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黑影池听见了白树的提醒声,在年小鱼手心暗暗传音。
【是门口春联脱落下来的那家。】
年小鱼听着脑内的声音,捏了捏瓶子。
手里握着个假黑影池真意图不轨之徒,她总是有些膈应。
倒也不是怕打不过突如其来的袭击,只是她向来对阴谋诡计敬而远之,更何况被算计的是她本人和白树呢。
与虎谋皮,让她发毛。
在村口时,她本想塞回白树手里,但是白树捏住了她的手,轻点了两下。
白树的想法很简单,他不觉得自己是这桩“狸猫换太子”戏码的目标对象,早上那出荒诞喜剧也应是为了试探年小鱼而演。
年小鱼的来历,冥王并未全盘托出。
相处下来,他倒也看得真切。
这只小鱼精对于很多事都是十分懵懂的状态,对外界有探索欲,也会因新奇的事物而感到欣喜,谈及自身则又竖起厚厚的障壁,一下就溜出了话题本身。
他有预感,这位自投罗网的“贵客”是为年小鱼而来,但当局者迷,她似乎意识不到。
不如让她保持现在恰到好处的警惕,给那位贵宾施展骗术的舞台,让他这位观众好好看看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戏。
春联垂落,尘土挤进了裂缝之中,屋子的外门大敞着,露出院子内部的水泥地,墙角缩着几盆枯萎的深褐色盆栽。
年小鱼与白树对视一眼,踏了进去,歪着头问:“你好?请问里面有人吗?”
没有任何回应声。
除了大门,这院子四周都是房屋,加上后边山峰的遮挡,一缕风都吹不进来,沉寂中透着压抑。
“屋里有声音。”
白树跟在她身后,踏进了院子。
他双手插兜,脖子后仰,闲适的走姿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年小鱼按耐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人……能不能有点外出办公的严肃感。
因人类外壳的存在,就不便向外扩展灵力场进行探索了。
她只好循着微弱的声源走去,正屋前,一道布帘挡于门槛之上,里面传来了情真意切的对白。
“你说过,我们此生——永不分离。如今,这誓言不作数了吗?”
“世事磋磨,物移事易,这一切非我所愿。”
滋滋电流声混杂带有地方腔调的人声。
年小鱼顿了顿,是电视剧啊……
一秒后,她定下心神,拂起了帘子。屋内没开灯,也没有窗户。
一个男人坐在矮桌之后,呆滞地看着电视,眼睛里映射着电视机发出的彩光,彩光之下是一片漆黑。
因年小鱼的进入,一束光亮照了进来,那人如同机器卡壳般一顿一顿扭动着脖子,看向门口的人。
面色蜡黄无力,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瞳孔,看向她的眼睛了无生机。
年小鱼下意识回避那瘆人的目光,顺着往下看,看到了桌子上摆着的饭菜。
残羹冷饭,桌面上洒落了不少残渣,棕黑色的汤汁上甚至还飘着苍蝇尸体。
分明昏暗至极,但是年小鱼偏偏一眼就看到了,一阵恶心,一步退回了门槛之外。
布帘落下,隔绝了两个空间。
她一脚后退,刚好踩在了正欲进屋的白树脚上,一下不稳,白树扶住了她。
“怎么了?”
她踉跄一步,在白树身旁站稳,“不太对劲。”
她蹙着眉,皱着脸。
白树轻笑:“就是因为不对劲,我们才来的。”
对上白树打趣的神色,年小鱼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她在冥界当差,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冥界多的是因为相貌奇异而来此定居的生灵,她也不曾害怕过。
只是,都不及这“人”来的诡异。
“我没害怕,就是觉得有些古怪。”
“原来如此,被这古怪惊到了门外,踩到我也一定是为了将我护至身后吧,我都懂,不必解释。”
白树“善解人意”地安慰她,然后拉起帘子,先她一步踏入了屋内。
一股闷火在胸口烧了起来,把她胸腔里的空气都烧尽了,心脏沉郁顿挫地跳动着。
她抚了几下,跟了进去。
白树将播放中的电视关闭,又俯身将手在矮凳上拂过,磨搓了一下指尖的灰尘,犹豫一秒,直接坐了下来。
他直直地看向桌子对面,无声无息的人类躯壳。
那空壳对他们的闯入没有丝毫情绪上的波动,就只是与对面的白树对视着。
年小鱼则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被电线吊着的灯泡,顺着那根电线,又找到了挂在墙边的一根细绳。
顺着自己的直觉,她将信将疑地拉了一下。
结果那灯真的亮了。
黄光之下,白树嗅到了桌上不太妙的腐烂味道,将椅子搬远了一些。
对着年小鱼的左手,他说:“黑影池,这人就是你说到的,本该锁魂之人?”
“是的,他体内只剩下一些灵气,没有了魂魄。”瓶子发出声音,年小鱼直接将瓶子放在了桌角上,避开了桌上的污秽。
她打量着散发腐朽味的无魂之人,“你有用灵力探查过吗?”
“……没有,我没有在他们面前现过形,也做不到隔空探查。”
年小鱼面露狐疑,不知道假黑影池会不会故意设圈套呢,她看向白树:“你来还是我来?”
白树微微一笑:“你来吧,我可以隔空。”
憋着笑,年小鱼伸出手,触向那具躯壳的额头,两指抵住,输入一点灵气,细细感知着。
空。
畅通无阻的灵气行进,让她想起了装黑影渊的人形乌木。
即使是顺着一块空心木头,也不至于如此顺畅。
万物有灵,人类与他们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有一层固定的躯壳,这躯壳让他们被限制在人界,行动上有颇多不便,无法上天入地,甚至于体弱多病,但也因这具躯壳而变得无比复杂。
□□应是非常复杂的构成,灵气行于其中,应是每一步都会遇到阻隔,哪怕那阻拦与排斥软弱无力,但也前仆后继,源源不断地制止她这外来物的侵入。
现在却消失了。
探查完毕,魂魄确实消失了,仅剩一点微弱的灵气在体内四处游荡。
本应是因为灵气的散去而导致魂魄离体,但现在却徒留灵气驱动躯壳,有一些奇妙,此时的躯壳能够被称作人类吗?
她收回两指,在那具躯壳眼前挥了挥手,“你能看到我吗?如果能看到的话,给我一点反应吧,能说话就说话,不能说话就转转头。”
话音刚落,那颗头颅快速地转动了九十度,漆黑的瞳孔无神地看向年小鱼,吓得年小鱼马上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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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又磕上了什么,她倒吸一口气,往身后看去。
原来是用绳子吊起的竹篮。
心脏从嗓子眼跳回原位,她重又看向那个诡异的人类。
他依然在看她。
灯光下,她能看清他粗糙的肌肤纹理,额头与鼻尖有着发亮的油渍,头发一绺一绺,还掺杂着零零散散的白发。
“男,农民工,父母双亡,无子女,死因出自心脏,现在的躯壳被人封印了,灵气被锁于体内。”
白树简短地陈述出他观察的结果,而后嘴角一弯:“你不用担心他突然攻击你。”
年小鱼有些不服气,他从哪得出的结论,可别是瞎说来唬她的哦。
不服气归不服气,她还是相信他的说辞的。
“我不怕他攻击我,就是第一次看见死人。”她坐在他身边的一个矮凳上,双手置于膝盖,“……你不觉得很吓人吗?”
他看着她耳边的碎发,沉默片刻,“人类跟我们,没什么差别,无论是死、还是活,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年小鱼垂下了头。
不同种族间,要说不同也能说出很多,与此同时,相同点也有很多。
但……往往并不会因为相同点越多就越容易受到接纳,相反,正因为相同点甚多,某一点微妙的不同便也就成了眼中钉,到了让人如鲠在喉的程度。
脑海中突然回想起某些议论声,她脸色微变,说:“这具躯壳比木头的构成还要简单,所有部位都变成了一样的存在,毫无生机,应该是因为魂魄不见了的缘故吧?或者……是因为你所说的封印?”
“嗯,都有可能,但这也并不重要。如果要让生死回归常态,最重要的还是解开封印。”
年小鱼将右臂磕在膝盖上,撑着脑袋点头。
“嗯……不过我还挺好奇,封印……应该是非常具有针对性的法术,没有办法大规模、无规则地施展吧?而且黑影池说,他是按照锁魂图的指示找到这些人的,那……是不是可以证明,伏厉是提前找到将死之人,先黑影池一步抽取了魂魄,布下了封印。”
白树学着她的样子撑着脑袋与她对视。
“所以……你觉得,他是怎么找到这些人的呢?”
年小鱼眯起眼睛,这家伙在挑衅她!
原因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能找到将死之人的法器,除了锁魂图不就是那个了吗?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非要让她说出猜测答案。
实在恶趣味。
她没好气地说:“生死簿呗,还能因为什么?难不成他把锁魂图也偷走了?”
白树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原本散漫的神态骤然消失,呼吸一滞,嘴角疯狂地上扬,紧紧地盯着上钩的小鱼。
“你为什么要说‘也’?”平静的语气,发紧发哑的嗓音。
年小鱼瞳孔紧缩,心脏停住了拍子,全身上下从脸庞到指尖开始不断地发麻,一寸一寸不停地往下,发麻发冷,如坠冰窖。
那双总是带有笑意的眼睛,现在仍是满含温情,她却不敢直视了。
她放下手,直起了身,沉默地不再看他,像是憋着一股劲。
白树笑意不减,也直起了身,看着她左半边的脸庞,以及睫毛投下的一片阴影。
那阴影随着眨眼而微微颤动,像活灵活现的水中黑草。
怎么办?他更心痒难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