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消散,白衣少女溶解在了风中,脖间锁链垂落到砖瓦上,发出了一节接一节的清脆磕碰声。
黑影池右手一收,锁链瞬间向其手心中飞快收拢,他的额角再次沁满了汗,湿漉漉的脸苍白一片。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安息符,指尖绕圈,画成,笔直一落,黑色袖摆在西南风中瑟瑟浮动,遮断了大片星辰。
叶一看见他的动作,眼底一片冰冷,“你这朋友,倒是有趣。”
安息符安亡者之息,没有魂的东西,何来的息?
周正仪式,抚亲者伤悲,镇怆然伤念,无人在意的死物,哪来的伤?
对着叶片幻化而成的假人,耗费所剩无多的灵气,简直是死板得愚蠢。
白树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奚落之意。他给黑影池输灵气时,早已考虑到这点,多输了些。
刻板较真的正义君子,被不通人性的掌权者奚落,白树司空见惯。
只是,若是年小鱼在这里,她应该会直直地盯着看,说不定还会学着黑影池的样子画个不显神通的符。
白树的眼神情不自禁柔和下来,重新直视向那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掌权者。
“先锋兵……不是我的位置,而且,你也不需要一个游手好闲的先锋兵吧?”
“这件事,你应该跟她谈。”
他将话语权交到了未在场的年小鱼手上,很难说不是在挑衅万灵之王。
叶一审视夜下白鬼,试图从中窥得几分真意。
白如银霜的皮囊,掩盖不住其中的皑皑热意,像是漂浮在雪崩之上的热浪,在说起“她”这个字时,升到了最高温度。
二人对峙,黑影池飞到了白树身旁,气息虚弱,脸上尚带有肃穆的杀戮余味。
他一直注意着叶一与白树的对话,此刻也难免冲动地开口:“叶一大人,妖界的问题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需要开拓界域,意味着大片的生活区域遭到了重创,并且无法修复。
“妖界,正在被污染。”
叶一轻声掷地,庄严得就像是亘古不变的银杏。
*
“小鱼姑娘,你明知打不过我,何必如此执着呢?”
年小鱼站在屋檐上扶着膝盖喘气,碎发糊在了汗水额间之中,包裹发带的右手漫上了一层血水。
叶一站在她面前,似是不解地询问她。
不爽,非常不爽。
她的拳头带着灵气化作的锐刃,不留余地地揍了叶一好几拳,揍是揍到了,但却反是扎到了自己,骨间皮肉被灵力碾得裂开了许多血缝,嬉皮笑脸的人却仍是毫发无伤。
不能看见叶一狼狈受挫的样子,年小鱼气得咬牙切齿。
总有办法,总有办法让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无法再笑得如此轻松。
“你没有把我揍哭,反倒是自己累成了这样。跟几百年前比,你没有一点长进。”
气,气得年小鱼怒火中烧。
“几百年前!去你的几百年前!”
她咬牙,再次挥上一拳,身体一冲,猛地挥出。叶一往后一跳,轻巧地躲开。
挥空了拳,她被砖瓦的突起绊住,踉跄了几步,不得已蹲下身稳住平衡。
她妄图拳拳到肉地痛击叶一,体力与灵力皆是强弩之末。
她静静蹲着,疲劳与饥饿让她心神迟缓,自顾自地说着只言片语。
叶一注意到她的声音,往前走了几步,凝神去听。
“你凭什么……凭什么……”
他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年小鱼抬起头,执拗地瞪着他,“你凭什么把别人的苦难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凭什么如此高高在上!凭什么站在我面前如此侃侃而谈!”
凭什么,眼里嘴里都只有那个不堪回首的几百年前。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喊出口,既是质问,也是斥责。
他不杀人、不伤人,只诛心。
语言上的鞭挞让年小鱼烦躁不堪,态度上的轻描淡写更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而那含沙射影地试探,句句指向她最不想面对的过去。
他熟知的是她所忘却的过去。
不仅仅是忘却那么简单,那份让她深陷虚无苦刑的过去,让她避如蛇蝎般躲进了暗无天日冥界的过去。
如今,更是鬼上身一般死死缠着她,又是弟弟,又是鉴宝大会。
她做错了什么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年小鱼吼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这架,她不能输得如此难看,无论如何也要给这个万灵之王一个下马威,让他不能再如此轻蔑地对待她。
年小鱼运转起体内的灵力,估量着成功的可能性。
叶一听清了她的怒吼,眼睛微微睁大。
果然是被逼急了,他在心里下了肯定的结论。
弱小无力的存在,终究无法克服给自己找借口的劣根性,他比她强大,强到能够碾压她,这就是一切问题的回答。
弱者会问为什么,会问凭什么,但是,强者又凭什么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呢?
他不在乎美名,更不图收拢人心,道德……更是无用。
年小鱼缓缓站了起来,空洞的眼睛看向黑暗中叶一所在的位置。
一弹指的功夫,她冷静得好似变了个人,面色沉着,气息干净而沉郁,有股吸引人情不自禁注视的魔力。
“你要打我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叶一呆住了。
在他快要笑出声的时候,年小鱼点了点头,“你不打,就轮到我出手了。”
她将体内灵气翻滚成沸水,心底一沉,飞到了高空之上,俯瞰着黑暗中的整个庭院。
双手捏起,运转灵气,将整座府邸印刻入咒。
虚弱的灵气不足以支撑她推动整个幻境,她咬了咬牙,一狠心,添了些精魄进去化作燃料,全身顿时如火烧身。
她将思绪凝成一股绳,死死支撑着,这术法她许久没用,即使不能完全笼罩,也一定要将起点至四周尽可能囊括进去。
咒起,幻境入我手!
水面起了微弱的波澜,叶片轻颤,随着年小鱼手腕的转动,幻境发生了扭曲,如波纹般摇曳晃动。
她的腕间仿佛有千斤重,她推一寸,掌间幻境便扭曲半分。
她在试图依靠灵力凝炼整个幻境!
仰望那高空之上的白衣鱼妖,叶一竟有如坠水面的晕眩感。
他闪身飞去,捏住了她的手。
年小鱼的手团了一个圆弧,将幻境灵气揉进了大半,她的双眼依然无神,脸上的固执却像是要撼动这整片天地。
叶一愣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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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整个幻境摇晃颠倒,在一个临界点柔顺地化开,月亮坠入水面,湖水淌进了漆黑的夜空,东南风吹散了偌大的朱红庭院。
叶一抓着她的手跌入了一片翠绿湖泊,水汽上涌,幻境如同水面月影,静悄悄地消散殆尽。
两人沉入水下,水上波纹连绵不绝,在水底印下了波光粼粼的纹路。
叶一浮在水中,起了个隔水屏障,看着跌坐在脚边的年小鱼,无奈地抚了抚眼上的水,“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从晕眩中坠入水底,再到水流的突然散去,年小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抓了抓手心,居然没有。
她本想将整个幻境浓缩成手中一团,就算做不到,也能将它捏变了形。
那一次,她坐在宿舍里,饥饿的快要晕过去,莫名其妙对着桌椅起了吞噬欲,一个晃神,桌子被凝炼成了一个灵气团,在手心漂浮着等待她吃掉。
自那以后,她便学会了这一招,将大化小,方便吞吃下腹。
幻境与实打实的物体不同,她不确定是否成功了。
黑暗中,仿佛被水流包裹,叶一的声音显得清澈了许多,她下意识伸手向前摸索,试图在柔软浮动的地面上站起来。
叶一捉住了那双即将碰到自己小腿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我成功了?”
“你问我?”叶一被这荒谬的问题引得忽略了伪装。
年小鱼伸手向四周探去。
见她即将戳向自己的脸,叶一再次捉住。
“解。”
一声令下,朦胧中,年小鱼的眼睛重见光明,一睁眼,便是青翠欲滴的水流。
水质清澈又绵稠,光线打下来,比万里晴空还要干净透亮。
她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直直地盯着看。
她看上去毫无防备,叶一便也直白地问了,“你怎么会使用这种法术?”
年小鱼将视线从美景移到了身旁的叶一身上,笑容瞬间褪去。
“关你屁事。”
“……”
叶一语塞,幻境碎裂并不足以让他忌惮她,但却扰乱了他的步调,面对这个行事作风天马行空的年小鱼,他竟有些恍惚,接下来该用哪一招刺激她呢?
年小鱼见他神情莫测地看着自己发呆,悄无声息地把手摸向了腰包内层。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叶一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嘿!”年小鱼将手中之物朝他的眼睛扔了过去,身体敏捷地往后一躲。
眼前橙红一片,辛辣刺激感顺着鼻腔传入大脑。
叶一眨了眨眼,辣椒粉从睫毛缝隙中掉落些许。
他还未来得及将身上的水沥干,扑面而来的辣椒粉黏得满脸都是。
年小鱼疑惑地凑上前,“你怎么没哭?”
“你问我?”
叶一彻底地无语了,“你说要打哭我,就是这种打哭法?”
年小鱼捂嘴偷笑,点了点头。
他可是万灵之王,她根本没有想过靠自己浅薄的灵力术法去揍哭他。
这辣椒粉,搭配白面饼,每次吃都会呛得她掉眼泪。
她只是想揍他,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不能凭白让他占了口舌之快。
灭敌方威风,便是长己方士气。
“初战”妖界,小捷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