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给的那“一半”,是一个字。</p>
姓。</p>
“沈。”</p>
就这一个字,他把茶盏搁下,眼睛重新落回那卷密函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今日天气。</p>
孟珍把这个字在舌尖压了压。</p>
太医署里姓沈的,她扒拉了一遍,御医两人,医正一人,供奉三人,加上近来新进来的见习医士,零零散散,不下七八个。</p>
一个姓,顶什么用?</p>
但她没有问第二遍。</p>
王爷说“够你往下查的那一半”,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他要看她怎么用这半块砖,敲开哪扇门。</p>
她屈膝,行了个礼,“民女告退。”</p>
脚步踩在地砖上,出了内室,过了廊子,一直走到侧门外头,夜风迎面扑来,她才把那口气,不动声色地、慢慢吐出去。</p>
月亮挂在正中,白得有点冷。</p>
回到太医署已经是三更后。</p>
值夜的小药童缩在廊柱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弹起来,看清是孟珍,又把眼皮重新耷拉下去,“孟大夫回来了。”</p>
孟珍“嗯”了一声,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p>
屋里还燃着一截油灯,灯芯烧得低,光圈小,把四面的影子压得很重。</p>
她坐到桌边,没有立刻去碰灯,就那么坐着。</p>
沈。</p>
一个字,七八个人,她现在要做的事,不是缩小范围,是往深里看,这个人盯幕僚长,盯的是什么,和王爷盯的方向,有没有交叠,又是从哪个节点开始岔开的。</p>
两个人委托天机阁,方向相同,但目的,不一定相同。</p>
这是今晚最值得琢磨的一句话。</p>
她把那张蜡纸从袖口取出来,在灯下展开,那上面有她自己用暗语记的三条线,现在要加上第四条。</p>
笔尖落纸,她写了两个字,然后停住。</p>
沈,太医署。</p>
然后在旁边,另起一行,写了一个问号。</p>
这个人,是敌,是友,是另一个被迫下场的棋子,还是,根本就是整盘棋的另一只手?</p>
她不知道。</p>
但她知道一件事:王爷今晚让她“保护自己”,而不是“去查”,这两件事,从根子上就不一样。</p>
保护自己,意味着她已经被盯上了。</p>
去查,意味着她主动出击。</p>
王爷没说“去查”,但他给了她一个姓。</p>
……这人,真的很烦。</p>
孟珍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吹灭了灯。</p>
黑暗里,她睁着眼,把明天要做的事,一条一条排清楚。</p>
第二天一早,轮到太医署月末对诊。</p>
所谓对诊,是各房医官把近一个月的诊案汇到一处,相互核验,也相互看,看有没有用药出入,看有没有隐漏的病情,说白了,就是集体把脉问底。</p>
孟珍来得不早不晚,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自己这个月的诊案往桌上一搁,眼睛开始不动声色地扫人。</p>
姓沈的。</p>
医正沈怀远她见过,五十出头,须发半白,说话慢,不爱多事,这一个月跟她打交道不超过三次,每次都是公事公办,问完就走,看不出什么。</p>
御医里头姓沈的叫沈彦,三十多岁,长得斯文,上个月刚接了一桩贵人的诊案,最近走路都带点飘,不像是会去蹚幕僚长这潭水的人。</p>
供奉里有个新来的,孟珍只见过一面,姓沈,名字没听清,负责整理药库,每天低着头来低着头走,存在感极低。</p>
就这三个,暂时值得留意的,就这三个。</p>
孟珍把这个判断压下去,没动表情,低头翻自己的诊案。</p>
对诊开始,医正沈怀远主持,逐一念名字,被点到的人站起来说诊案要点,其余人可以发问。</p>
轮到孟珍,她站起来,把这个月几个棘手的案子简要说了,说到第三个,她顺口多提了一句,“这例用的是沈家针法里的解郁推穴,效果稳,但需要对方穴位记准,有哪位沈大夫在这方面更熟,日后若有类似的案子,还请多指教。”</p>
话说得很平,客气,像是在问行家经验。</p>
但她眼角在扫。</p>
沈怀远点点头,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沈家针法不算难,你现在用得已经不差了。”</p>
沈彦没动静,在翻自己的册子。</p>
药库那个供奉,手上停了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