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摄魂瓶内。
看着这个假扮自己的人面泛愁色,真黑影池笑得前仰后合。
当然,是在隔音屏障内。
看着真黑影池无声的仰面大笑,假黑影池双指一划,扩大了隔音屏障的范围,将自己裹了进去。
眼看屏障偏移,对上对方冷冷的神情,黑影池收敛了笑声,“这我可不能告诉你。”
生死簿残损事关上一届仙界恩怨,残页的完好无损事关家族命运,他就算魂飞魄散也不可能告诉这神秘男子的。
“是不是我放你一马你就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对方的语气暗含威胁。
黑影池翻了个白眼,他以为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放他一马吗?
当初,他睡在瓶中,完全没有感知到危险的降临,这黑衣男子闯了进来,直接就用束鬼绳禁锢住了他。
他被惊醒,对上对方狠厉的脸,以为自己要死了,差点就要使用最后的保命底牌了。
谁知,黑衣男子皱眉拂了拂空气中飘散的魂魄碎片,问:“要是杀了你,你的魂魄会散落在这瓶子里吗?”
黑影池懵了,这是在嫌弃他的魂魄碎片?
怎么有人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就像是在问一个人类,要是杀了你,你的血会溅到我身上吗?
被嫌弃,黑影池也不恼,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子,又看了看隔音屏障,老实地回答:“当然会,这是摄魂瓶,虽然我只剩一半魂魄,但是它是只进不出的,我的魂魄会一直在这里面。”
“那算了。”对方又挥了挥手驱赶魂魄碎片,但那灵气团依然不断靠近。
他似乎不耐烦起来,皱眉掐诀,使出好几道不同的屏障,五颜六色、圆形方形,花样尽出,但都阻止不了那多如毛球的灵气贴近他,融入他。
黑影池放下心来,这是一个对其他魂魄有洁癖的绑架犯,洁癖胜过杀欲,因此,他幸免于难。
看着对方假扮自己的声音捉弄年小鱼,他也十分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这位黑衣男子笑了,在年小鱼骂他的时候。
模仿他的声音时,满眼嫌弃,得到年小鱼的回应时,却露出了一丝窃喜。
那一闪而过的偷笑,让他看起来稚嫩不少,像是一位刚出鞘的少年人。
又因他身着黑衣,黑影池在所难免地想起了弟弟黑影渊,也渐渐脱离了担忧的情绪。
此时看他陷入年小鱼与白树的刁难中,黑影池幸灾乐祸,建议道:“你就像之前一样糊弄过去呗。”
明明不擅长演戏,还非要进来假扮他,这是何苦呢?
这摄魂瓶可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进出都需要由无常操控才行,除非他直接打碎这个小型界域。
界域与空间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六界本身就是六个相互粘连的大型界域。
摄魂瓶虽小,但也是个界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破的。
黑衣男子看他一眼,双指一划,离开了隔音屏障,用着黑影池的嗓音回复年小鱼。
“小鱼姑娘,这生死簿残页非常重要,我只知道可能是被几个长辈保管着,具体在哪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小辈,没有权利知道这个的。”
隔着摄魂瓶,年小鱼的声音显得十分沉闷,在瓶内回响。
“你这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作为见过伏厉的最后一个黑无常,你能不能派上点用场?你又想我们给你找回魂魄,又帮不上一点忙,哪有这样的好事哦?”
真黑影池听了这话,默默垂下了头,他可不就是一点忙没帮上吗?
“抱歉……”假黑影池似是无奈。
“别跟我说抱歉,你就说,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帮助我们找到伏厉?”
“……”
他又沉默了。
真黑影池调整了坐姿,打量着对方的神色,他怀疑白树和年小鱼早已发现他被冒充的事实。
问题是,这位蹩脚演员知道自己暴露了吗?
黑衣男子抬起了头,乌漆般的眼睛直勾勾看向黑影池,他的眉头压低,眼里满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就用着那阴暗的神情发出了爽朗真诚的嗓音:“伏厉应该还会去找另一张锁魂图,你们可以回冥界守株待兔。”
年小鱼、白树、黑影池三人皆是一愣。
伏厉想要锁魂图倒是人尽皆知,只是……他会先去抢风隐手中的那张还是冥界锁魂殿的那张呢?
昨晚,风隐在他们逃走之后会把锁魂图送上仙庭吗?还是独自寻找伏厉,又或者追捕白树?
这会是假黑影池的调虎离山吗?
黑影池沉下了神情,与那盘腿而坐的黑衣少年两相对视。
瓶外,树林之中,阳光普照,年小鱼与白树牵手而立。
年小鱼吊起嘴角,捏紧了白树的手,发出谨慎思考的声音:“是吗?确实哦,毕竟我们不知道风隐的动向,与其苦追,不如先去保护另一张锁魂图,但是……风险会不会太大?”
当蛇露出行踪,你可不能惊动它,不如顺着它,洒下它最渴望的饵,清除它最忌惮的网,让它以为它仍是这场追捕游戏的王,它将躁动,它将欢腾,暴露出那潜藏在最底下的巨大阴影。
瓶中少年诡异地笑了,阴恻恻的,如同阴谋得逞。
黑影池暗道不妙,思虑着是否使用他偷藏在腰牌中的一缕魂魄,用了之后他最起码可以冲破束鬼绳和隔音屏障,向瓶外的二人发出提醒。
只是,他无法确定白树能不能在自己被彻底杀死之前把自己传出去。
黑衣少年紧盯着黑影池担忧的神情,嘴角笑容越发张扬。
“我可以跟小鱼姑娘一起回冥界,由白树去寻找风隐,风隐很想立功,而且自大,比起将锁魂图上交仙庭保护起来,她肯定还在竭力搜寻白树,不如让白树去诱敌。”
假黑影池一字一句,恳切地给出建议。
他的逻辑是有道理的,对于风隐性格的判断也没有很大的漏洞,只是他说漏了一点。
风隐没必要搜寻白树,她手持关键的锁魂图法器,伏厉是终将上钩的小鱼,而他们是必将追随而来的大鱼。
她是如此高傲,作为放饵执杆的钓鱼人,何必费心费力去搜寻他们呢?
白树用手指点了点年小鱼的手背,轻轻的两下。
叶片簌簌作响,人间的暖风吹起年小鱼的白裙,贴向白树的白袍。
“我想想奥,我跟你回冥界……我没那么大权利,不一定能一直守在锁魂图旁边吧?而且我也打不过伏厉,怎么办?再说了,你现在恢复灵力了?能跨越人鬼两界的裂隙了吗?”
假黑影池皱了眉,右手五指抓了抓自己的膝盖。
黑影池缓了缓呼吸,他以为年小鱼会答应对方的阴谋呢,为她默默捏了把汗。
须臾,声音又起。
“有我在,我可以让你守在锁魂图旁边,你也不需要一个人面对伏厉,既然现在已经明确了伏厉的目标,可以找上级多要些人手。我现在吸收了不少灵气,跨越裂隙还是可以的。”
假黑影池言语有理,态度友好,显得十分可靠。黑影池观察着他的神色,额角太阳穴突突地跳。
白树听完这段话,打了个懒怠的哈欠。
年小鱼压制嘴角,问:“那如果……我留在人界,你跟白树去冥界呢?我去面对风隐,应该好沟通一点,白树呢,就去等着打伏厉,岂不是各得其所?”
黑影池睁大了眼睛,同时看到对面的假黑影池也睁大了眼睛。
白树发出“哼哼”的笑声,闲散地说:“你们两个,都没打算问问我的意见吗?黑影池,你不是最担心我跟伏厉对上吗?”
“你觉得……我适合去打伏厉吗?”
摄魂瓶沉默了。
这问题,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说适合,那岂不是与黑影池先前说的相违背?说不适合,那难道年小鱼会比白树更适合?
微风阵阵,日头正烈,两人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白树捏了捏手中的手。
“饿吗?”
年小鱼绽开笑容,朝他看去,欢快地点点头。
白树了然一笑,转过头,说:“黑影池,你慢慢想,反正也不急这一时了,你可是我们当中最了解伏厉招式的人,得好好地想个好计策哦。”
说完后,他便一手拽下了摄魂瓶,收进手心,拽着年小鱼吃午饭去了。
*
馄饨摊前,年小鱼“呼呼”吹着勺子中滚烫的馄饨,白树坐在一旁意兴阑珊地看着。
“你真的不吃吗?这真的挺好吃的,有一种五彩缤纷的味道。”年小鱼眨着眼睛极力推荐。
“哼哼,你这形容,我能想吃才奇怪吧?”白树坐在小小的矮凳上,长腿勉强挤在桌前。
年小鱼瘪瘪嘴,睨了他一眼,继续吹着热气。
白树看着她吃,视线转而下移,定在了年小鱼空下来搭在桌上的左手。
他的手指动了动,眼神闪烁了一瞬,又在挪走视线时,把手搭了上去。
年小鱼用舌头将滚烫的馄饨在嘴里翻炒着,烫的直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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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凉?”吃了这么热的食物,应该会很快升温才对。
年小鱼好笑地瞥他一眼,看了看四周,说:“你凑近一点。”
白树一愣,扬了扬眉将凳子挪近了些,身体偏了过去。
年小鱼眼睛闪闪,嘴角疯狂上扬,在白树靠近时又将笑容压了下去,将嘴贴在了他的耳朵边,左手紧反握他的右手。
那瞬间,年小鱼起了一个仅限于他们两个的隔音屏障。
气息微滞后,将胸腔中所有气息尽数吐出。
“我是鱼!!!!!!”
如同天雷一般直冲白树而来。刹那间,白树的耳朵与脑子都被这三个字灌满。
叫声不会损伤鬼族的身体,但会影响体内的灵气运转。
白树被这叫声乱了心智。
年小鱼眼睛闪闪,“嘿嘿嘿”的笑。
被捉弄了。白树笑得越发灿烂,看着她的眼睛反而沁满了兴奋与松弛。
眉眼皆是喜悦的年小鱼见到此情此景,笑容马上淡了下去。
白树毫无反应地回正了身体。
年小鱼收了隔音屏障,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又故作镇定地舀了一勺子馄饨。
白树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握着她的手,懒懒散散地与她对视。
她垂下视线,吹了两口馄饨就塞进了嘴里,又被烫皱了眉。
“所以……因为鱼是冷血动物吗?”
年小鱼抬眼,观察他的神色,说:“嗯……一般来说,鱼妖的体温都很低。”
“原来如此。”
他不再看她,转而看向他们相握的手,捏了捏她的指节,又翻转着把玩她各个手指。
两双白皙的手交缠在一起,他似乎玩得不亦乐乎。
奇怪,甚是奇怪。
年小鱼低头,搅了搅飘着油光的馄饨汤,问道:“你耳朵有不舒服吗?我知道你们不怕声音大,所以才……”
白树偷看了一眼她垂目的乖巧模样,接道:“才……捉弄我?”
年小鱼与他对视,他笑意盈盈,眼里满是打趣。
他果然是故意的!
自己又被耍了!
年小鱼“唰”的一下抽回了手,闷头吃馄饨。
馄饨多好吃,她干嘛要浪费时间去陪他玩这些不入流的小把戏。
她吃了几勺,余光中,白树站了起来,向身后走去,年小鱼心里一愣。
“老板,再来一碗大份的馄饨,不加葱和香菜,不要辣。”
白树的声音在吵闹的街市中甚是明显,嗓音不低不沉,语调平稳从容,隐隐含着笑意。
“好嘞!”
一阵清风吹过,白树重又坐回了矮凳上。
年小鱼继续吃着馄饨。
“好吃吗?”白树轻轻一问。
年小鱼瞥他,“不好吃,劝你别吃。”
白树笑得直“哼哼”,“那我就放心了,要是太好吃,之后岂不是还要再来吃?”
这个馄饨摊位于小学附近,年小鱼被香味吸引,但是摊位不比小店,临在路口摆着,桌子小、凳子更小,上面还有不少陈年污渍,再加上人来车往,甚是喧嚣。
他准备打包一份回别墅吃,但是年小鱼不肯。
年小鱼很想尝试在街边吃东西的感觉,人界气息混杂,既丰富又新奇,即使她看出白树不喜欢也还是执意要在这吃。
结果显而易见,白树被她妙语连珠的劝说说服了。
年小鱼瞪着他,怀疑他正在秋后算账。
白树亦毫不示弱,他也不是可以被她随意拿捏的。
两人对视着,一阵朦胧热气袭来,阻断了视线。
“来,您的大碗馄饨。”老板双手捧着馄饨将其放到了白树面前。
“谢谢。”白树颔首,礼貌道谢。
此时的白树有着人类外壳,短发模样十分清爽,再加上一些碎发刘海,看上去多了些乖巧,还真有几分人模人样。
年小鱼一边看他一边喝了几口汤。
白树右手扶碗,左手拿勺,轻轻吹了吹,尝到第一口馄饨。
有咸有甜,是数种味道混杂的鲜味,倒还算是五彩缤纷。
年小鱼有些好奇,问:“好吃吗?”
白树点点头,“比早上的豆浆好吃。”
年小鱼笑出声。
车水马龙中,他们隐藏于市井,像一对寻常的年轻情侣,男孩吃得并不满足,但眼睛又时常瞥向女孩,因女孩断断续续说出的玩笑话而显得十分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