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王府的速度,比孟珍预想的快一些。</p>
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份留档的纸收妥,阿述就从巷子那头折回来,脚步比出去时急,脸色也不对。</p>
“王爷那边派人来找你了。”</p>
孟珍把纸叠好,压进药箱夹层,扣上锁扣,“几个人?”</p>
“两个,是王府的侍卫,不是幕僚那边的人。”</p>
这个区别很重要。她在心里记下来,抬步往前走,“走吧。”</p>
王府偏厅,炭盆烧得旺,热气把整间屋子捂得有点过头。</p>
孟珍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把屋里的人数和站位记清楚,才迈进去。</p>
王爷坐在主位,没穿正式的朝服,袍子颜色偏暗,右手边压着一份还没合上的舆图,神情看不出喜怒。</p>
左边站的那个人她认识,幕僚长柳靖,四十出头,蓄着细胡,这会儿袖着手,表情挂着一层官场惯用的平静,但孟珍注意到他的脚尖——微微朝着门口的方向,重心偏了一点点,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不短的时间,有点急。</p>
右边站的那人她不认识,五十岁上下,脸很窄,眉骨重,眼神落在地面上,沉甸甸的,像是在算什么。</p>
孟珍把那人在心里压了一下,等待定论。</p>
“孟大夫来了。”</p>
王爷开口,语气不带什么起伏,“城南的事,朕已经知道了。”</p>
她行了礼,“王爷英明,城南的情形比外头看到的要复杂一些,臣正打算整理成册,呈给王爷过目。”</p>
柳靖这时候动了,往前站了半步,“王爷,城南疫情事涉民心,处置失当便是大乱的根子,此事理应由专职官员统筹,孟大夫虽医术在行,到底不懂政务调度!”</p>
“柳大人说的是谁?”</p>
孟珍没抬头,声音不急,“已经有人选了?”</p>
柳靖顿了一下,“本官手下的陈主事,熟悉城南布防,且处置过先前的粮荒。”</p>
“粮荒和疫情不是一回事。”</p>
孟珍这才抬眼,直接对上柳靖,“粮荒缺的是东西,疫情缺的是时间,陈主事有调粮的经验,不等于懂得怎么封区、怎么隔断感染源、怎么在三天之内把病灶控住,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有点勉强。”</p>
柳靖脸色没变,但胡子动了一下,“孟大夫口气不小。”</p>
“是实话。”</p>
她说。</p>
右边那个沉默的男人这时候抬起眼,扫了她一下,又落回去,没说话。</p>
孟珍把那一眼接住,在心里压了压,觉得这人有点意思。</p>
王爷把手放在舆图上,手指轻叩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把屋里的话头全截住了,“行了。”</p>
两个字,干净,柳靖闭嘴,孟珍也停。</p>
王爷往椅背上靠了靠,“城南的事,孟珍主导救治,这一条不变。”</p>
柳靖眉头动了一下,但没出声。</p>
“案件侦办,”王爷把视线转向那个沉默的男人,“交给穆恒。”</p>
穆恒。</p>
孟珍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想起来了,御史台的人,做事极硬,连着参倒过两个一品大员,最出名的一条是从不接任何人的拜帖,逢年过节连礼都原封退回去,两边都不靠,在朝里是一根独立的钉子。</p>
柳靖没有再说话。这个结果他不满意,但穆恒的名字让他没有开口的余地,要是这时候反对,就坐实了自己想把手伸进调查里。</p>
孟珍在心里把这个结构捋了一遍。</p>
王爷的这一刀切得不偏不倚。救治给她,侦办给穆恒,两边都有事做,两边都没有全盘掌握的权力,互相制衡,谁都不能一家独大。</p>
她不知道这是王爷原本就想好的,还是刚才那两句争执逼出来的。</p>
但结果对她来说,不算坏。</p>
至少不是最坏。</p>
“臣领命。”</p>
她说,语气平,没有多余的情绪。</p>
穆恒也开口,声音比脸看着还要干,“臣明白。”</p>
散了之后,柳靖走得比她快,出门那一步踩得很重,袍角带起一阵风,把门口的烛火晃了一下。</p>
孟珍站在廊下,把夜风吸了一口,心里把这局新棋盘过了一遍。</p>
幕僚长争人没争到,但也不代表他退了,他只是换了地方,下面的动作一定还有。而穆恒,她扫了一眼那道刚走向另一侧回廊的背影,穆恒这个人是真中立,还是被人用来当刀,还得往后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