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那天少见的天朗气清,天气预报说梅雨季就要过了。
格外冗长的梅雨季,整整持续了一个半月。
晴不过半天,天上的浮云又灰成一块一块的。
雷响阵阵,雨声绵绵。
邵鄞走得急,身上还是整套得体的西装。他从会场上离开,会场里空调开得足,西装革履那一身并不觉得什么,一脚踏出门,盛夏热浪翻滚,似要将他吞噬。
别墅里面很闷,他带着水汽进来,衬衣裹在身上,深色的外套上斑驳雨点,领口蓄了水。
从艳阳高照到烟雨蒙蒙,不过一个翻天覆地的上午。
乌云层层,林子里泛着深邃的黑绿,映得整幢别墅埋没在阴影中。
室内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静悄悄的,确是心安一隅。
邵鄞刻意将步子放得很缓,细微的自然光成片铺在客厅、沙发、墨绿色的毯子上,一切维持着他们出门前的模样。
他步履坚定,缓慢地稳步走着,目光扫视房间里任何一个角落。
一楼是他前两天收拾过的,整洁空旷,静得只有他脚步的落地声。
邵鄞转身上了楼。
这幢别墅是老房子,他在申城置业的时候特意选了这里,偏僻安静,出门就是郁郁葱葱的一片。
精神科的医生每天经手的人、耳闻目睹的事太多,越是沾染尘世喧嚣,越想求一份自然宁静。
买下这处住所之后简单修缮过,但经不住它年久失修,踩在楼梯上总会从板间深处传出吱呀声。
他走得更轻、更轻,他怕惊到那个或许正舔舐自己伤口的人。
他走进房间。
庄婳靠在床角,屈膝蜷到一起,把头埋到两膝间,长发搭在肩上,一部分贴着后背,一部分吊在空中,随着身体的颤抖轻跃。
他走近,狠狠攥了一下发抖的手,又松开,挪着步子挨到她身边,俯下身子。
手悬在她头顶,最后只是轻声唤:“庄婳。”
庄婳猛地颤了一下,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眸子里的哀恸、绝望,令邵鄞心慌、无措。他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庄婳,我回来了。”
她呆呆地看他,好半天才有了回应。
“你回来啦。”庄婳眼眶胀痛,咧着嘴对他笑,“你怎么回来啦?”
他不是日理万机,忙得很吗。照顾她这段时间耽误了不少事,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了还好,偏偏看她这副模样。
邵鄞蹲下,平视她,声线稳得他自己都意想不到:“我算着时间,觉得你要回家了,想回来看看你,所以我就回来了。”
“嗯,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她喃喃自语,撑着地面坐直一些,把头凑到他面前,房间里很暗,她离他近,呼出的气体徐徐打在他面上。
“回来就为了看看我吗?”
她问,又垂眸。邵鄞会有多闲,就为了看她。
“嗯,你真聪明。”他扣住她后脑,“我想你了,想见你,下着雨就回来了,你说我好不好?”
“好、好。”庄婳嘴角不争气地耷下来,眼泪夺眶而出,“邵鄞,你太好了,不要这样好吗?你不能对我太好,我会相信,我会赖上你。”
“那你就赖上我,赖我一辈子。”邵鄞慢慢环住她,她身体烫得离奇,“为什么不愿意信我?”
“你会走的。”她越说越委屈,“你会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你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也带不走我。”
“那你想跟我走吗?”
他半跪在地上,把她环在怀里:“为什么觉得我会走,我这不是在这?”
庄婳破涕为笑,他连哄她都装得那么像。
“庄婳,我一直在这里的,信我一次好不好?”
或许是错觉,这语气里几近哀求。
庄婳又抬头,审视般地盯着他看,他说得那么真切,那么深情。
他太好了,像真的,可他偏偏是假的。
她突然不想坚持了,假的她也认了。
这么久以来,她都规训自己,不要上了他的道,不要为他着了迷。
因为他是假的,是装的,是为了和庄隽业的合作往来,为了利益,为了名存实亡的夫妻义务,善良地、怜悯地、骗过一切地给她好,给她爱。
他把她拿捏住了,这就是她想要的、得不到的。她痛苦地在虚假的爱意里辗转,一次次抽身又一次次深陷,尚留几分清醒的大脑死守着防线,但仍抵不住在温情里缱绻。
邵鄞又一次赢了。她爱上他了。
爱上了她曾经那么讨厌的人,爱上了他刻意而为的儒雅矜贵。
那么荒唐至极,她却劝自己爱他。
哪怕、哪怕他是假的,她注定不会冗长的一生,享受过此等爱护,怎么不算圆满。
不如就接受他,就大胆地爱他一次。
一次就够,待他全身而退,她也离开。
到时两不相欠,他走他的阳光大道,她去她的世外桃源。
“好,信你。”
她撇嘴笑得孩童般灿烂,扑进邵鄞怀里,头拱着他的胸膛,要把自己嵌进去。笑够了就开始哭,抖得更甚,毫无逻辑地含糊地嚷:“那你对我再、再好一点,再爱我一点,我只剩你,你骗骗我,说你爱我,你爱我,说你会选我……”
邵鄞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上,紧闭着眼听她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只一味将她往怀里压得更深。
她整个人滚烫,哭到虚脱,趴在邵鄞怀里喘着气。邵鄞将她捞起来,放到床上,她哭累就昏睡过去。
邵鄞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估摸着要烧到四十度。刚刚那一番话是真是假他探究不得,庄婳醒了是什么态度又是另一说。
他在心里祈祷,庄婳还记得她说了什么。又后怕,他没有答她的话,她会不会觉得他不想爱她。
他爱她爱得发狂,想她想得在会议上频频分神,直到接到司机的电话。
他慌张地弃一室人于不顾,只为救下她。
–
私人医生放了一上午假又提着箱子匆匆赶来,将体温计取出来时难免惊呼一声,怎么半天不见又病得这么重。
液体摆了一排,重复着这十多天每天上演的场景,庄婳手上的针眼密到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再下针,只好用了留置针。
医生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剩下邵鄞在一旁守着她。
邵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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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知道她怎么了,他对她家庭了解得不多,对于薛晴这个人更是丝毫不了解,只知道那是一个贤内助,是庄隽业的爱妻。
庄婳睡得极其不安稳,大多数时候都蹙着眉,邵鄞用拇指轻轻揉开她的眉心,她手又攥紧了被单,修剪整齐的指甲死死扣着手指上的软肉,邵鄞便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她的眼角没有干过,邵鄞刚替她擦了又很快蓄上泪水。他擦得也不厌烦,小声问:“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哭成这样?”
良久,他又叹气:“庄婳,你不是这样的。”
庄婳应是明媚大气,世间尘嚣够不上她分毫。现在的庄婳,活像霜打了的茄子。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依稀记得结婚那天她还是趾高气扬的,没两天就变得郁郁寡欢。
邵鄞不禁笑,他是有多差劲,跟他结婚过得是有多苦,能让自信张扬的庄婳都忧郁了。
庄婳时而会醒,睁着眼看看邵鄞,没等他说话又睡过去。时而醒的时间长一点,目光无神地看他,然后疲惫地闭上眼睛。
她又病了十天。
这十天她基本上都在昏睡,熟睡的时间比前十天多了不知道多少。
醒了她就看看一直守在身边地邵鄞,朝他笑笑。
偶尔邵鄞不在,她觉得身体没那么酸软无力就扶着墙下楼,看邵鄞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邵鄞发现她站在那里就会放下手上的东西走过去,习惯性摸一摸她的额头,然后塞给她一杯水,问她想吃什么、还难不难受了。
她乖乖地把水喝完,说邵鄞做什么她就吃什么。
邵鄞让她去坐着等一会儿,她就窝在沙发里面,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再醒来时身上裹着毯子,时针又捱过两个点。
见她醒了,邵鄞给她把饭热一热,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吃下,再拿走收拾。
她精神状态好一点之后,邵鄞就陪着她看电视,她被逗得小声笑,嘴里塞着他喂的水果。看累了就靠在他肩上睡,他把电视关掉,抱着她上楼。
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庄婳终于完全好起来。
她身体本就弱,如此大病一场,前前后后加起来快要一个月了,就算是病好了也很虚弱。
关于那天怎么在薛晴絮叨着渴求她放弃项目的背景音里逃脱、怎么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又怎么和邵鄞交涉一番,她都忘记了。
也试着回忆,可惜太痛,她就想着随它去吧,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也好。
可清清楚楚记着的,是她扑进邵鄞怀里,决定爱他。
她说了什么,头脑风暴想了什么,她也不记得了。既然是深思熟虑的,那也就不深究了。
在她的世界里,爱上邵鄞是错误的。
这突如其来的婚姻本就错误,一错再错,错的多了也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这是她的决定,她的想法。她爱上邵鄞,为自己寻一处暂时的归宿。邵鄞的煞费苦心有了用武之地,恰好她需要这苦心。
真真是良配呢。
庄婳抬眸望去,邵鄞果真是累了,一手揽着她沉睡。
她贴近他,目光流转在他脸上。
“如果有下辈子,你能真的爱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