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卷之外,花时的嚣张发言引起了白树和黑影池各不相同的表情。
四时妖官,为人界施四季、展时节,若是对人类存轻蔑之心,对人界起觊觎之意,岂不是祸患无穷?
可惜,白树管不着。
仙庭仙官权势滔天、管辖众生,这种小妖小事当然要归他们管了。
白树弯弯唇,拿起花瓣堆中的小巧钥匙,收进了手心中。
“若是你想吞并人间,大可不必向我们透露这一点。”
“还是建议你当个称职的反派,不要被我们抓住把柄才好。”
他笑得温柔,眼里却是弯刃刀。
黑影池默默揉了揉太阳穴,在心中思衬花时的玩笑话中有几分真意。
花时双指合拢,揉擦方才抹唇时指腹上沾染的口脂,优雅得媚人心扉,说出的话却尽显慈祥,“小树啊,精于算计的男人是不会招小姑娘喜欢的哦。”
白树点点头,他不需要招小姑娘喜欢。
倒是……有只小鱼精正等着他去接来下班呢。
不仅被关进画卷空间,还因为他的大胆发言受了伤。
他垂下眼帘落了几分笑意,抬手喝尽了茶杯中的最后一点花茶。
“夏时妖官的钥匙,不打算给我吗?”
花时还等着与他辩驳一二,没想到他竟不想玩了。
她的嘴角瘪了下去,“你明明不是真心想帮叶一的,怎么突然认真起来了呢?”
白树扬起假笑,“如果不准备给我们,我们就要下班了。”
魂丝传来年小鱼的状况,她的气息突然变弱了许多,虽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像是被抽取或隔绝了。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想问一个问题。”
花时抱起双臂,优雅地靠在椅背上,旗袍勾勒出一览无余的性感曲线。
“像你这样不入戏的人,就没有想过,终有一天,会为某种三流戏码而陷入无法自拔的地步吗?”
她的话,引起了白树的侧目。
花房中鲜艳缤纷,冰晶质感的外墙透出许多如梦似幻的光线,将坐在最上层的三人照得透亮。
他目光沉沉,明镜似的眼眸犀利又敏锐,“你这话……是在说自己吧?”
这场戏剧,最不入戏的人就是她。
主动找过来,就为了一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信任测试,最后又举重若轻地交出了钥匙。
毫无疑问,她并不在意这把钥匙的去留。
花时游离于这场夺取钥匙的戏码之外,似乎是另一场剧目的戏中人。
戏中人看戏中人,何尝不是戏外人?
花时那卷似蝴蝶的狭长睫毛扑闪了一下,静静看向桌台上已经卷合的画轴。
画卷中的剧目结束了,她见证了上百次的背叛戏码以另一种形式终结了,终结之人是她等待了许久、翘首期盼、愁肠百转的命定之人。
黄昏的映射下,冰晶花房透出澄净的光,她的神情变暖了几度,就像某些迎接夜晚的花朵。
……
白树与黑影池离开花房,快速行走在雪地中,依靠路标辨认着环城梯的方向。
“小鱼姑娘有危险?”
“还不确定,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希望小鱼姑娘遇到的妖官能像花时一样好说话。”黑影池拍拍颈边长□□浮的雪,真心为年小鱼祈愿。
白树嗤声:“好说话?如果不是鬼族没有排泄需求,她连你尿过几次床都要知道了。”
花时刨根问底、循循善诱,谈及他们的隐私丝毫没有界限感。黑影池老实地坦白,被套出不少话,每当他委婉拒绝时,花时又会转而询问白树。
这也是白树会不耐烦地以激进风格安排剧目的原因之一。
思及戏中人被刺刀、招魂、掐脖、飞踢,在脑海中将年小鱼代入被伤害的一方,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坐上前往天辰域的飘云车时,白树又感知到年小鱼的气息突然恢复了。
他敲了敲面前的木桌,转头问:“通过魂丝感知到的气息,会受到哪些因素的影响?”
黑影池被问,脑子里的段落式知识瞬间就袭了上来,像是上课时被提问一般,一板一眼答道:“有很多,可以分为外部与内部因素。”
“外部有空间、界域、神力场、灵力场、土水空三质,内部有咒符、怨力、言灵、神谕。”
“如果链接更深刻,被系者的心情与施法状态也会有影响。”
白树抱臂靠上椅背,默不作声。
天辰域的夜晚比地辰域更早来临吗,青苍色的广阔星空无边无际,他们向北方飞去,飘云车外风声拍打车门的响声越来越大。
静默与凉气使黑影池的大脑开始胡思乱想。
他缓缓道:“白树,如果最后没能拿回全部钥匙,叶一大人也不愿再收留我们,你就跟小鱼姑娘逃到魔界去吧。”
魔界远离仙庭的管控范围,即使荒芜凄凉,也好过被仙官追杀、四处躲藏。
白树看向窗外星星点点的亮光,“这件事……你不需要操心。你只要像之前那样,能够保全住自己就够了。”
他没有将年小鱼的事全盘告诉黑影池,所以这位爱操心的好友根本想象不到事情的麻烦程度。
“你又在说这种话,之前就是你一个人揽下全部罪责,现在又要我们明哲保身?”黑影池像是被什么戳中,激动得坐直了身体。
白树撑起脑袋,浑然不觉黑影池逐渐沉下来的脸,“这件事,本来就与你们无关,你们只是一时倒霉,恰好碰上了伏厉,否则也不会摊上这摊浑水。”
黑影池脸色发黑,心里滚烫地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白树总会把他从危险中推出去,几百年前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
是他太过无用,所以不足以成为保护者的身份,又或是白树已经习惯成为祸事的承担者,无所谓自己的将来了吗?
黑影池搞不清楚,只一味地生自己的气。
他面色发黑,白树却悠哉悠哉。
他预估着年小鱼三人的情况,料想风隐与便宜弟弟都是一根筋的长矛型选手,年小鱼就不得不成为盾牌为他们二人周旋。
但她也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人啊。
他的嘴角浮上笑容,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甜意。
结果只有一种,那就是年小鱼化身为更尖更细的矛,强行把两人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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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年小鱼扬起下巴骄傲自满的样子了。
*
年小鱼静静看着刚认回的弟弟与秋时妖官再次打成一团。
方才,她要抽回被沉木搭上的手腕,却被沉木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手心,身旁的弟弟马上就面色发黑地打了过去。
在她准备开口制止之际,风隐起了一道淡紫色的隔音屏障。
“四时妖官来自民间。”
风隐看向年小鱼,讳莫如深地说:“他们本不该拥有掌控四时的能力。”
年小鱼没听懂,“你的意思是……”
“他们——是天道的意外。”她面色凝重,又补充道:“就像白树一样。”
神明的权柄由六位上神为起点,层层往下赋予,形成了固定的权利系统,仙界的主要权柄都是通过子嗣传承,只有少数势微的仙职是能者居之。
听沉木提到“天道”二字,风隐便想到了古怪之处。
姐姐曾说:“神族,代表天道的意志,更应恪守本分,献毕生之力维持六界的秩序。”
沉木所说的“等待天道”,便是排除了神族,将天道看作了独立的存在。
这不是他们所处的职位该说的话。
风隐尝试思考出更多与之有关的线索,年小鱼盯着她皱眉苦思的神情,陷入了与白树有关的回忆之中。
风隐将白树称作天道的意外……是与他窥探过去的能力有关吗?
与记忆有关的法术,年小鱼只会最基础的,抹除人类脑海中有关自身的存在,这是冥府入职时必须学会的基础法术。
白树对于这份能力的掌控程度,她没问过。
他入狱的原因,她也没问过。
联想到冥界将偷盗生死簿的罪责归到了白树身上,莫非……是因为风隐所说的“天道的意外”?
年小鱼的心不断收缩,紧得快要变成了一颗硬石子。
她感觉到,有一张大网正越收越紧,一无所知的她会被无形的绳网活活勒死。
玄离久久未听到姐姐的声音,停止了打斗,幽幽地看向年小鱼。
他还想等着年小鱼制止他们,主动表态站在他这边,没承想风隐竟开启了屏障,分走了年小鱼的注意。
“不打了?”沉木抹掉了额头上的血痕。
玄离瞥他,“警告你,不要打她的主意,你身上……只剩两条命了吧。”
他充满恶意地斜眼一笑,十分潇洒地飞进了紫色屏障之中。
沉木眨眨眼,同为猫妖,他应该知道自己也能看出来,他只剩一条命了吧。
一条命的,威胁两条命的……这合理吗?
“叮——”
寒岁的暗号传来,沉木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都被浪费在打斗上了。
他依照约定,长手一挥,抹除了画卷的天空。
素白的天化作了星空铺展而成的地。
变化突生,年小鱼三人抬头望去,看到了倒立在空中的寒岁与层层书架。
原来——他们正身处于沉木房间的上方。
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星空之中。
年小鱼按桌站起,是白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