红酒,怎么到我这里,就半点情面都不留?”
邵迟脸色并没有改变多少,风度翩翩,“麻烦你冷静冷静,你现在的样子着实不好看。”
谢清圆的耳麦里清晰收录下二人完整对话,暗自思忖:八卦来了,让我听听。
监听室里,Mini不掩饰私心,“阿圆小心些,这个女人手里说不定还握着不少弘昱往来的零碎线索,先别急着离开,多停留片刻收集信息。顺便,听听八卦,邵迟的八卦卖给港媒能赚一大笔。”
闻言,林Sir起了心思,“是啊,阿圆,快点去听听。”
“收到。”谢清圆极轻地用气音回应,抬手拎起墙边空置的银质托盘,缓步往二人所在的观景沙发挪动,佯装收拾邻桌遗留的空酒杯。
央求没用,女人恼羞成怒,拿起桌面上的果酒就往邵迟脸上泼去。
冰凉果酒兜头泼落,酒液顺着邵迟的下颌线往下淌,浸透内里真丝衬衫。他随手抽出口袋里的纯白棉质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脸上沾着的果酒汁水,“我们已经结束了,请你不要再无理取闹。”
粉色大衣女人视线恶狠狠地扫过一旁的谢清圆,认定是这服务生勾走了邵迟的心思。她手腕猛地发力,第二瓶甜果酒再度朝着邵迟当头泼去,“我不听。”
谢清圆见状,顺势端起托盘里新备好的果酒,装作补充酒水的模样,稳稳停在二人身侧。
酒液打湿邵迟肩头大衣,昂贵手工面料浸透黏腻酒渍,他没有动怒,淡淡抬眼看向失控的女人,“闹够了就自行离开,我不想让阿银动手请你走,体面留给你自己。”
女人伸手抓过谢清圆手里的酒瓶。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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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圆不慌不忙,又拿起一瓶冷藏果酒,俯身清理洒落的酒渍,顺势将新酒摆至桌前。
邵迟抬手松了松被浸湿的衬衫领口,语调冷了几分:“一年供给,钱财首饰从未短缺,是你贪心想要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如今纠缠不休,难看的只有你。”
女人彻底失了理智,接连抓起桌上剩余饮品,接二连三地朝邵迟身上泼洒,酒水混着果肉碎沫沾满他一身。
谢清圆来回往复添补果酒、擦拭桌面,次次借着工作由头二人的对话清晰的收录。
几番泼闹过后,整张观景桌酒水横流,地毯浸透黏腻果香。
女人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卷发湿漉漉贴在脸颊,珍珠项链也沾了大片酒渍。
邵迟终于彻底失了耐心,“阿银,我们走。”
“邵迟,你欺人太甚。”女人恼羞成怒,一把攥住桌面上那瓶贴着监听器的红酒就要追上去,“信不信我今日就让你血流不止……。”
“阿圆,快!”林Sir的声音透过耳麦炸开,“护住酒瓶,千万别让监听器暴露。”
在女人提瓶快步追上去的刹那,谢清圆侧身横挡一步,抬手精准扣住女人纤细却紧绷的手腕,“靓女,有话好好讲,摔坏私宴专供酒水,赔偿金额可不低。”
粉色大衣女人被骤然制住,手腕被攥得生疼,厉声呵斥:“你干什么?滚开!一个底层服务生也敢管我的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谢清圆微微收了点力道,无可奈何,“我只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分内看管场内财物,无关谁和谁的恩怨,损毁物件,就要照价赔偿,这是酒店规矩,不是我刻意为难你。”
“不过是一瓶破酒,我赔得起。”女人气急败坏,妆容花得一塌糊涂,“我今天就要砸破邵迟的头,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
说罢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扬起来,直直朝着谢清圆的脸颊挥过去。
谢清圆早有预判,微微偏头轻巧避开袭来的巴掌,“赔是一回事,损毁现场扰乱宴会秩序又是另一回事。待会领班和安保过来,到时候不单要赔钱,还要移交警局调解,得不偿失,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邵迟去而复返,薄唇轻启,“Katie,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和你分手?”
他拉开二人,气压极低,“就是因为你现在这副样子,像个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泼妇。”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带着千斤重量。
“邵迟……”Katie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既然如此绝情,那就谁都别好过!”
她浑身爆发出近乎失控的蛮力,根本不管身前阻拦的人,眼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砸碎这瓶酒,砸向邵迟。
谢清圆指尖骤然受力,被她猛烈的力道带得身形一晃。
她太清楚这瓶酒的分量了。
她不能放,也不敢放。
纵使手臂被挣得发麻,身上被撞得阵阵发痛,谢清圆依然咬牙死死拦在中间,用尽全身力气扣住酒瓶,试图稳住这摇摇欲坠的局面。
可疯魔的人,从来不计后果,最是无解。
Katie彻底红了眼,手臂猛地狠狠上扬,红酒砸在了谢清圆的头上,“滚开,死八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