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圆微微一怔,手指箍着那一双薄薄的一次性竹筷,力道轻轻收了收,低声道:“不用麻烦陈生了,我带挂面将就一餐就够,不用额外破费。”
张姨看她这般骨子里的要强,便也不多劝,只温和笑了笑:“随你,只是往后要是手头紧、吃食凑不齐,尽管同我说,大家在一处做事,不必分得那般清楚。”
靠窗的小桌挨着天光,两人安静低头吃面。窗外的日头亮得坦荡,却不灼人,隔着一条窄路,便是警局整齐刻板的灰墙,方正冷硬,稳稳立在市井烟火里。偶有穿警服的人进出,步履规整,添了几分人间安稳的底色,寻常、朴素,却最是定心。
谢清圆一边小口扒拉泡面,一边悄悄打量周遭环境。
办公区里余下几名员工午休时闲话,聊的无非是杂货进出口的行情、街坊菜场菜价涨跌,没有半句风月拉扯、钻营攀附的龌龊话题,人心坦荡,气氛松弛。
不过短短半日,她心里悬了许久的那块重石,终究是轻轻落了地。
午休转瞬即逝,像指间流走的日光,抓不住半点余温。
众人敛了闲谈,收拾好餐盒,纷纷坐回工位,重新埋进手头的生计里。
张姨领着谢清圆梳理昨日积压的货运单据,一张一张细细核对,货品名目、进出数量、商行地址,半点不肯含糊。又耐心教她按片区分类、装订、归档,细细叮嘱她,若是遇上客户来电问询货物流转,该如何措辞谦和。
谢清圆心性剔透,记性极好,上手格外利落。不过半个时辰,访客登记、电话应答、单据整理,样样做得条理清晰、妥帖得当。接起咨询电话时语气轻柔有度,繁杂的账目单据经她之手,也分得清清楚楚,寻不出半分错乱。
陈景明抽空路过前台,静静立在一旁看了半晌。待她利落挂断客户电话,他才缓步上前,“上手很快,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谢清圆闻声抬头,微微挺直脊背,谦逊道:“都是张姨教得好,我还有好多地方,要慢慢学着适应。”
“慢慢来,不必心急。”陈景明随手取过一本装订整齐的规章小册子递过来,“这里写清了内勤所有的工作细则、薪资发放、休假安排,闲时可以翻一翻。有不懂的,随时问我或者问张姨。”
谢清圆双手郑重接过,小心翼翼放在桌面,认认真真道了谢。
整个下午过得平缓安宁,无波无澜。
暮色是一点点漫上来的,温柔又无声。窗外白日的日光渐渐褪去暖意,余下一层昏黄柔和的薄光,轻轻覆在街巷楼宇上。沿街的商铺次第亮起灯牌,暖光错落,把傍晚的冷清揉得柔软。
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悠悠挪向五点,准点下班的时辰,不早不晚,刚刚好。
办公室里的人有条不紊收拾着手头活计,合起账本,归置好纸笔器物。
陈景明搁下手中的算盘,扬声叮嘱众人关好门窗、切断电源。待办公室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他才转头,看向仍在细细整理最后一批单据的谢清圆。
“今日试岗结束,做得很好。明日一早,准时过来正式入职。”
谢清圆心头骤然一热,眼眶悄悄泛了浅淡的红。她用力点了点头,“多谢陈生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做。”
“不用多谢我,要谢的是你自己。”陈景明淡淡一笑,拿起桌边的公文包,“我先走了,你记得锁好前台抽屉和玻璃门。”
办公室转瞬便空了下来,偌大的空间只剩她一人。
谢清圆不慌不忙,将所有单据逐一整理妥当,仔细锁好文件柜与前台抽屉,逐处检查电源开关,半点不敢马虎。待一切稳妥,才拎起旧帆布包,走出办公间,落锁扣紧三楼的玻璃门。
刚踏出写字楼大门,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是特意在此等候她的林丽莹。
林丽莹一眼便看穿她眉眼间褪去的郁色、舒展的松弛,不待她开口,先自笑了开来,“看你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一切顺遂啦,怎么样?我明表哥肯留你了?”
谢清圆压不住唇角的上扬,轻轻应了一声“嗯”,“明日正式入职,一点大饼都没有。”
简简单单一句话,林丽莹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定,长长松了口气,立刻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太好了。我们又可以一起上班了。”
傍晚的风携着浅淡的海风,吹散了写字楼里闷了一日的燥热,温柔拂过眉眼。
两人并肩沿街边慢行,路边摊贩尽数支起了摊子,鱼蛋、牛杂、云吞面的烟火香气四下漫溢。
沿街路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暖黄光晕铺开,温柔裹住往来匆匆的行人,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张姨的为人好好,中午见我只吃泡面,特意分了卤蛋青菜给我。陈生待人宽厚,同事们也都安分做事。感觉环境挺不错的。”谢清圆轻声细数白日的点滴,“走来走去好一段日子,终于找到一份好工作了。”
林丽莹侧头望着她,“我早和你说过,我明表哥最是靠谱。往后你也不必再为房租米面彻夜发愁。等发了薪水,先补上拖欠的半月房租,再添两件合身的衣裳,别总穿这件洗得发白、磨了细毛的衬衣了。”
谢清圆垂眸瞥了眼身上旧衣,轻轻应声:“嗯,等转正多了绩效,我就买新衣、新鞋子。”
两人一路闲话慢行,一步步走回拥挤陈旧的筒子楼街巷。
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油烟,孩童嬉闹声、主妇闲谈声层层叠叠,喧闹琐碎。
分开上楼前,林丽莹拉住她细细叮嘱:“明日我不用早起上工,一早来陪你同去公司,省得你一个人走长路孤单。”
“不用特意陪我,你好好歇息就是。”谢清圆不忍好友为自己多奔波折腾。
“不费事,顺路的事。”林丽莹摆了摆手,转身踏上自家楼道,“早点歇息,明日精神满满正式入职!”
谢清圆立在原地,目送好友的身影消失在楼道转角,才攥紧手中的帆布包,踩着斑驳老旧的楼梯缓步向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狭小的单间依旧冷清简陋,四面墙壁朴素陈旧,可今日再望,心底再也没有往日的窘迫压抑、惶惶不安。
她将那本规章小册子平整铺在书桌一角,又细细收好白日所用的纸笔单据,倒上一杯温水,静静坐在床边。
窗外远处商圈的霓虹次第亮起,大片浮华璀璨的光影,隔着层层楼宇遥遥闪烁。从前她拼尽全力想要触碰的繁华,如今遥遥相望,反倒毫无渴求了。
谢清圆长长舒出一口气,“总算,有落脚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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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在安稳日子里向来过得悄无声息,一晃便是整月。
谢清圆早已彻底习惯了景明商贸的节奏。日子平整得像一潭无风的静水,无波无澜。
她素来清冷寡淡的性子,也慢慢舒展了些许。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温润的气色,不再是从前那般,浑身裹着一层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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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的孤冷,像一株常年浸在阴湿里的草木,终于撞见些许暖阳,悄悄抽展出温柔的枝芽。
月末将至,进出口杂货的淡季如约而来。
手头的活计骤然清闲下来。络绎不绝的访客消了踪影,堆积如山的单据尽数清零,办公电话终日寥寥,整间办公区安安静静,浮着难得的松弛气息。
人人都慢下了节奏,得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张姨收拾完手边最后一点零碎琐事,闲得无所事事,便侧身靠在椅背上,偏头望着伏案整理报表的谢清圆,笑着随口打趣:“清圆,我看你长得美、身材好,性格更好,干活又利落拔尖,有男朋友了吗?”
谢清圆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顿,抬头,扯起一个笑容,“我也想有啊,张姨。之前自顾不暇,日日为三餐房租奔波挣扎,哪有心思顾及这些。就算有喜欢的,人家也未必喜欢我。”
稍作停顿,她顺着玩笑口吻轻轻接话:“不过,如果张姨手头上有合适的人介绍给我,那我也可以谈谈。”
“你以为谈恋爱是吃生菜,想有就有。”张姨被她逗笑,顺势调侃:“我还等着你来给我介绍呢。我这老婆子的人脉,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
谢清圆耳根微热,浅浅垂眸轻笑,“我就一亩三分,能认识多少人。不过,我倒是听玲姨提起,隔壁警局行政部的林sir,品貌出众,薪资安稳,是难得的好人选。”
两人正低声闲话,楼下忽然传来通知,合作商户送来了季度样品物料,需要两人下楼核对签收、清点入库。
一老一少并肩起身,顺着楼梯下楼,排在临街的领取队伍里,静静等候。
入秋的港城,晨雾渐渐稀薄,褪去了经年不散的潮湿闷热。
秋日天光通透温柔,不似盛夏烈阳灼人,也不似冬日阴冷凛冽。
街边行道树枝叶轻摇,细碎光影层层叠叠落下来,覆在肩头衣摆上,暖得妥帖安稳。
街道上车流平缓,行人步履从容,一旁的警局办公楼肃穆端正,周遭商铺林立、秩序井然。
队伍行进得缓慢拖沓,慢悠悠的节奏恰好适合闲谈度日。
“林Sir,我认识,你看,现在就出来了。”张姨朝警局方向示意。
谢清圆顺势抬眸望去。
警局正门的台阶上,一队执勤完毕的警员缓步走下。
“就是他了。”张姨一眼认出,笑着感慨,“英俊潇洒,一表人才,阿玲这话半点不假。”
林Sir人生得一副敦实厚道的骨相。身子微微发福,肩背阔厚沉坠,个头只是寻常,半点警司该有的锋芒煞气也无,倒像巷陌里日日相见的中年叔伯,眉眼间漫着温软和气。只消望上一眼,便知是安分温吞的性子,寻不出半分迫人的气势。
谢清圆抽动着唇角。玲姨素来爱凑姻缘闲话,嘴里的“英俊潇洒、年轻有为”,十句里倒有八句带了夸张的滤镜。她方才还暗自揣度,会是位风华正茂的青年警员,未曾想,是与张姨年岁相仿的中年前辈。
“确实气度不凡。”她淡淡附和。
“那是当然。”张姨点点头,下意识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补了点口红,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人影身上,满是赞许,“人家正经科班出身,在警局兢兢业业十几年,从基层一步步坐到行政主事的位置,经手的公务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最难得的是品性端正、谦和自持,比那些空有皮囊架子的老咸鱼,靠谱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