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前最后一阵夜风拂过凝梅院,梅枝上的露珠簌簌滚落,砸向青石板,发出轻响。
烛火已燃至尽头,灯芯爆出一声微响,屋内陷入半明半暗的光影。
权峥凛守着冷雪梅身侧,指尖搭向她的腕间,探着她的脉象。
呼吸平稳,寒毒未发,他稍稍松了口气,将掌心贴着她的肌肤,牢牢按住,生怕一松手,她便再度绝食反抗。
冷雪梅闭目调息,脊背挺得笔直,并未完全入睡。
她透过肌肤传来身侧人的温度,感受着他指尖的颤栗。
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紧接着是影卫躬身通传的压低声线:“殿下,谢先生求见。”
权峥凛眉峰蹙起,抬手挥开,指尖仍未离开冷雪梅的腕间:“不见。”
“谢先生说有关于宫廷秋宴与王妃的要事,必须面禀。”
影卫的声音再度传来,颇有一丝迟疑。
权峥凛喉间滚出一声闷响,缓缓收回手,俯身替冷雪梅掖紧被角,这番举止轻柔得滴出水来。
他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地面,走到院门口,压低声音叮嘱:“守好王妃,不准任何人靠近半步。”
“是。”
凝梅院外的偏厅内,烛火通明。
谢无妄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手持折扇,端坐案前,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向权峥凛紧绷的背影上,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权峥凛推门而入,玄色靴底踩过青砖,声响沉重,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说。”
谢无妄抬手展开折扇,轻轻扇动,目光扫过权峥凛眼下的青黑,缓缓开口:“殿下五日未合眼,为了一位王妃,耗损心神,值得吗?”
权峥凛抬眸,墨眸冷冽:“本王的事,无需谢先生置喙。”
“自然要置喙。”谢无妄合上折扇,抬手敲了敲案上的兵符模型,“殿下手握天下兵权,老皇帝忌惮,七皇子觊觎,外戚虎视眈眈。殿下若想定鼎天下,仅凭一己之力,难成大事。”
他倾身凑近,指尖点向模型的兵符:“冷雪梅并非寻常女子,冷家世代文官,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冷太傅深谙朝堂制衡,是文官集团的定海神针。冷行舟少年成名,是未来的朝堂支柱。而冷雪梅本人身带寒毒,却能让殿下以本命火相救,为她金銮殿抗旨,锁死整座摄政王府。”
谢无妄声音压低,字字戳中权峥凛的软肋:“殿下,这不止情情爱爱,这关乎天命啊!冷雪梅是凤凰命格,她能生,能死,能兴,能衰,她的命格,与殿下的江山,紧紧绑定。”
权峥凛攥紧指尖,下颌线绷得死紧:“本王不懂,也不想懂。本王只知,她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要护她,要锁她,要让她永远待在本王身边。”
“护可以,锁不行。”谢无妄抬手按住兵符模型,郑重道:“殿下将她囚于凝梅院五日,断她音讯,阻她家人,这是在磨平她的棱角,也是在逼反冷家。冷太傅与冷行舟此刻在朝堂上左右为难,他们并非惧怕老皇帝,他们怕的是殿下对冷雪梅下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殿下若继续强囚,冷雪梅会恨殿下,冷家会与殿下离心。到时候,老皇帝只需轻轻一挑拨,撤去冷行舟的文官支持,断去冷家的暗线,殿下便会失去半壁江山。”
权峥凛胸腔翻涌着怒意与挣扎,他猛然抬手扫落案上的茶杯,茶水泼洒,浸湿案几,瓷杯落地,碎成几片。
“本王不在乎!”他沙哑说出口,眼底猩红翻涌,“本王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在本王身边。江山没了,可以再夺;她没了,本王便什么都没了。”
“殿下错了。”谢无妄俯身,指尖点向兵符的核心处,“没有冷家的支持,没有冷雪梅的命格相助,殿下夺不下江山。冷雪梅并非娇宠的金丝雀,她是能助殿下定天下的凤凰。殿下若能收服她,让她心甘情愿站在殿下身侧,冷家便会成为殿下最坚实的后盾。可殿下若强囚她,她便会成为殿下最致命的隐患。”
谢无妄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递到权峥凛面前:“这是冷雪梅入府以来,所有暗线分布的汇总。殿下看看,她并非困于凝梅院的囚雀,她是布下天罗地网的执棋人。”
权峥凛抬手接过绢帛,指尖颤抖着展开,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从听风网的暗卫分布,到外戚的账册藏匿,再到七皇子的私兵调动,无一不全。
他越看指尖越凉,墨眸里的猩红一点点褪去,露出震惊与难以置信。
原以为以为冷雪梅是被动的,是被他护在掌心的,是需要他强囚保护的,可此刻他才看清,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早已将整个朝堂势力尽收眼底,早已在暗中筹谋破局。
而他,不过是她棋局中的一枚棋子,或者一道屏障。
权峥凛攥紧绢帛,指腹反复摩挲上面的字迹,喉间滚出一声闷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护她,殊不知自己早已被她蒙在鼓里,甚至还沾沾自喜自己的禁锢能让她安心。
“她……她从未对本王说过实话。”
权峥凛声音低沉,蕴含一丝挫败,一丝动摇。
“她从未骗过殿下,她只是藏得深。”谢无妄的声音缓和下来:“殿下,理智与情感,此刻该分个高下了。您的理智告诉您,冷家是朝堂的关键,冷雪梅是破局的核心;可您的情感,却让您只想将她锁在身边,做您的宠妃。”
他抬手拍了拍权峥凛的肩头:“宫廷秋宴,是殿下将冷雪梅正式拉入朝堂中心的最佳时机。在宴会上,殿下若能给她足够的体面,足够的尊重,让她感受到殿下的诚意,她便会与殿下真正同心。到时候,她不仅会是殿下的王妃,更会是冷家的主心骨,会助殿下撬动老皇帝的势力,助殿下平定天下。”
权峥凛垂眸看着案上的绢帛,又想起冷雪梅清冷的面容,想起她绝食时的决绝,想起她与兄长对视时的默契。
他的理智告诉他,谢无妄说得对,冷雪梅是凤凰是助力,强囚只会两败俱伤。
可他的情感却让他无法忍受她与旁人接触,无法忍受她离开他的视线,无法忍受她再为了冷家,为了筹谋,与他保持距离。
理智与情感在他的胸腔里疯狂拉扯,仿佛两把利刃,反复剜着他的心。
权峥凛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偏执渐渐褪去,闪过一丝挣扎,半分犹豫。
“宫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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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宴……”他低声重复,指尖摩挲着绢帛上的字迹,“本王该怎么做?”
谢无妄眸底掠过一丝笑意,缓缓开口:“撤去所有暗哨,给她完全的自由,亲自为她准备宴服,亲自陪她入宫,在宴会上,向老皇帝请旨,正式册封她为摄政正妃,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在宴会上,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护她,信她,让她知道,殿下愿意将江山与她共享,愿意将冷家与您的命运,彻底绑定。”
权峥凛抬眸,墨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要的并非共享江山,他要独宠一人。
可他也清楚,若他想要长久拥有冷雪梅,便必须接受她的身份,接受她的家族,接受她的谋划。
权峥凛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又爆出一声微响后,缓缓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妥协:“好。”
谢无妄躬身行礼,欣慰道:“殿下英明。”
他起身缓步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权峥凛:“还有一事,殿下需谨记。兵符的秘密,只有冷雪梅能解开。殿下若想真正掌控兵权,便必须让她心甘情愿站在您身侧。”
权峥凛攥紧指尖,抬眸看向谢无妄,眸底闪过锐利:“兵符?”
“殿下只需知晓,冷雪梅是破局的关键,也是唯一的钥匙。”
谢无妄微微一笑,推门离去,留下权峥凛一人端坐于偏厅之内,陷入无尽沉思。
偏厅外,晨露未干,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向摄政王府的宫道。
谢无妄立于王府暗巷,望着凝梅院方向,指尖隐于袖中,轻轻摩挲。
权峥凛起身迈步走出偏厅,晨风中玄色衣袍轻轻飘动,他未返回凝梅院,而是径直走向了王府的武库。
武库之内,兵戈林立,最中央的案几上放着一枚青铜兵符,上面刻着“权”字,有一道细微裂痕仿佛被什么东西破坏过。
权峥凛抬手拿起兵符,指尖摩挲着裂痕,谢无妄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兵符的秘密,只有冷雪梅能解开。”
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天下兵权,却不知这兵权的核心一直握在冷雪梅的手中。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护她,殊不知,自己才是被她掌控的人。
权峥凛抬手将兵符紧紧攥在掌心,心底隐隐升起挫败感与一丝隐秘的兴奋。
既然冷雪梅是破局关键,那他便不必再强囚,他要收服她,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将兵符的秘密告诉他,要让她与他同心同德,共定天下。
至于情爱,至于占有,他可以慢慢等,慢慢磨。
权峥凛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走出武库,阳光洒向他,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抬手召来影卫,沉声下令:“撤去凝梅院所有暗哨,院门彻底开放,王妃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准阻拦。”
影卫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权峥凛抬手理了理衣襟,迈步走向凝梅院,他的脚步比往日沉稳了许多,眼底的偏执,渐渐被理智与期待取代。
凝梅院内,冷雪梅已经起身,正端坐妆台前由西翠为她梳妆。
她的目光时不时扫向院门口,眼底蕴含一缕期待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