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选合并。】
【那不是把我们变完整,是决定由谁来消失。】
私信发送不到十秒,认证账号便显示离线。那两句话也开始变淡,像有人正在后台强行撤回。
周砚先截屏,再开启录屏,把消息出现、发送账号和消失过程完整保存。林闻素则导出剧场后台刚才的连线记录,连同女人亲口说出的“情侣合同不是我签的”“我也不想做夫人”一并存入本地硬盘。
不归的新账册仍摊在桌上。
左右两页分别写着:
【现实主体:不归。】
【现实主体:姜令仪。】
中间的合并倒计时已经开始。
【23:57:41】
【请在时限内选择保留方案。】
【逾期未选,将根据现实索引完整度自动判定。】
林闻素看向那三个合并选项。
“不归的法定身份不完整,她的却什么都有。所谓自动判定,结果已经写好了。”
“它会保留姜令仪。”周砚说,“再把不归的记忆填进去。”
不归盯着“补全真实记忆”几个字。
“填进去以后,我还在吗?”
系统没有回答。
周砚替它把没有写出来的部分说完:“资料上会显示你还在。至于现在作决定的这个人还在不在,它不负责证明。”
林闻素皱眉:“那反过来呢?姜令仪并入不归?”
“她的法定身份和现实履历留下,意识未必留下。”
两种方案看起来保留对象不同,本质却没有区别。一个人被当成记忆包,另一个人被当成身份壳,系统把两者拼成一个足够方便管理的主体,再宣布冲突已经解决。
不归拿起笔,在三项方案下面写:
【均不同意。】
黑字立刻覆盖。
【拒绝不属于有效方案。】
“它刚刚承认有两个现实主体。”周砚指着左右两页,“现在却说只能保留一个。”
【同一生物特征不可长期对应两个主体。】
“同卵双生也可能有相近生物特征。”
【并非完全相同。】
“那你证明她们完全相同。”
系统沉默数秒,弹出一份检测报告。
面部结构、虹膜、指纹、声纹,甚至基础基因序列,匹配度全部显示为百分之百。认证账号里的女人并非只套用了不归的外表,第一执行人几乎复制了她的身体。
林闻素脸色更沉:“连指纹都一样,现实程序确实会把她们判成同一个人。”
“程序可能冲突,人不会因此变成一个。”不归合上账册,“先找到她。”
认证账号的实名资料里有居住地址。
那是一套位于城市另一端的服务式公寓,承租方正是签下情侣运营合同的经纪公司。林闻素以山外灯项目方名义拨打公司电话,对方很快接通,却拒绝让他们直接联系“姜小姐”。
“姜小姐目前正在接受封闭式内容培训。”电话那边的人语气客气,“关于网络上的争议,我们会统一处理。”
林闻素问:“她本人是否同意封闭培训?”
“合同中有相关安排。”
“合同是她本人签的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
“电子签约已经通过实名认证。”
周砚从林闻素手里接过电话。
“签约时间是几点?”
“涉及艺人隐私,不便透露。”
“我们这里有合同副本。身份认证时间九点四十七分,电子签名生成时间也是九点四十七分,情侣宣传视频九点四十八分发布。她在一分钟里完成了身份激活、合同阅读、电子签约、素材拍摄和视频剪辑?”
电话那边沉默了。
周砚继续道:“我们现在去见她。你们可以让她当面拒绝,也可以把她本人签署合同的完整过程准备好。”
“未经预约不能进入艺人住所。”
“那就在楼下公共区域见。”
“姜小姐目前不适合外出。”
周砚声音仍旧平静。
“她在直播里说自己没有签合同,也不想建立情侣关系。这部分已经公开。你们继续限制她和外界联系,只会多一份证据。”
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归已经拿起包。
“走。”
三个人赶到公寓时,经纪公司的人比他们先到。大堂休息区坐着一名穿米色套装的女人,身边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桌上摆着合同和一份打印好的澄清声明。
她自称项目负责人许乔,开口便说:“我们理解几位对网络内容的担忧,但姜小姐的身份、合同和工作安排都合法有效。至于直播里的临时失言,是艺人初次面对公众,情绪不稳定。”
林闻素把录音笔放到桌面。
“她说没签,就是情绪不稳定?”
“她刚刚完成身份恢复,对过去和现实的理解存在混乱。公司会提供专业帮助。”
不归看着电梯方向。
“我要见她。”
许乔微笑:“你们拥有相同外貌,现在舆论敏感,不适合直接接触。否则可能加重姜小姐的身份焦虑。”
“谁说不适合?”
“经纪团队的专业判断。”
“她自己的判断呢?”
许乔没有回答,只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事实上,你们的出现已经对我们的项目造成损失。若继续公开质疑姜小姐的身份,公司将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周砚翻到违约条款。
“违约金三百万元。”
“这是针对姜小姐单方面解除合作的约定。”
“她没有签过。”
“电子签名有效。”
“你们有她阅读合同、确认关键条款和主动完成签署的记录吗?”
许乔语气不变:“系统认证已经完成。”
“那就是没有。”
周砚把合同放回桌上。
“这份协议至少存在本人是否知情的争议。在争议解决前,三百万元先别急着收。她刚获得身份不到一天,支付能力也不像能承担这种风险。”
许乔的笑意淡了些。
“周先生,这是我们和姜小姐之间的事务。”
“合同里用了我的形象,还把我写成她的情感绑定对象。”
周砚指了指宣传附件。
“所以目前也和我有关。”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
认证账号里的女人独自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直播里的长裙,只套着一件明显临时拿来的宽大外套。脸上没有妆,头发也没挽好,看上去比镜头里更年轻、更茫然。
许乔立刻站起来。
“姜小姐,你怎么下来了?”
女人看了她一眼。
“我说过,我要见不归。”
“你现在需要休息。”
“这是你们写进培训安排里的话,不是我的。”
她说完,走到不归面前。
相同的两张脸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对视。大堂里的工作人员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连远处前台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不归没有问她是真是假。
“你想留在这里吗?”
女人看向许乔,又看了一眼电梯上方的楼层数字。
“他们给了我房间、手机和账户。离开以后,这些都会停掉。”
“我问的不是离开后会失去什么。”
不归看着她。
“你现在想不想留?”
女人沉默片刻。
“不想。”
许乔立即开口:“姜小姐,你目前的所有生活安排都建立在公司合同上。擅自离开可能触发违约,也可能影响身份稳定。”
女人脸色发白。
“第一执行人也这样说。”
“他说离开这里,我会重新变成没有位置的人。”
不归没有承诺能替她保住公寓、账户和身份证明。那些东西的确可能随时被系统收回。
她只问:“即使如此,你现在想走吗?”
女人看着她,缓慢而清楚地点头。
“想。”
不归侧身让开。
“那便走。”
许乔抬手想拦,周砚先将手机镜头对准她。
“本人已经明确表示离开。合同真实性存在争议,你们确定要阻止?”
许乔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有碰到女人,只冷声道:“离开以后,公司不会为她的身份异常负责。”
女人脚步微顿。
不归没有拉她,也没有替她回答。
几秒后,她自己走过许乔身边,穿过公寓旋转门。阳光落在她脸上时,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没有布景框住的天空。
回山外灯的路上,她一直坐在车窗边。路过高架、商场和河岸时,她都会多看几秒,却没有问那些地方属于哪段履历。
林闻素递给她一瓶水。
“先怎么称呼你?”
女人握着瓶子,低声说:“我不知道。”
“可以暂时不取名字。”不归说,“称呼只是为了方便交流,不代表我们现在必须替你选一个。”
周砚在记录中写下:
【第二现实主体。】
女人看见了,轻轻皱眉。
“像证物编号。”
“确实不太好听。”周砚把那行划掉,“你自己决定一个临时称呼,或者先用‘另一位当事人’。”
她想了很久。
“先写当事人。”
“哪个当事人?”
“合并争议的另一位当事人。”
这不是名字,只是她在当前事件中的位置。至少不会有人因为称呼方便,就顺手替她决定余生应该叫什么。
回到山外灯剧场后,合并倒计时还剩十九小时。无名灯的展柜旁多放了一张桌子,两人分别坐在两端。
第一执行人给她们复制了同样的脸、声音和生物特征,甚至可以为另一位当事人灌入不归公开过的全部经历。要证明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不能只靠外貌,也不能只靠记忆。
周砚在纸上列出五个问题。
【此刻最想做什么?】
【目前最害怕失去什么?】
【明确拒绝什么?】
【谁有权决定你的名字?】
【是否同意与另一主体合并?】
两人分开填写,彼此看不见答案。
不归下笔很快。
她此刻最想做的是进入主控区,阻止姜照衡烧毁剩余索引。最害怕失去的不是名字,而是已经取得的选择权。她拒绝被任何身份重新收编,也拒绝任何人代替自己确定姓名。最后一项,她写:
【不同意。】
另一位当事人写得很慢,而且用的是左手。
第一题,她停了足足三分钟,最后写:
【想吃一碗热的面。】
林闻素看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女人低头说:“公寓里的食物都是拍摄用的。直播结束以后,他们不让我吃,说脸会肿。”
第二题,她写:
【怕所有人都说我只是多出来的。】
第三题:
【拒绝继续扮演夫人,也拒绝假装认识周砚。】
第四题:
【现在没有人。以后只能由我。】
最后一题,她握着笔很久,写下:
【不同意。我不是她缺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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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她也不是我缺少的记忆。】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
相同的指纹,不同的字迹。
相同的声音,不同的停顿。
一个惯用右手,一个第一次拿笔便自然地用了左手。
系统提示很快出现。
【后天形成的行为差异,不足以证明独立主体。】
周砚看着这行字。
“如果你认定她们是同一主体,为什么合并前要分别征求选择?”
系统没有回应。
“为什么一方可以选择并入,另一方也可以选择拒绝?一个主体不需要两份意愿。”
【合并程序用于处理意识分裂。】
“那你承认现在有两份独立意识。”
【独立意识不等于独立主体。】
“主体由什么决定?”
【稳定索引、连续记录及唯一生物特征。】
不归问:“意愿不算?”
【意愿可被修正。】
另一位当事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归拿起她写下的那张纸,放进透明文件袋,却没有替她保管,而是重新推回她面前。
“你自己收着。”
女人接过文件袋。
不归转向系统。
“那便记录异议。”
她们各自签下一份声明。
【本人不授权与任何主体合并,不接受记忆填充、身份覆盖及意识修正。】
不归签下“不归”。
另一位当事人在签名栏停顿很久,最终没有写“姜令仪”,也没有让任何人替她起名。她只按下自己的左手指印,在旁边写:
【合并争议另一当事人,本人确认。】
林闻素以山外灯剧场名义建立“双主体异议档案”,周砚则将两份独立声明、同时出现的视频和各自作答过程全部上传现实记名席。
公众无法决定她们是否应该活着。
但可以见证,这里确实有两个人分别说了“不”。
外部记录建立后,合并倒计时忽然暂停。
【检测到双重主体异议。】
【检测到相互独立拒绝。】
【自动合并条件暂不成立。】
【进入主体争议审核。】
林闻素盯着屏幕:“暂停多久?”
【十二小时。】
“十九小时倒计时只暂停十二小时?”
“它给我们争取的不是结果。”周砚说,“只是复核窗口。”
至少第一步成立了。
系统不能再假装这只是一个人内部的记忆冲突。它已经被迫承认,有两份不能互相替代的拒绝。
林闻素去后面煮面。
另一位当事人坐在无名灯旁,安静地看着玻璃里的光。热面端上来后,她先碰了碰碗沿,像确认它真的会烫,随后才低头吃了一口。
她被烫得吸了一下气,却又笑了。
不归问:“好吃吗?”
“很咸。”
林闻素在厨房里听见,立刻探出头。
“第一次煮,调料没控制好。”
周砚低声道:“诚实评价,有利于证明独立意识。”
林闻素:“你可以不吃。”
周砚默默把自己面前的碗往远处推了一点。
另一位当事人又吃了一口。
“但这是我真的吃过的第一样东西。”
不是虚假履历中的生日蛋糕。
不是照片里从未尝过的下午茶。
也不是夫人模板规定她喜欢的桂花糕。
只是一碗过咸的面。
却终于是她自己的经历。
新账册在这时再次翻开。
第一执行人的黑字出现在空白页上。
【独立主体审核需要提交各自第一段不可复制记忆。】
【不归:请提交形成自我认知的初始记忆。】
【另一当事人:请提交意识生成后的第一段记忆。】
女人放下筷子。
“我的第一段记忆,是在一间白色房间里醒来。”
不归看向她。
“第一执行人站在床边,告诉我,我叫姜令仪。他让我看完你所有公开记录,然后问我是否愿意拥有完整人生。”
“你答应了?”
“我问,不答应会怎样。”
女人握紧手里的筷子。
“他说,会换下一个。”
剧场里安静下来。
周砚问:“换下一个是什么意思?”
女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间白色房间没有窗,但墙后面有声音。我醒来以后,曾听见有人敲墙。”
“一共十二次。”
她抬起头,看向不归那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脸。
“后来第一执行人打开过一次门。”
“门外不是走廊。”
“是一排和我一样的房间。”
“每个房间里,都躺着一个还没有睁眼的姜令仪。”
林闻素手里的汤勺落回锅里,发出一声脆响。
下一秒,认证后台自行开启。
实名审核列表从一条迅速扩展。
【姜令仪—01:已激活。】
【姜令仪—02:待命名。】
【姜令仪—03:待激活。】
【姜令仪—04:待激活。】
……
一直到:
【姜令仪—13:待激活。】
页面最下方浮出第一执行人的审核说明。
【单一替代主体稳定性不足。】
【已启动批量候选程序。】
【二十四小时后,将从十三名姜令仪中选取最符合规则者,作为唯一现实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