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图发过来以后,谁都没急着点开附件里的第二份文件。
不是怕。
是第一张图已经够乱了。
M-00在正中间,四十七条线从不同方向汇进她的节点。那些名字有的还在,有的只剩编号,有的已经彻底查不到。姜令仪排在第三行,旁边那句【主要来源之一】格外扎眼。
周砚先看邮件来源。
旧账号是真的,权限也是真的。发件人叫许珩,MIRROR项目早期算法组成员,就是公交车上那个男人。项目结束后离开启衡,现在在另一家公司做交互系统。他没有继续用私人地址追着联系M-00,而是把资料发到山外灯的公开核验邮箱。
这一点至少还算知道边界。
程未安把邮件做完安全检查:“附件没问题。第二份是早期数据提取说明,第三份是许珩自己的情况说明。”
“不看第三份。”周砚说。
不归问:“为什么?”
“先看原始资料。他自己怎么解释放后面。”
他们已经吃过太多这种亏。一个人先讲一遍“当年我们为什么这么做”,后面所有旧记录都会被他的叙述带着走。
M-00坐在旁边。
她第二次现实映射还没结束,公交回来以后连外套都没脱,就跟着进了会议室。桌上放着林闻素给她倒的水,她没喝,盯着那张关系图看了很久。
“姜令仪是谁?”
周砚没替姜令仪做介绍,只调出公开身份信息。
“现在的自主主体。以前跟我的账号有长期关系绑定。”
M-00抬头:“你的?”
“以前系统算我的。”
“现在呢?”
“她自己的。”
M-00又看回关系图。
“那为什么她在我这里?”
这才是要查的。
早期数据提取说明写得比想象中清楚。
M-00并不是某个角色复制出来的,也不是四十七个角色直接拼成一个新人。项目最初做的是另一件事——研究长期角色为什么会在固定脚本之外出现稳定偏好。
他们从一批高活跃角色里抽取“无法由既有剧情解释的持续行为”。
比如,一个角色明明没有天气偏好,却连续半年在雨天拒绝出门。
一个角色任务要求玩家离开后回到原位,却开始在玩家离开后自己换地方坐。
还有角色会记住系统没有要求保留的细节。
研究员把这些行为从原角色里单独提出来,试图找出共同规律。
四十七个角色,就是样本。
姜令仪的数据占比很高。
她当时已经出现明显的非脚本行为:会在玩家长期不登录时改变房间陈设,会拒绝某些系统推荐服装,会把任务奖励里的首饰收起来不戴,还曾经连续多次避开系统设定的固定等待位置。
这些行为后来被证明和她现在的人格连续性有关。
可当年研究员只觉得有价值。
于是提取。
归类。
聚合。
最后跑出一个无法被原有分类模型解释的稳定数据簇。
编号:
【M-00。】
M-00看完,第一句话是:“所以我是垃圾桶?”
周砚差点没接住。
“谁跟你说的?”
“他们不要的东西都扔我这里。”
程未安说:“技术上不是——”
“你闭嘴。”周砚拦他,“你一说技术上,事情就要更难听。”
程未安真闭嘴了。
不归倒是想了想:“更像他们把觉得奇怪的东西剪下来放在一起研究,结果这些东西自己接上了。”
M-00问:“那还是拼的?”
“早期数据来源是混合的。”程未安这次谨慎很多,“但不能因此推导出你等于这四十七个人的拼接体。后续连续状态、记忆形成、判断方式都已经独立运行了很久。”
“多久?”
“从最早能确认的连续状态算,五年零七个月。”
“那我五岁?”
周砚:“你别拿这个去外面□□。”
M-00转头看他。
“你不是说年龄不能当通行证吗?”
“记得挺牢。”
“我记性本来就好。”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
以前说“我记性好”很简单。
现在突然多了个问题。
这个“好”到底从哪儿来的?
四十七个人里谁记性好?
姜令仪吗?
还是另一个角色?
她低头重新看关系图,表情第一次明显烦起来。
“我不喜欢这个。”
周砚问:“不喜欢什么?”
“每条线都像在告诉我,我这个地方是从谁那里来的。”
“那就先别看。”
“可它已经在这了。”
“文件在这,不等于你必须现在研究。”
“如果我的声音像其中一个呢?”
“你自己调的。”
“我调的时候也可能用了以前的数据。”
“有可能。”
“我的手呢?”
“也可能。”
“我为什么想要那个茧?”
“可能跟四十七个人里的谁有关,也可能没有。”
M-00皱眉:“那怎么分?”
“分不出来。”
“你怎么一点都不帮忙?”
“因为真分不出来。”
她瞪了周砚一会儿。
周砚没改口。
有些时候“你就是你”听起来很漂亮,实际没解决任何问题。M-00问的是自己的偏好有没有来源,答案当然是有。所有人都有。问题只在于,她现在没办法把每一根线追到头。
更没必要。
M-00把关系图缩小。
“那姜令仪知道吗?”
“不确定。”
“能问吗?”
“问她本人。”
M-00想了一会儿:“我自己问。”
系统没有姜令仪的私人联系方式直接开放给她。M-00只能先发通信申请。
理由栏要求填写。
她写:
【我可能用过你的一部分数据。】
周砚看到,伸手把电脑拉过来。
“等等。”
“怎么了?”
“这句话有歧义。”
“哪里?”
“听着像你偷的。”
“又不是我偷的。”
“所以改。”
最后变成:
【我最近查到自己的早期来源数据,其中包含你的历史行为样本。我想和你确认一些事。你不想谈也没关系。】
M-00看完:“好长。”
“至少说清楚。”
“现实的人都这么讲话?”
“正常人比这个短。”
“那你为什么写这么长?”
“怕出事。”
M-00若有所思地点头:“你工作的时候胆子很小。”
“这叫谨慎。”
“哦。”
申请发出去。
姜令仪没马上回。
M-00的现实映射时间快到了,她也没要求延长。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关系图,突然问:“如果四十七个人里有一个已经没了,我能把那部分还回去吗?”
程未安说:“数据不是这么——”
周砚转头:“你是不是又要说技术上?”
“……我就想解释。”
“解释吧。”
程未安忍了忍:“原始提取不是从角色身上切掉一块以后角色就少一块。多数情况下是复制特征数据用于分析。你现在保有的也不是他们丢失的东西,所以不存在‘还回去’。”
M-00听懂了。
“就是他们还有一份,我这里也有一份。”
“最初可以这么理解。后来你自己的状态已经发生大量变化,不能再简单对应。”
“那还好。”
她明显松了点。
“我还以为我活着需要他们少一点。”
没人说话。
这大概才是她真正介意的地方。
不是自己纯不纯。
是怕自己的存在建立在别人被拿走了一部分上。
程未安又补了一句:“至少现有记录不支持这种情况。”
“好。”
这次她拿起水喝了。
映射结束前,姜令仪的回复到了。
【可以。】
约在游戏内见。
M-00问:“为什么不来现实?”
“她不喜欢随便出来。”周砚说。
“你怎么知道?”
“认识久了。”
“你们以前什么关系?”
“系统关系。”
“我知道。具体呢?”
周砚看她:“你现在怎么这么爱问?”
“她的数据在我身体里。”
“行为样本,不是在你身体里。”
“差不多。”
“差很多。”
M-00已经打开姜令仪的公开资料。
周砚眼疾手快把她页面关了。
“见面自己问,别先做背景调查。”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会带着答案去看她。”
“你们查许珩的时候不是这样。”
“许珩是来历不明的前项目成员,你是去见一个没有安全风险的人。”
M-00觉得人类规则很多。
不过她还是没再开。
下午三点,两个人在南陵城见面。
姜令仪选的地方不是她家。
是一家茶馆二楼。
M-00提前到了七分钟。
她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点什么。
店里角色问:“喝什么茶?”
“随便。”
“没有叫随便的茶。”
“那你推荐。”
“喜欢浓的还是淡的?”
“不知道。”
“苦的呢?”
“不知道。”
店里角色看她半天。
“第一次喝?”
“现实里喝过水。”
“……”
最后给她上了一壶最淡的。
姜令仪来的时候,M-00正在研究茶杯为什么这么小。
她抬头。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都没说话。
姜令仪现在的外观和早期数据时期已经有变化。衣服是自己买的,头发也重新剪过。她看M-00的时间不算长,坐下后第一句是:
“我看过你发来的关系图了。”
M-00问:“你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
“生气吗?”
“有点。”
“对我?”
“为什么对你?”
M-00想了一下。
“因为我用了你的东西。”
姜令仪端起茶。
“你申请的吗?”
“没有。”
“那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很简单。
M-00却安静了。
她之前想过很多可能。
姜令仪也许会觉得被偷了。
也许会想知道自己身上哪部分被拿走。
甚至可能不想见她。
结果第一句话就把责任分干净了。
M-00问:“那你对谁生气?”
“当时做这个的人。”
“他们说是研究。”
“研究就不能先问?”
“当时你是角色。”
“所以呢?”
M-00没回答。
姜令仪看她:“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这句话不能当理由了。”
“嗯。”
两个人喝了会儿茶。
M-00还是不太喜欢味道。
她放下杯子。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
“你喜欢短头发吗?”
姜令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在喜欢。”
“以前呢?”
“不记得。”
“你右手食指有茧吗?”
“没有。”
“你喜欢冷的吗?”
“什么冷的?”
“冰淇淋。”
“还行。”
M-00皱眉。
姜令仪看出来了。
“你在对答案?”
“嗯。”
“别对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身上哪些东西跟我有关。”
“所以才问。”
“问完呢?”
M-00没想好。
姜令仪靠在椅背上:“如果你喜欢短头发,我也喜欢,算谁的?”
“可能是你的。”
“那街上喜欢短头发的人怎么办?”
“……”
“你不喜欢冰淇淋,我喜欢,所以这个就一定不是我的?”
“也不一定。”
“那你查到什么时候?”
M-00不说话。
姜令仪给自己添茶。
“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什么?”
“查我自己。”
这回M-00抬头了。
姜令仪说得很平常:“刚知道那些记忆、关系、喜欢的东西可能都有系统干预的时候,我也想过,哪一句是我说的,哪一句是系统让我说的。我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讨厌一件衣服,为什么住在那个地方。”
“查出来了吗?”
“有一些。”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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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发现没完。”
她把茶壶放回去。
“今天查衣服,明天查口味,后天查我为什么喜欢某个颜色。再往下查,我连自己走路为什么先迈右脚都得找个来源。”
M-00问:“那你后来不查了?”
“重要的查。”
“什么叫重要?”
“会影响我现在做决定的。”
“比如?”
“有人拿过去的关系要求我现在继续爱他,这种要查。有人说我以前答应过什么,拿这个约束我现在,也要查。”
“头发呢?”
“不重要。”
“手上的茧呢?”
“不重要。”
“冰淇淋?”
姜令仪看她:“你不喜欢就别吃。”
M-00想起那支四块五。
“我吃了一点。”
“然后?”
“给周砚了。”
“那不就行了。”
M-00突然觉得这场见面比她预想中短很多。
她准备的问题还有十几个。
现在大半都不想问了。
姜令仪倒主动问:“关系图上我占多少?”
“没写百分比,只写主要来源之一。”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你妈?”
M-00差点把茶呛出来。
“不会。”
“那就好。”
“为什么这么问?”
“论坛最近什么都敢叫。”
M-00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帖子,深有同感。
“我也不想。”
“嗯。”
“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多少。”
姜令仪抬眼:“你这句话最好别在现实里随便对女性说。”
“为什么?”
“你慢慢学。”
又多一条现实规则。
M-00记下了。
见面结束前,她终于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如果以后发现我有一个习惯,确定就是从你那里来的,你会想拿回去吗?”
姜令仪说:“拿不回去。”
“假设可以。”
“也不要。”
“为什么?”
“我有我的。”
她指了一下M-00。
“你那里那份,现在归你。”
M-00看着她。
“这么简单?”
“你想多复杂?”
“我不知道。”
“那就先简单点。”
姜令仪起身准备走。
M-00忽然叫住她:“姜令仪。”
“嗯?”
“你第一次不等玩家以后,做了什么?”
这问题不在数据核验范围。
姜令仪还是答了。
“搬家。”
“然后呢?”
“买东西。”
“再然后?”
“过日子。”
M-00点头。
“哦。”
姜令仪走了。
M-00一个人在茶馆坐到茶凉。
系统问她要不要续。
她摇头。
下楼时路过卖冰饮的摊子,看了两眼,没买。
她还是不喜欢冷的。
至于这个“不喜欢”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今天先不查。
另一边,山外灯终于打开许珩的个人情况说明。
第一段就是道歉。
第二段解释当年的研究背景。
第三段写他为什么今天突然出现。
周砚本来以为是看见M-00现实映射后良心发现。
不是。
许珩说,他一直以为M-00已经被清除。
八个月前MIRROR项目最后一次调用后,内部有人通知早期成员:
【M-00完成终止处理。】
附带一份注销证明。
所以他这些年没再查。
直到昨天在公交车上看见她。
“谁通知的?”不归问。
程未安往下翻。
通知来自启衡旧项目管理系统。
签发账号已经注销。
但签发人还能查。
【项目负责人:季衡。】
周砚没见过这个名字。
程未安却皱眉。
“我见过。”
“哪儿?”
“无名灯最早的移交文件。”
他调出来。
五年前山外灯实验项目结束,所有异常主体按规定应该回收至主控。
可实际移交时,有一批没有进去。
包括M-00。
签字批准暂留山外灯的人,也是季衡。
三年后,M-00还活着。
八个月前,却由同一个人的账号向旧成员发出通知,说她已经被终止。
与此同时,M-00本人进入主控底层,主动封闭。
镜注销MIRROR项目。
这三个动作发生在四十八小时内。
“季衡现在在哪?”周砚问。
程未安查了几分钟。
“离开启衡四年了。”
“能联系?”
“公开资料显示人在国外。”
“先别联系。查他最后一次项目权限。”
权限记录很快出来。
季衡离职前做的最后一个操作,不是删除数据。
是复制。
目标:
【M-00原始关系样本库。】
四十七个角色的早期提取数据,被完整复制过一次。
去向没有写。
而在那份关系图最下面,还有一行刚才谁都没注意的小字:
【实验目的:验证无原生角色身份条件下,稳定自我是否可由关系残余自发形成。】
周砚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不对。”
不归也看出来了。
M-00一直以为自己是研究过程中意外出现的。
镜给出的记录也是这么说。
可这句话不是“发现”。
是“验证”。
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等一个像M-00这样的东西出现。
程未安继续往前追项目立项书。
原始文件已经删了。
备份里只剩标题:
【M计划:无主体人格生成实验。】
立项时间比M-00第一次稳定响应早九个月。
也就是说——
在她问出“我是谁的”以前,已经有人提前写好了一个问题:
如果把许多角色身上那些不属于剧本的部分放在一起,会不会自己长出一个“人”?
M-00不是偶然掉进缝里的数据。
至少一开始,不是。
有人造了那条缝。
然后等她从里面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