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双眼眶充血,她竭力咬破舌尖血,争得片刻灵台清明,喃喃低诵:“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无双剑霎时出鞘,冯虚御风,只见一道白光射向楚歌瑶面门。
楚歌瑶下意识侧头一避,无双剑兜着圈子折返,再刺一剑。
陆无双看紧时机,捂着胸口扑入地牢更深处。
“有意思,能克服我五音的人不多,看来你们三清门对于定力的修行还不错。”楚歌瑶见时机差不多了,稍微正经些,收了逗弄人的心思。
他清如白玉的手指轻微压弦,再抬手时,琴音已变。
古朴而久远,像是来自上古时期的三皇五帝之音。
第一声,黄钟祭日,浑厚庄严的乐声驱散这阴湿地牢中的寒气。
第二声,大吕奏鸣。天大寒,岁食人。所有暖意尽数收拢,百谷不生,万物凋敝。
霎时间,满天飘雪,天气乍寒。一阵朔风裹着雪渣追上陆无双,冻得她双脚发麻,难以拔足。
“太……太冷了……”陆无双冻得牙齿发颤,这并不是幻术。十二律吕上达天听,楚歌瑶的修为已达一品圆满,他真的在这一时刻拨乱了节气。
“这才第二律,便撑不住了吗?”楚歌瑶略带失望地摇摇头,他本以为三清门这一代的首席弟子会带给他一些惊喜。
“无双……”
好像听见陆师叔的声音了……陆无双意识模糊,是幻觉吗?她努力撑开眼皮,以一个上身前倾,几欲摔倒的姿势逼迫自己继续向前。
最深处的地牢中,陆承安焦急地向前探身。束缚他的寒铁又叫他挣脱不得。
千年寒铁,封禁修为。
他在宴上一时大意,中了楚歌瑶这位“老友”的迷魂散,被他关押至此处。
看到门下弟子遭此折磨,他只恨自己交友不慎,修行不专,逞一时之欢。
陆承安恨恨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泣涕泪流。
楚歌瑶素指弹拨,勾出第三声,太簇。
声音翠亮,如凤鸟啼鸣,百雀献声,春归大地,裂土逢雨。
但这对陆无双来说并不是拯救,刚才冷冻的时候身上的伤口痛感也被麻痹,此刻回暖,四肢百骸的凝滞处和五脏六腑的内伤都随着血流冲开而剧痛不已。
不是幻觉,那确实是陆师叔的声音。
她踩着地牢里粘脚的尸油,不顾内伤外伤拉扯,执着地奔向地牢最深处。救师叔,救静花。
此刻,缩地千里的江雨客终于赶到君子堂。
当然,楚歌瑶也没有忘记为他备下“盛宴”。
君子堂已彻底撕破脸面,无人来此迎接。
只有竹林中沙沙的叶子作响昭示着林中藏人。
三十六道回音柱升起,高耸入天,声纹繁复,只待来人入阵。云海降落凡间,将君子堂掩入一片白茫雾气。
“呵,就凭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也想阻我?”
江雨客足够自信。白履信步,衣袂飘飘,径直入阵。
“赐教吧。”
无人应声,却有一道音浪飞出。
江雨客悠悠避过,身姿卓然飘摇。音浪擦着他衣袖,却不能斩下片缕。
“只是这样,太不够诚意了吧。”
那道音浪未收,一道音浪又来。
避过的音浪在回声柱上折返,又向江雨客袭来。
“原是如此,倒是有一生三,而三生万物之妙了。”音律暗含算术,与仙术更有共通之妙。
江雨客剑指一束,横眉以对。此间白浪骤起,剑气环绕,锐利的金石之气将音浪衬得绵绵无力、近身不得。
林中藏身的君子堂门客们也知此时不祭出杀招,后续便难以再起。
于是,第一声箫划破竹林,随后数十管弦齐鸣,如凭空召出一条汹涌猛烈的大江裹挟而来,冲得庇体剑气中的江雨客微微一退。
千音万律,汇成曲调,叫人心生悲凉,联想起人生诸多憾事,追觅难得,不若就此弃剑,重来一世吧?
江雨客却好像听不出其中滋味,侧耳仔细倾听也不受其扰:“呵,两位二品修为,五位三品修为,数十位四品修为,来得倒是够全。”
音修,并不擅强攻,而擅发于未察、动人心神而破敌于失神。
江雨客敢直接听取音律,还能判断出众人修为,逐个击破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再废话,抓剑起势,架开螳螂步,皓皓剑锋在眼前折出一段白芒,而后鹤唳九皋,展出密如蛛网的剑气,将三十六柱覆盖。这一段剑鸣足以让各位音修听出他的实力。
玉石碎裂,三十六回音柱的柱体有损,但尤可修补。这是江雨客给君子堂留了面子,意指:他只讨伐楚歌瑶一人,与君子堂他人无关。
密林簌簌,传来两声短促又清亮的哨声。君子堂众人退去,不再阻拦。
此时地牢之中,楚歌瑶已出过第四律夹钟。江雨客来时,他正勾出第五律姑洗,阴时之雨倾盆而下,陆无双已是强弩之末。
她的手已经够在了陆承安的监牢之上,却终是失血过多,靠在栅栏上像烂泥一般滑下。
血被阴雨冲刷一地。
江雨客眼见此幕,怒不可遏。桃木剑在他手中清光大盛,如一道天罚巨剑,裹挟紫雷霜电斩下,势要荡平世间诸恶,还来清朗太平!
“若是江扶疏亲自前来,我自然不能匹敌。但可惜,来的是你。”楚歌瑶左手倦怠地扶着脖子扭了扭。君子琴浮空,他右手随意拨弹,音浪震动,碎石不住落下。
江雨客毕竟是分身而来,虽有一品修为,但远不及江扶疏的仙骨之体。而他又只拿了随便削得的桃木剑,与接近神器的君子琴更无可比之处。
空中浮现天人抚琴的虚影。天人抬手,举起古琴,琴弦展开如长练,将那巨剑拦下。
江雨客手心下压,却仍斩不动琴弦。
“这是什么琴?”他面色一变。
“万琴之祖,伏羲琴。”楚歌瑶毫不避讳地说出此琴来历,看来他是有意要将江雨客斩灭于此。
天人之物?!
楚歌瑶不待江雨客细想,拨出第六律仲吕。
声色由温转热,音律渐急,催发阳气,勾得人心神不定,燥热易怒。
江雨客的剑罚被他拦下,正是盛怒之时,将半身修为寄于桃木剑中。这一剑,将有排山倒海之能。
楚歌瑶唇角轻弯,上钩了。不过这一剑他也需全力应对。
他连催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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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第七律,蕤宾。第八律,林钟。
先有酷暑之热,炙烤大地,叫人半身难安,再引暑气下行,收归丹田,万物转衰,再叫人身死道消。
伏羲琴的金弦拨动,与一品修士半身之能轰撞,天地变色。二人皆是呕出一口鲜血,连退几步。
楚歌瑶稳住身形站定,伏羲琴归于他手,悠悠嗡鸣。他将手轻压弦上,平了琴弦震颤。
但江雨客却在呕血倒退几步后单膝跪地,桃木剑斩出此剑后已碎为齑粉。
他境界衰落至二品了。
“看来江仙长不够入您楚堂主的眼,那算上妾身呢?”一道娇俏妩媚的声音传来。
楚歌瑶神色一凛。
花无艳竟然亲自前来?她怎么会来?
一品圆满多年的花无艳,实力深不可测。再不走,留在此处的将会是他。
他拿了白玉琵琶,自知理亏,花无艳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若能再重伤江雨客,他便有机会逃离。
“花楼主想必早就大驾光临了,怎得现在才舍得现身?看来是楚某身份不够,不配招待花楼主。”
他嘴上挑拨,手下却快速发难。
第九律,夷则。如秋风过境,寒风怒号。第十律南吕。如江月寒气,蚀骨无形。
花无艳红袍挡在江雨客之前,烈风鼓动而不能移。她妙手一转,参天巨木拔地而起,撞破地牢,使得此间重见天日。
“无双!!!”羽书跟着花无艳前来,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心爱之人血流满地的凄惨景象。他不顾仙人斗法,穿至陆无双身侧。
血已将近流干了,擦脏了他的雪白鹤衣。
羽书惊惧地看着陆无双里里外外的大伤小伤,五脏已碎,血无可流,而今只是弥留一口气。他都不知要如何下手将她拥在自己怀里。
“同命锁,对,我有同命锁。”羽书慌乱地拿宽大的袖口拭去眼泪,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古朴的小锁。
“无双,天道为证,我自愿奉你,求你应允,与我同命。”
陆无双全身上下早已动弹不得,她滚了滚眼珠,阖目不语。
伊人气绝。
“无双!!!”羽书涕泗横流,悲痛欲绝。
闹出人命了,三清门也不会放过自己。
楚歌瑶慌忙拨出第十一律,无射。本应肃杀裂骨的金铁之声在此刻却如悲鸣。
地牢的天开了,花无艳却为他做了牢笼。琴与木均有柔劲,琴音破木不得。遒劲的枝蔓不由分说拧成一股股粗壮的木蛇,遮天蔽日,朝他围困而去。
楚歌瑶已出到第十二律,应钟。短促又尖锐的一声拨弦,戛然而止。
应钟,为他自己鸣了丧钟。宣布这场斗法他已黔驴技穷、回天乏力。
楚歌瑶被活捉,将由三清门问审,弥艳楼监审。
君子堂上下已放弃楚歌瑶。由他一人作孽一人去。
此时只有一个人匆匆赶到了地牢前,他面色错愕,对于眼前的变故一无所知。正是从后山摇着轮椅仓皇赶来的君无名。
“君师兄,抱歉。”楚歌瑶这个恶事做尽的伪君子此刻朝着他的同门师兄抿唇一笑,伏羲琴落到君无名手中。
“此琴,劳烦你为他寻个去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