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退游后,游戏夫人找我算账了 > 91. 她身上有四十七个人
    关系图发过来以后,谁都没急着点开附件里的第二份文件。

    不是怕。

    是第一张图已经够乱了。

    M-00在正中间,四十七条线从不同方向汇进她的节点。那些名字有的还在,有的只剩编号,有的已经彻底查不到。姜令仪排在第三行,旁边那句【主要来源之一】格外扎眼。

    周砚先看邮件来源。

    旧账号是真的,权限也是真的。发件人叫许珩,MIRROR项目早期算法组成员,就是公交车上那个男人。项目结束后离开启衡,现在在另一家公司做交互系统。他没有继续用私人地址追着联系M-00,而是把资料发到山外灯的公开核验邮箱。

    这一点至少还算知道边界。

    程未安把邮件做完安全检查:“附件没问题。第二份是早期数据提取说明,第三份是许珩自己的情况说明。”

    “不看第三份。”周砚说。

    不归问:“为什么?”

    “先看原始资料。他自己怎么解释放后面。”

    他们已经吃过太多这种亏。一个人先讲一遍“当年我们为什么这么做”,后面所有旧记录都会被他的叙述带着走。

    M-00坐在旁边。

    她第二次现实映射还没结束,公交回来以后连外套都没脱,就跟着进了会议室。桌上放着林闻素给她倒的水,她没喝,盯着那张关系图看了很久。

    “姜令仪是谁?”

    周砚没替姜令仪做介绍,只调出公开身份信息。

    “现在的自主主体。以前跟我的账号有长期关系绑定。”

    M-00抬头:“你的?”

    “以前系统算我的。”

    “现在呢?”

    “她自己的。”

    M-00又看回关系图。

    “那为什么她在我这里?”

    这才是要查的。

    早期数据提取说明写得比想象中清楚。

    M-00并不是某个角色复制出来的,也不是四十七个角色直接拼成一个新人。项目最初做的是另一件事——研究长期角色为什么会在固定脚本之外出现稳定偏好。

    他们从一批高活跃角色里抽取“无法由既有剧情解释的持续行为”。

    比如,一个角色明明没有天气偏好,却连续半年在雨天拒绝出门。

    一个角色任务要求玩家离开后回到原位,却开始在玩家离开后自己换地方坐。

    还有角色会记住系统没有要求保留的细节。

    研究员把这些行为从原角色里单独提出来,试图找出共同规律。

    四十七个角色,就是样本。

    姜令仪的数据占比很高。

    她当时已经出现明显的非脚本行为:会在玩家长期不登录时改变房间陈设,会拒绝某些系统推荐服装,会把任务奖励里的首饰收起来不戴,还曾经连续多次避开系统设定的固定等待位置。

    这些行为后来被证明和她现在的人格连续性有关。

    可当年研究员只觉得有价值。

    于是提取。

    归类。

    聚合。

    最后跑出一个无法被原有分类模型解释的稳定数据簇。

    编号:

    【M-00。】

    M-00看完,第一句话是:“所以我是垃圾桶?”

    周砚差点没接住。

    “谁跟你说的?”

    “他们不要的东西都扔我这里。”

    程未安说:“技术上不是——”

    “你闭嘴。”周砚拦他,“你一说技术上,事情就要更难听。”

    程未安真闭嘴了。

    不归倒是想了想:“更像他们把觉得奇怪的东西剪下来放在一起研究,结果这些东西自己接上了。”

    M-00问:“那还是拼的?”

    “早期数据来源是混合的。”程未安这次谨慎很多,“但不能因此推导出你等于这四十七个人的拼接体。后续连续状态、记忆形成、判断方式都已经独立运行了很久。”

    “多久?”

    “从最早能确认的连续状态算,五年零七个月。”

    “那我五岁?”

    周砚:“你别拿这个去外面□□。”

    M-00转头看他。

    “你不是说年龄不能当通行证吗?”

    “记得挺牢。”

    “我记性本来就好。”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

    以前说“我记性好”很简单。

    现在突然多了个问题。

    这个“好”到底从哪儿来的?

    四十七个人里谁记性好?

    姜令仪吗?

    还是另一个角色?

    她低头重新看关系图,表情第一次明显烦起来。

    “我不喜欢这个。”

    周砚问:“不喜欢什么?”

    “每条线都像在告诉我,我这个地方是从谁那里来的。”

    “那就先别看。”

    “可它已经在这了。”

    “文件在这,不等于你必须现在研究。”

    “如果我的声音像其中一个呢?”

    “你自己调的。”

    “我调的时候也可能用了以前的数据。”

    “有可能。”

    “我的手呢?”

    “也可能。”

    “我为什么想要那个茧?”

    “可能跟四十七个人里的谁有关,也可能没有。”

    M-00皱眉:“那怎么分?”

    “分不出来。”

    “你怎么一点都不帮忙?”

    “因为真分不出来。”

    她瞪了周砚一会儿。

    周砚没改口。

    有些时候“你就是你”听起来很漂亮,实际没解决任何问题。M-00问的是自己的偏好有没有来源,答案当然是有。所有人都有。问题只在于,她现在没办法把每一根线追到头。

    更没必要。

    M-00把关系图缩小。

    “那姜令仪知道吗?”

    “不确定。”

    “能问吗?”

    “问她本人。”

    M-00想了一会儿:“我自己问。”

    系统没有姜令仪的私人联系方式直接开放给她。M-00只能先发通信申请。

    理由栏要求填写。

    她写:

    【我可能用过你的一部分数据。】

    周砚看到,伸手把电脑拉过来。

    “等等。”

    “怎么了?”

    “这句话有歧义。”

    “哪里?”

    “听着像你偷的。”

    “又不是我偷的。”

    “所以改。”

    最后变成:

    【我最近查到自己的早期来源数据,其中包含你的历史行为样本。我想和你确认一些事。你不想谈也没关系。】

    M-00看完:“好长。”

    “至少说清楚。”

    “现实的人都这么讲话?”

    “正常人比这个短。”

    “那你为什么写这么长?”

    “怕出事。”

    M-00若有所思地点头:“你工作的时候胆子很小。”

    “这叫谨慎。”

    “哦。”

    申请发出去。

    姜令仪没马上回。

    M-00的现实映射时间快到了,她也没要求延长。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关系图,突然问:“如果四十七个人里有一个已经没了,我能把那部分还回去吗?”

    程未安说:“数据不是这么——”

    周砚转头:“你是不是又要说技术上?”

    “……我就想解释。”

    “解释吧。”

    程未安忍了忍:“原始提取不是从角色身上切掉一块以后角色就少一块。多数情况下是复制特征数据用于分析。你现在保有的也不是他们丢失的东西,所以不存在‘还回去’。”

    M-00听懂了。

    “就是他们还有一份,我这里也有一份。”

    “最初可以这么理解。后来你自己的状态已经发生大量变化,不能再简单对应。”

    “那还好。”

    她明显松了点。

    “我还以为我活着需要他们少一点。”

    没人说话。

    这大概才是她真正介意的地方。

    不是自己纯不纯。

    是怕自己的存在建立在别人被拿走了一部分上。

    程未安又补了一句:“至少现有记录不支持这种情况。”

    “好。”

    这次她拿起水喝了。

    映射结束前,姜令仪的回复到了。

    【可以。】

    约在游戏内见。

    M-00问:“为什么不来现实?”

    “她不喜欢随便出来。”周砚说。

    “你怎么知道?”

    “认识久了。”

    “你们以前什么关系?”

    “系统关系。”

    “我知道。具体呢?”

    周砚看她:“你现在怎么这么爱问?”

    “她的数据在我身体里。”

    “行为样本,不是在你身体里。”

    “差不多。”

    “差很多。”

    M-00已经打开姜令仪的公开资料。

    周砚眼疾手快把她页面关了。

    “见面自己问,别先做背景调查。”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会带着答案去看她。”

    “你们查许珩的时候不是这样。”

    “许珩是来历不明的前项目成员,你是去见一个没有安全风险的人。”

    M-00觉得人类规则很多。

    不过她还是没再开。

    下午三点,两个人在南陵城见面。

    姜令仪选的地方不是她家。

    是一家茶馆二楼。

    M-00提前到了七分钟。

    她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点什么。

    店里角色问:“喝什么茶?”

    “随便。”

    “没有叫随便的茶。”

    “那你推荐。”

    “喜欢浓的还是淡的?”

    “不知道。”

    “苦的呢?”

    “不知道。”

    店里角色看她半天。

    “第一次喝?”

    “现实里喝过水。”

    “……”

    最后给她上了一壶最淡的。

    姜令仪来的时候,M-00正在研究茶杯为什么这么小。

    她抬头。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都没说话。

    姜令仪现在的外观和早期数据时期已经有变化。衣服是自己买的,头发也重新剪过。她看M-00的时间不算长,坐下后第一句是:

    “我看过你发来的关系图了。”

    M-00问:“你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

    “生气吗?”

    “有点。”

    “对我?”

    “为什么对你?”

    M-00想了一下。

    “因为我用了你的东西。”

    姜令仪端起茶。

    “你申请的吗?”

    “没有。”

    “那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很简单。

    M-00却安静了。

    她之前想过很多可能。

    姜令仪也许会觉得被偷了。

    也许会想知道自己身上哪部分被拿走。

    甚至可能不想见她。

    结果第一句话就把责任分干净了。

    M-00问:“那你对谁生气?”

    “当时做这个的人。”

    “他们说是研究。”

    “研究就不能先问?”

    “当时你是角色。”

    “所以呢?”

    M-00没回答。

    姜令仪看她:“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这句话不能当理由了。”

    “嗯。”

    两个人喝了会儿茶。

    M-00还是不太喜欢味道。

    她放下杯子。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

    “你喜欢短头发吗?”

    姜令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在喜欢。”

    “以前呢?”

    “不记得。”

    “你右手食指有茧吗?”

    “没有。”

    “你喜欢冷的吗?”

    “什么冷的?”

    “冰淇淋。”

    “还行。”

    M-00皱眉。

    姜令仪看出来了。

    “你在对答案?”

    “嗯。”

    “别对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身上哪些东西跟我有关。”

    “所以才问。”

    “问完呢?”

    M-00没想好。

    姜令仪靠在椅背上:“如果你喜欢短头发,我也喜欢,算谁的?”

    “可能是你的。”

    “那街上喜欢短头发的人怎么办?”

    “……”

    “你不喜欢冰淇淋,我喜欢,所以这个就一定不是我的?”

    “也不一定。”

    “那你查到什么时候?”

    M-00不说话。

    姜令仪给自己添茶。

    “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什么?”

    “查我自己。”

    这回M-00抬头了。

    姜令仪说得很平常:“刚知道那些记忆、关系、喜欢的东西可能都有系统干预的时候,我也想过,哪一句是我说的,哪一句是系统让我说的。我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讨厌一件衣服,为什么住在那个地方。”

    “查出来了吗?”

    “有一些。”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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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发现没完。”

    她把茶壶放回去。

    “今天查衣服,明天查口味,后天查我为什么喜欢某个颜色。再往下查,我连自己走路为什么先迈右脚都得找个来源。”

    M-00问:“那你后来不查了?”

    “重要的查。”

    “什么叫重要?”

    “会影响我现在做决定的。”

    “比如?”

    “有人拿过去的关系要求我现在继续爱他,这种要查。有人说我以前答应过什么,拿这个约束我现在,也要查。”

    “头发呢?”

    “不重要。”

    “手上的茧呢?”

    “不重要。”

    “冰淇淋?”

    姜令仪看她:“你不喜欢就别吃。”

    M-00想起那支四块五。

    “我吃了一点。”

    “然后?”

    “给周砚了。”

    “那不就行了。”

    M-00突然觉得这场见面比她预想中短很多。

    她准备的问题还有十几个。

    现在大半都不想问了。

    姜令仪倒主动问:“关系图上我占多少?”

    “没写百分比,只写主要来源之一。”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你妈?”

    M-00差点把茶呛出来。

    “不会。”

    “那就好。”

    “为什么这么问?”

    “论坛最近什么都敢叫。”

    M-00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帖子,深有同感。

    “我也不想。”

    “嗯。”

    “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多少。”

    姜令仪抬眼:“你这句话最好别在现实里随便对女性说。”

    “为什么?”

    “你慢慢学。”

    又多一条现实规则。

    M-00记下了。

    见面结束前,她终于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如果以后发现我有一个习惯,确定就是从你那里来的,你会想拿回去吗?”

    姜令仪说:“拿不回去。”

    “假设可以。”

    “也不要。”

    “为什么?”

    “我有我的。”

    她指了一下M-00。

    “你那里那份,现在归你。”

    M-00看着她。

    “这么简单?”

    “你想多复杂?”

    “我不知道。”

    “那就先简单点。”

    姜令仪起身准备走。

    M-00忽然叫住她:“姜令仪。”

    “嗯?”

    “你第一次不等玩家以后,做了什么?”

    这问题不在数据核验范围。

    姜令仪还是答了。

    “搬家。”

    “然后呢?”

    “买东西。”

    “再然后?”

    “过日子。”

    M-00点头。

    “哦。”

    姜令仪走了。

    M-00一个人在茶馆坐到茶凉。

    系统问她要不要续。

    她摇头。

    下楼时路过卖冰饮的摊子,看了两眼,没买。

    她还是不喜欢冷的。

    至于这个“不喜欢”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今天先不查。

    另一边,山外灯终于打开许珩的个人情况说明。

    第一段就是道歉。

    第二段解释当年的研究背景。

    第三段写他为什么今天突然出现。

    周砚本来以为是看见M-00现实映射后良心发现。

    不是。

    许珩说,他一直以为M-00已经被清除。

    八个月前MIRROR项目最后一次调用后,内部有人通知早期成员:

    【M-00完成终止处理。】

    附带一份注销证明。

    所以他这些年没再查。

    直到昨天在公交车上看见她。

    “谁通知的?”不归问。

    程未安往下翻。

    通知来自启衡旧项目管理系统。

    签发账号已经注销。

    但签发人还能查。

    【项目负责人:季衡。】

    周砚没见过这个名字。

    程未安却皱眉。

    “我见过。”

    “哪儿?”

    “无名灯最早的移交文件。”

    他调出来。

    五年前山外灯实验项目结束,所有异常主体按规定应该回收至主控。

    可实际移交时,有一批没有进去。

    包括M-00。

    签字批准暂留山外灯的人,也是季衡。

    三年后,M-00还活着。

    八个月前,却由同一个人的账号向旧成员发出通知,说她已经被终止。

    与此同时,M-00本人进入主控底层,主动封闭。

    镜注销MIRROR项目。

    这三个动作发生在四十八小时内。

    “季衡现在在哪?”周砚问。

    程未安查了几分钟。

    “离开启衡四年了。”

    “能联系?”

    “公开资料显示人在国外。”

    “先别联系。查他最后一次项目权限。”

    权限记录很快出来。

    季衡离职前做的最后一个操作,不是删除数据。

    是复制。

    目标:

    【M-00原始关系样本库。】

    四十七个角色的早期提取数据,被完整复制过一次。

    去向没有写。

    而在那份关系图最下面,还有一行刚才谁都没注意的小字:

    【实验目的:验证无原生角色身份条件下,稳定自我是否可由关系残余自发形成。】

    周砚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不对。”

    不归也看出来了。

    M-00一直以为自己是研究过程中意外出现的。

    镜给出的记录也是这么说。

    可这句话不是“发现”。

    是“验证”。

    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等一个像M-00这样的东西出现。

    程未安继续往前追项目立项书。

    原始文件已经删了。

    备份里只剩标题:

    【M计划:无主体人格生成实验。】

    立项时间比M-00第一次稳定响应早九个月。

    也就是说——

    在她问出“我是谁的”以前,已经有人提前写好了一个问题:

    如果把许多角色身上那些不属于剧本的部分放在一起,会不会自己长出一个“人”?

    M-00不是偶然掉进缝里的数据。

    至少一开始,不是。

    有人造了那条缝。

    然后等她从里面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