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云所在的病房位置极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能透过玻璃窗,撒在病床上,而到了下午太阳正盛之时,却完美避开了阳光的逼射,空间舒适度极高,适合养病。
如今正值上午,凌父一走近病房,看到的便是意外和谐的一幕。台风天后的第一抹阳光投射在两人之间,李溟趴在床边,双眼紧闭,蹙着眉,眼下青黑,看着有些疲惫。女儿依旧躺在床上,闭着双眼,面色有些苍白。
昨天入了夜,曼宁和他怕护工不够上心,打算留下来亲自看顾。李溟哪怕帮了忙,但也终究是个外人,他们一家三口和外人在同一个空间过夜,终究是不合适,所以他就将人请回了。
这个李溟,当时虽然不愿意,但也没多说什么,离开的时候还把门给带上了。
凌峰年纪大了,觉少,今早凌晨五点就醒了。他一打开房门,打算在走廊上活动活动腿脚,却发现李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靠坐在病房旁的椅子上,眼神有些朦胧,似乎是刚醒。
凌峰有些惊讶,主动打了招呼:“小李,怎么来这么早?”
溟一听到青云父亲的声音,立即醒了,站起身来,挠了挠头:“凌先生,我不放心她。”
对于与凌青云有关的事情,溟向来很直白。
凌峰在圈子里待久了,平常相处的都是“体面人”,没有谁会直白地用言行表达对一个人的喜欢,如果有,八成是杀猪盘。他老同窗的女儿就是这么被吃绝户的。
一想到这,凌峰心里的感动消退了些许,心里默默拉高了警惕。
“青云有我们看着,小李,你还是回去吧,别耽误了工作。”
“没事的,我请了半个月的假。”这假是他向黄源请的,理由是看顾病人,他本来都做好被黄源痛斥不顾工作的准备了,没想到黄源却痛快地批假了。
拿着请假条离开之前,黄源还莫名其妙道:“李溟,我们亚特对待员工还是很人性化的,出了这儿,可就难找到秒批假的工作了,你可要珍惜点,别做那些背主求荣的事儿。”
此外,还有一句话:“师妹被她那个所谓的竹马惦记很久了,我是不争了,你要是个爷们,就别给亚特丢人。”
溟不明白“竹马”的意思,上网一搜才知道,有个可恶的人类居然在青云小时候就认识了,而且还对青云有非分之想。
溟一再逼问“竹马”的消息,但黄源也只不过给出了几点信息,说那人家世极好,性子傲慢,现在正在国外,如今得了消息,正往回赶,估计明早就到。
溟顿时升起浓浓的危机意识,回宿舍匆匆洗澡换了身价值高达三百块的衣服,打开柜子,抽出用月光做成的鲛丝,把剩下的所有金珠都串成一条手链,戴到手腕上,然后再扎个半丸子头,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收拾好一切后,他便急着赶回了医院。当他来到八号病房门前时,病房门已经紧闭,走廊的亮度也调得极低,少数几个人在昏暗的走廊上穿梭,只有他靠坐在病房外的座椅上,半梦半醒地凑合了一整晚。
当他被凌峰的声音吵醒时,他正结束跟一匹竹马的斗争,结局是,他一把火烧了那匹会踹人的镂空竹马,还把灰扬进了海里喂鲨鱼。
今早青云妈妈临时有事离开,青云爸爸被叫去和医生交流病情,他才有了可乘之机,还正好碰上苏醒的青云。虽然苏醒的时间很短,但终究是给人以希望,溟很高兴。
阳光撒在病床上,他能清楚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几粒白色棉絮,干干净净,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如同闯过鬼门关后安静躺在床上休息的青云。
听着青云的呼吸声,他也泛起了困意,在陷入沉睡之前,他把金戒指戴在了青云的无名指上,银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不为别的,就为了防竹马。
既然那个人类今早就到,那么在他睡着的时候,随时有可能进来,若是能看到青云手上的戒指,气一气他也不错了。若是能借机把他赶得远远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青云的父母,他自有一套说辞。
做完该做的事情后,他趴在床沿,嗅着青云的气息,他全身放松,很快就陷入了一个只有青云和他的梦乡。
“咳!”
一声咳嗽,把溟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溟揉了揉眼睛,便觉得一个身影挡住了窗外的阳光,溟陷入了一阵阴影中。
“凌先生?”
“嗯,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小李呐,你一片诚心,伯父是很感激的。不过护工准备过来了,这里不需要你看护了,你还年轻,别随便请假,别影响领导对你的印象。”
凌峰思来想去,还是请个护工更妥当,虽然父母照顾更为贴心,但是总有两人不方便看护的时候。
察觉到对方自称“伯父”,溟的双眼一亮。伯父伯父,总比先生要来得亲近。青云的父亲都放下橄榄枝了,他没道理不顺着往上爬。
“没事的,场馆在换主题装扮,一时半会儿也表演不了。伯父在公司里主要是做什么?”溟对青云以外的人不感兴趣,但是为了不被青云的父亲赶出去,他自动延展开了话题。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他倒要看看,那个竹马长什么驴样。
“公司董事嘛,平常开开会,讨论重大项目、修改公司章程之类的,怎么,你对公司感兴趣?”
溟在海里游荡了三百年,才上岸几个月,对于人类公司这一套,听都听不懂,又怎么会感兴趣?若是在往常,他大可以坦白自己的无知,但是在青云父母面前,他不愿让人看低了自己,快速瞧了一眼床上的青云,坐直身板,眼神回正,信誓旦旦道:“正在感兴趣!”
对于某一领域感兴趣的人,在谈及相关话题时,眼睛是会散发着逼人的光芒的,再沉默寡言的人,都会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凌峰活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李溟对公司是不是真感兴趣?
不过,这个李溟看向他闺女的眼神倒是挺亮的。
昨晚他可是听曼宁说了,李溟是亚特海洋馆的美人鱼表演人员,当初因为接受闺女的法律援助而与闺女结识,当初在网上爆火的互动视频主角就是女儿和李溟,而曼宁在地铁站施暴,护住她的也是李溟。
有些事情是巧合是缘,但因为过于巧合,看起来又像是圈套,凌峰存了心要试探他:“哈哈哈哈好。你可想进仰光工作?福利待遇比亚特高得多呢。”
溟觉得自己更适合在水里游荡,想拒绝了,但是一拒绝吧,打脸又来得太快,一时间有些欲言又止。
溟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年轻男性的声音,顿时吸引了屋内人的注意力:“青云在这吗?”
在凌峰的视觉盲区里,溟的眼神一暗。
来了。
凌峰回头瞧了一眼李溟,见对方一面茫然与好奇,便走到门前开门:“小岩,进来吧。
赵岩风尘仆仆的,在红眼航班上翻来覆去了一宿,原本精心打理的偏分短发乱成了一团,一看到熟悉的伯父,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往里走:“伯父,青云怎么样了?伯母呢?
凌峰给赵岩递了对鞋套:“术后情况还算稳定,还沉睡着呢。你伯母去公安那了解情况了。”
赵岩结接过鞋套,套上去,一听到公安俩字,直觉不好,顿时火气上来了:“谁害的她?!”
溟听着玄关处的动静,不咸不淡道:“赵先生,请你小声点。青云方才醒了一会儿,我给她喂了水,她才睡下。你这么大声,是想把她吵醒不成?”
陌生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室内传来,赵岩一听,顿时脑中警报响起,踩着半拉鞋套就往病房内走。
凌峰摇摇头,把门打开,做好了请二位离开病房的准备。
赵岩一进病房,第一眼就落在了病房边上端坐着的长发男人身上,侧脸如雕塑般标志,一身看不出牌子的衣服,衬得他身材修挺,手腕上挂着一串有价无市的金珠手串,这个男人正冷冷地侧眸看着他,仿佛视他为不速之客。
该死,哪来的男人,竟把他给比下去了,还端着个正宫的架子,真是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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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赵岩头一回后悔没换身衣服再过来。
赵岩的敌意很明显,“你是谁?”
此时,溟不急着回应,扭头端详着这个“竹马”。长得勉强,性子也急躁,人也没他高,头发凌乱没造型,哪哪都不行,哪来的马,驴还差不多。溟心中畅快,但却未表现出来,毕竟,青云的爸爸还在看着他们呢。
凌峰在一旁打量着两人的表现,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了李溟的手腕上。如果他没记错,刚才他可没看见李溟手上的金珠手串,赵岩一出现,手串就亮出来了,人也突然变成熟了。这分明是暗暗较劲的表现,凌峰看个乐呵,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再说那珍珠,虽然他不是内行,但平常和曼宁逛过珠宝店,多少知道这种品质的珍珠处于顶级档次,出现在一个小小的人鱼表演者身上,实在是让人意外。不过凌峰也无意深究手串的来历,便引了个话头:“小李,方才青云醒了,你怎么没跟我说呢?她状态怎么样?”
面对青云的父亲,溟便恢复了原来的面孔,有些不好意思道,“伯父,我刚在这睡醒,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呢,忘了和您说了。方才青云醒来说口渴,我让护士来看了一眼,没什么问题,便喂她喝了点水,接着睡了。”
一看床边柜上还放着水杯和汤勺,女儿的嘴角也没水渍,对于这个结果,凌峰心中是满意的,“辛苦你了。”
溟微微俯下身,给凌青云掖了掖被子,“这是我应该做的,青云值得。”
什么?!叫上伯父了?还搁这睡了?青云是值得,但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算什么东西?!赵岩发现,自打几个月前青云拒绝他的旅游邀请后,事情越发不可控起来。这个男人莫不就是趁他不在国内的时候登堂入室的?
赵岩不服输般给凌青云掖了掖另一侧的被子,审视的目光在溟身上逡巡:“这几天我在国外出差,没及时赶到青云身边,是我不对,辛苦你照顾她了,我和青云一起长大,感情颇深,实在是感谢你的照料。我叫赵岩,赵钱孙李的赵,岩石的岩,山石集团总经理,你哪位?”
李溟不冷不淡,“我叫李溟,亚特海洋馆美人鱼表演工作人员。”
赵岩还当是什么强劲的对手,就这?那手串是他表演的道具吧?刚才铁定是看走眼了。他松了一口气,不由嗤笑,“噗!”
溟不解,有什么可笑的,当赵岩脑子有病,没搭理他。
溟不知道的是,在赵岩看来,李溟这是自卑到无话可说的表现,眼神越发不屑。
凌峰看他俩没啥激烈冲突,便没打算把人请走,但看着赵岩这副表现,不由得皱了皱眉。小岩家世好,性子也傲气,这几年还以为他收敛了,结果才见了个情敌,这性子就轻易被激出来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还得历练。
况且,不同职业虽然在客观上有待遇之分,但是小岩当着人家的面,不掩轻视,欠缺修养。倒是这个李溟,面对嘲讽,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心性是不错的。凌峰心里有了计量。
溟不管他,端起杯子,起身就要离开原来的位置。
赵岩抱胸:“去哪?”
溟顿下脚步,略微侧头,长发微微拂过肩头,“给青云洗杯子。省得杯子里落了某些人噗嗤噗嗤笑个不停时喷出来的口水,脏得很,可别喝了染上痴病,跟海里被虫子寄生了躯壳的鱼似的,举止怪异。”
赵岩一听就知道自己被骂傻子了,想发作骂人吧,但是怕吵到青云,又被他刺一番,想动手拦人吧,看起来又像是眼里没活还阻止干活的人,无理取闹,怎么做的都不对,赵岩一时愣在原地。
在溟眼里,这人是愈发蠢了。
凌峰咳了一声,打破尴尬,“小溟,不劳烦你了,我来洗吧。”
赵岩像是突然醒过来似的,正欲夺过杯子,“伯父,小辈在场,怎么能让长辈洗杯子呢?我来洗!”
溟当然不乐意。
不过争夺了一个回合,还没决出胜负,病床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