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日当空,天空湛蓝无云,绿树成荫在地面打下一片阴影。
街市人声鼎沸,入了夏,小摊边开始兜售凉水荔枝膏、沙糖绿豆、黄冷团子、细索凉粉等。
孩童这个时候往往又贪凉,一旁的妇人怕闹肚子不让吃,于是便哭着喊着要买,孩童的哭闹声与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包裹着街巷,宜歌从喧嚣中穿梭来到三天前的铺子。
谢濯此时就在铺中,见她来命掌柜将布匹取出来,宜歌接过一览其上的花纹,云锦的料子暗光浮动,极为奢华,配上淡雅婉约的茉莉花花纹便多了几分闲情雅致。
宜歌嫣然笑道:“想不到谢公子画技如此好。”
她蓦然想起,“你的伞…我忘记拿来还你了。”
“这样吧。”她目光朝外,指着对面的茶楼,“明天我请公子喝茶,就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顺便把伞还你。”
怕他回绝,宜歌补充道:“公子这回可不能再拒绝了,你的恩情我是一定要报的,不然良心难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太刻意忸怩,再说不过是喝口茶而已,谢濯便颔首同意。
宜歌回去的时候,有位年龄尚小的婢女走过来,一副畏怯的样子像是犯了什么错,宜歌柔声问:“你这是怎么了?”
婢女看了她一眼,惶然道:“我…”
紧张得一时都忘记了自称,“不小心弄坏了您的伞。”
言罢,她从身后拿出伞来,“婢、婢子这就拿去给修伞师傅补好!”
她正要走,宜歌拉住她,“没关系,一把伞而已,给我吧。”
婢女心里庆幸,主子没有怪自己的意思,恐惧与紧张瞬间消散,她将伞递给宜歌。
宜歌将伞打开,伞骨是完好的,只是伞面有所破损,这么点损伤她自己补好。
准备好桑皮纸、米糊和熟桐油,宜歌坐在庭院中用剪子剪去悬落的纸面,再裱糊上新的桑皮纸后便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待晾干后,刷上熟桐油,反复涂刷后再次晾晒。
这么一折腾已经天黑,鸢儿道:“明天再补吧。”
“不行,这伞我明天就要归还的。”宜歌在尽力调出和伞一样的青色,她脖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涩,闭上眼扭了扭脖子,然后又继续。
从伞面可以看出,新补的这部分是画有竹叶的,宜歌画工一般只能勉强画得不突兀。
鸢儿在一旁打着灯,好让她视野明亮一些。
宜歌只能对照着原有的竹叶画,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画错,约莫画了一个时辰才画好,又等颜料干透后才将伞收好,揉了揉眼便去睡觉。
次日,还是和昨天一样的好天气,艳阳高照,晴空如洗。
宜歌怀里揣着伞来到茶楼,未曾想谢濯比她先来。
位置在二楼临窗处,看向窗外吴江城大半景色尽收眼底,还能看见远处朦胧的山丘。
宜歌坐在他对面,带着歉意道:“原本是我做东请你来喝茶的,可我却来晚了,实在是抱歉。”
谢濯恬然道:“无妨,我也只是比你早来一会而已。”
燥热的天气偶尔还是会有风,吹得悬挂在檐下的风铃响起泠泠的声音,他们在雅间里能隐隐听到。
宜歌将伞递给他,谢濯拿过伞时发现有修补的痕迹,因为有一块是新补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鲜明一些,她解释道:“我的婢女不甚弄坏了伞面,只好临时修补了。”
谢濯颔首,两人一时无话可说,一会后宜歌开口问:“不知公子喜欢喝什么样的茶?”
“皋芦茶。”
宜歌喊来小二说要皋芦茶,不多时小二便端着茶壶茶杯来。
雅间内再次陷入寂静,安静得只能听见纱幔飘拂的沙沙声和浅淡均匀的呼吸声。
可另外一个雅间却截然不同,几个小娘子聚在一起聊天热闹非常。
在坐的都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只有一个格格不入出身商贾。
“你们看,这是京城时兴的霞影纱,夫人小姐们都爱这个。”
霞影纱做成外衫,色泽如晚霞又轻薄。
“姐姐那还有么,这吴江城都没有买的。”
“可以啊,还有一匹呢,明儿就让婢子送你府上去。”
尤淑真想插话愣是一句也插不上。
“过几日就是我祖母的生辰了,眼下瞧了几样玉料,不知那些更合适些。”
“就岫玉吧,质地温润,不用多加雕琢就简简单单的。”
尤淑真找到开口的机会,“要我说呀,就应该送个大金镯子,再雕个如意宝相纹,过生辰就应该阔气些。”
时下多追求素雅清淡之美,发簪首饰多以玉、琉璃、绒花为主,金只是点缀。
“噗嗤”众人听了她这话不免嬉笑起来,尤淑真不知所以然她不知道到底哪里好笑。
有一人摇着团扇道:“尤妹妹啊,只送金未免太过俗气了。而且我们家里都是不缺这些东西的,所谓送礼其实不讲究什么阔气不阔气。方才这位妹妹除了玉镯还弄到了前朝著名书法家的真迹呢,她祖母喜爱书法,这才是最要紧的。”
又有一人接着道:“知晓你喜爱金子,但是……”
她上下打量尤淑真,语气委婉,“你这一身的金子也忒冗杂了些,不仅凸显不出气质还有些用力过猛了。”
牡丹花金簪、金步摇、金花钿、金耳挡、金手钏、金璎珞……站在太阳底下怕是亮得睁不开眼。
尤淑真不以为意,抚了抚发间的花钿。
那厢沉寂一段时间,宜歌开口道:“谢公子,我欠你三回人情,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谢濯漫不经心道:“周娘子请我喝茶就已经还回了一次人情,至于伞的事你已经物归原主,也就不算欠我人情了,这么一算周娘子欠的人情已经不足三次。”
宜歌嫣然一笑,给自己倒了杯茶,温热的茶刚入喉就涌上浓烈的苦味,她不禁颦眉,却见他面不改色又喝了一杯。
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么苦的茶?
宜歌又抿了口茶,简直苦得舌头发涩。
喝完茶两人施礼告别离开雅间,宜歌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尤淑真。
尤淑真在她后面看到谢濯,不大高兴脸色瞬间沉下来。
“尤妹妹你这是看见鬼了呀,脸黑成这个样子。”
尤淑真语气有些冲:“和你没关系。”
说完她朝前走去。
和她搭话的倒也没因为她语气冲了些气恼,只是笑着和旁人道:“怎么了这是,如此大的气性。”
有心细的人说:“看见后面那位穿月白色外衫的娘子身后的公子了么,那是她表哥,她喜欢人家呢,估计是吃味了。”
尤淑真直眉瞪眼道:“你这么在这?”
宜歌困惑道:“我如何不能在这?”
“你、你……”尤淑真拿扇子指着她,“你是不是同我表哥独处了,你们孤男寡女的真是不成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了?”宜歌伸出手将扇子挪开,笑道,“谢公子先前救过我一回,请他吃茶怎么就是不成体统了,尤娘子说话要谨慎。”
这似乎确实没什么,谁幽会来茶楼,尤淑真心里这么想,可她还是挑刺般道:“那你不否认独处了?”
她挑眉等待回应,身后却有人道:“哎呀,尤妹妹,这就没必要了吧。人家都说了是因为救命之恩请喝个茶,你不能因为喜欢你表哥就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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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人家呀。”
尤淑真无话可说,暗自咬牙切齿。
宜歌颔首往前走,溘然裙摆被人踩住,前面就是楼梯眼看着就要摔下去,腰间被人一抱,宜歌紧紧抓住他手肘处的衣料,转了半个圈,她便平安无事站好。
谢濯松了手,回头冷冷看了尤淑真一眼,眼神寒若冰霜,她一下就老实了缩着肩往后退了几步,“不是我,是她自己没站稳…”
宜歌抚了抚胸口,道了声谢,他一如既往说不客气。
俩人走后,尤淑真还在原地愣着,几位娘子过来似是宽慰她:“尤妹妹,依我看你表哥是有心上人了,你啊就死心吧。”
茶楼外,谢濯步子迈得大已经距离宜歌几米开外,宜歌也加快步子追上去,到一棵大树下他忽然停下来,揖手道:“今日实在是抱歉,害你差点摔到。”
宜歌站在树荫里,斑驳的光斑在她脸上游走,一截黛眉被照成浅淡的褐色,“没事没事,不是有你么。”
话一出两人明显都愣住,谢濯微微蹙眉,杨昭脸颊一热,“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多谢你及时相助没有让我摔到。”
“算上刚才,我…又欠了公子一个人情。”
“是她造成的,也算不上是人情。”
“不算这回,也还有一回呢。公子,我再请你喝回茶吧,就在五天后,还在这个茶楼,就当还了你最后一次人情了。”
能称得上人情的其实也就第一次在万里屯救她那次,其余…下雨借伞,快摔了扶一下,算得了什么人情,谢濯顿了顿最终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太阳照得地面发亮,宜歌默默看着远去的背影。
如他表妹所言,自己的确是没站稳。
倘若他不过来搂住自己的腰,最多不过是摔到丢个脸罢了,比起从前过的日子这又算得了什么。
尤淑真回去想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分明碰都没碰到过她啊!她怎么就摔倒了呢。
可恶!她一定是故意摔的。
尤淑真喊来贴身婢女青梅,忖了忖,“你去打听打听周家娘子是个什么来头。”
青梅困惑,“姑娘,您说的是那个周娘子?”
尤淑真嫌她蠢,拧眉道:“就是在茶楼的那个周娘子啊,还能是那个?”
“是…”青梅手心贴腹,“奴婢这就去打听。”
尤淑真喜欢往官家娘子里头钻同她们打交道,先前就让她去打听过不少娘子,其中就有一位姓周的。
青梅以为她是又关注到了一位姓周的官家娘子。
这个事还真是不好办,吴江哪里就只有一户姓周的人家了,况且自己又只是一个奴婢,得费点功夫了。
青梅在城南打听到一户姓周的人家,人家家里是开武馆的,家中三个兄长,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十岁,茶楼里见到的周娘子看着怎么也有十五六岁了。
她坐着台阶上拖着腮,头顶惨云,心烦意乱,要是完不成小姐交代的任务,回去小姐就要生气了。
犯难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位周娘子眉间有颗红痣,这可是一个鲜明的标志,这下就好找了。
“姑娘,奴婢打听到了。”青梅掀起朱帘进来,“在茶楼里见到的周娘子行二,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开的是生药铺和线绒铺。”
青梅倾身在尤淑真耳畔道:“奴婢听闻,这周家与何家有婚约,本来那何公子是要娶周二娘子的,后来不知怎的换成了周三娘子。”
尤淑真眉梢一挑,掩口而笑,“哦,还有这事?”
此事尚不知真假,不过对于她来说并不打紧。
添点油加点醋,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事情就不一样了。
五日后,宜歌如期来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