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九十年代的港城,永远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雾。
咸腥的海风长年累月滞在街巷里,缠缠绕绕,挽住彻夜不熄的霓虹,把漫天人间烟火与奢靡艳色揉得含糊暧昧,像一块浸了水的胭脂,晕得到处都是朦胧光影。这座城向来最公允,也最凉薄。万丈繁华挨着底层泥泞,咫尺便是两个天地;一朝登天的机遇与猝不及防的陷阱纠缠共生,看似遍地风生水起,骨子里却藏着无数普通人穷尽半生,也摸不到一点光亮的窘迫与虚妄。
从来没有哪个年代,这样盛产一夜翻身的传奇,也从来没有哪个年代,能容得下这么多无声沉落的凡人。
有人借时代长风,一跃撞进名利场的核心,从此鲜衣怒马,风月无边;有人耗尽半生气力,在市井尘埃里辗转挣扎,终究逃不过碎银几两、三餐奔波的宿命。阶层的沟壑早就生得分明,凉薄得近乎残忍。家世、人脉、机遇、容貌,但凡占得一样,便能给平凡人生撕开一道透气的口子,可世间大多数人,不过是被时代洪流推着走,身不由己,随波浮沉。
谢清圆,便是这滚滚尘浪里,最寻常,也最扎眼的那一个。
港城从不缺好看的人。街头巷尾尽是眉眼玲珑、身段娉婷的年轻姑娘,个个踩着时代的风口,揣着一腔孤勇与野心,妄图凭一身容貌,攀住青云路,改写泥泞出身。
她年少时也做过这样滚烫的梦。蜷在筒子楼逼仄的角落,盯着邻居家那台老旧黑白电视,看荧幕上的港星风华绝代、熠熠生辉,心底悄悄攒着一点微薄的期许。期许自己能挣脱这窘迫潦倒的底层,告别颠沛流离的贫苦,站在亮堂堂的光影里,活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可她骨子里那点清白与执拗,到头来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也是她仅剩的、不肯松开的底线。
她学不会名利场的逢迎周旋,容不下繁华皮囊下藏着的龌龊规则,不肯为捷径折腰,不愿用体面换前程。于是在人人钻营攀附、步步算计的港城,她只能收敛所有锋芒与奢望,做一名最不起眼的底层职员,在俗世烟火里默默蛰伏,把满腔不甘,细细揉进日复一日的琐碎奔波里。
后来她慢慢懂了,底层人的体面,从来都薄如窗纸,轻轻一戳,就碎得彻底。
狭小的面试间闷热闭塞,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是港城永不落幕的霓虹,车水马龙,流光不绝,一派盛世繁华;窗内却是赤裸裸的势利,凉薄得让人难堪。
“你招的完全不是文职招聘,而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风月私活。两千块的薪水,要我包揽所有内勤杂务,还要随叫随到、陪酒应酬,仲要我陪你老板上床睡觉,你是不是吃懵了,脑子进水坏掉了?”
面试官懒懒靠在椅背上,姿态轻慢倨傲,“谢小姐,你不想做大把人想做,你没有这个本事,就别占着位置矫情。”
谢清圆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衬衣黑裤,是她衣柜里唯一拿得出手的体面衣裳。衣料早已磨得单薄发软,边角微微起丝,可被她穿得脊背挺直,风骨未折。连日求职碰壁的磋磨,四处碰壁的委屈,受尽冷眼的憋屈,积攒到此刻,终于冲破了她隐忍已久的克制。
她抬眼,清冷的眼底翻着一簇倔强的火,“你这个根本不算招聘,完全是龌龊违规的潜规则,仗着求职者无路可走肆意拿捏,肮脏又卑劣。”
那人抬眸冷冷睨着她,“你也好好看看自己。中学学历、无背景、无依靠,在人才遍地、竞争激烈的港城,除了这张还算耐看的脸,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放着现成的活路不走,装清高讲骨气,最后只会无路可走。”
谢清圆指尖死死攥着掌心的简历,纸页被捏得发皱。眼底的火气未熄,却又缓缓漫上一层沉沉的无力。
港城从不说虚话,只是这剥尽温情、露骨赤裸的现实,太过难听,也太过磨人。
见她默然不语,面试官只当戳中了她的软肋,语气越发轻慢:“我说话直,你别介意。现在多少小姑娘挤破头抢这个位置?懂得变通的,早跟着老板风生水起,住半山洋房,穿锦衣华服,哪里用得着像你这样,一身旧衣四处碰壁,受尽冷眼委屈?”
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混着楼下酒楼的油烟浊气,闷得人胸口发沉。世间的穷与卑,从来都藏在这些无处可逃的难堪里。
谢清圆喉间微微发紧,把所有争执与委屈,尽数咽回心底,“我谢清圆,就算穷死饿死,都不会去做妓。”
语毕,她转身拉开那扇老旧吱呀的铁门,径直走了出去。
楼道斑驳破败,墙漆大片剥落,角落堆着废弃的纸箱。不过数级台阶,便是截然不同的人间。楼下喧嚣鼎沸,烟火蒸腾,与楼上的冷清窘迫判若两世。
夜市的热气裹着海风扑面而来,街边霓虹彩灯明明灭灭,晃得人眼晕。
高档跑车的引擎轰鸣呼啸而过,街头男女衣着光鲜、笑语晏晏。
这般鲜活浮华的光景,衬得她一身旧衣、满身窘迫,格格不入,突兀得可怜。
谢清圆坐在路边石阶上,从陈旧的帆布包里摸出半瓶凉透的矿泉水,仰头灌下一大口。清冽的凉意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与怅然。
就在这片沉寂落寞的光景里,不远处的写字楼门口,走来一道轻快的身影。
是林丽莹。
今日两人结伴出门面试,分头奔赴不同的去处。她刚从隔壁写字楼出来,眉眼带笑,一身合身新衣衬得人温润清秀,和石阶上满身颓败、眉眼清冷的谢清圆,成了刺眼又真实的对比。
林丽莹几步走近,垂眸一扫,无需多问,便知结果。她俯身站定,语气直白通透:“又失败了?又是老样子,要你做人情陪侍,还是变相攀附逢迎?”
两人一同在筒子楼的泥泞里长大,同吃一锅粗茶,共熬数年清贫,彼此的境遇难处,早已心知肚明。林丽莹生得清秀温婉,眉眼干净,只是少了谢清圆那份惊心动魄、一眼夺目的惊艳。
可人世从来荒唐,美貌从不是底层人的救赎,反倒常常是无妄的祸端。姿色平平的林丽莹,运气反倒比谢清圆顺遂太多,像是命运刻意的戏谑捉弄。
谢清圆次次面试,撞上的全是藏污纳垢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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腻,打着文职的幌子,行着龌龊的勾当。而林丽莹所求之路,向来干净安稳,她面试的公司大多规矩正派,岗位清白纯粹。
谢清圆闻言,缓缓垂下眼睫,长长叹了口气,“别提了,心烦,两千蚊,要我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还要陪他老板上得床下得岗……”
她自小无依,年少便辗转街头打零工糊口,看遍市井冷暖,看透人心贪鄙。她比谁都清楚,碎银几两有多难挣,安稳度日有多难得。也正因吃过太多苦,心底才藏着一份执拗又朴素的念想。
她盼安稳,盼富足,盼彻底摆脱为房租米面奔波的窘迫。她曾悄悄期许,能嫁入优渥人家,做个安稳度日的妇人,攥住一份体面生活,从此不必为生计折腰,不必为几两碎银受人刁难,不必在人前卑微低头。
可港城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遍地春色,满眼佳人,她空有一身惊艳皮囊,却无家世傍身,无学历加持,无门路可依。
一腔心气,一次次奔赴期许,又一次次被现实狠狠击碎。那些她看不上的龌龊捷径,是旁人眼中最轻便的青云路;那些她死守的底线,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林丽莹轻声安慰了她几句,“现在的社会是这样的,没事工作多的是,我们慢慢找。”
她安慰着,忽然想到了什么道:“我昨晚听我妈咪讲警局附近有间公司招聘。不然,你去那里试一试?”
谢清圆抬眸,晚风拂乱额前细碎的刘海,“什么公司?靠谱吗?”
“是家小型商贸公司,做进出口杂货生意,规模不大,却格外正规。”林丽莹蹲下身,与她平视,耐心细细解释,“招工的是我……,不知道远多少房的亲戚。我妈咪要我去,我不想去,你去啦。听我妈咪讲,那个亲戚为人正派老实,公司里都是踏实上班的普通人,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应酬。”
见她眼底仍有犹豫,林丽莹又急忙补了一句:“我妈咪亲自去过,办公环境干干净净。前台只需要登记来访、接听电话、整理简单文件,朝九晚五,不用加班。薪水不算顶好,但足够稳定,月结准时,绝不会委屈你。”
谢清圆沉默了许久。她实在太累了。筒子楼的房租已经拖欠半月,兜里的零钱撑不过三日,最便宜的青菜、散装挂面,便是她如今全部的三餐着落。她能熬苦,却不能坐以待毙,任由人生彻底坠入泥泞。
她低声开口,“是不是真的?真的不用我做妓女吧?”
“真的不用。”林丽莹用力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清圆,我怎么会害你?我就是看你一次次受委屈,心里难受,才想给你寻一条干净安稳的路。那里没人拿捏你的出身,没人逼你做不愿做的事,全凭本分干活谋生。”
谢清圆看着眼前真心待自己的好友,又望向街头灯火璀璨、众生奔波的人间烟火,心底那点执拗的倔强,终于悄悄软了下来。
“那我明天去试试。”她终于松口。
林丽莹瞬间眉眼弯弯,笑得分外真切:“好!我明天一早陪你过去。我今晚就问问我妈咪什么情况,到时候我们去也有个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