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华似练。
幽静泛冷的银光倾洒在前方不知照往何处,霜寒侵入骨髓,女郎身上衣裳单薄却丝毫不觉冷,血气上涌只有对逃亡成功的急切与渴望。
柳絮似的雪自上空而下纷飞,一座伶俜小庙隐现。
女郎从曹宅逃出来实在是筋疲力尽,她走向小庙推开掉了漆的朱门。
迈入庙中,庙内布满灰尘,角檐被蜘蛛网占领,昔日的贡盘翻到在地,蜡烛东倒西歪,显然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庙宇。
女郎抬起头,威严圣神的佛撞入眼帘。
佛依旧悲悯地看着来人,只是没有香火供奉早就失去了生气,整个庙中充斥着死气。
她巡睃四周找寻可以躲藏之处,好不容易逃出来若是被那群人发现她藏身在庙中,到时候抓回去得不偿失。
不多时她注意到佛像下的底座是空的,那可以藏人。
她视线瞟过贡台上约四寸的铁烛台,留了个心眼以防万一将烛台一同带入底座。
女郎刚钻进去掩藏好,门突然被人暴力推开,她心里猛地一跳。
几个壮实的男人闯进来,在庙里寻找一番无果,偏偏为首的男人火眼金睛在底座处看到了与其颜色近似的一小片衣角。
“老大,兄弟们都看过了,没见到那位娘子的踪影。此处看着也无处可躲。”
为首的男人点头,“方圆十里只有这有座庙可以藏人,她一个姑娘家跑到现在不是在庙里,定然就在不远的地方。这样,我在这再找找,你们继续在附近找。不管是死是活需得给少爷一个交代。”
他是少爷的心腹,众人都听他的离开庙宇往别处寻人。
在逼囧的空间里,女郎有些心闷气短,刚才的话她都听到了。
前面的脚步声是在朝外走,但现在的…
是在朝她的方向来。
女郎听不见声音但这种情况任谁都能猜到感觉到,也察觉到自己的衣裳露了一截在外头,没有扯进来,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此时扯进来便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罢了。
脚步声极轻,像羽毛落在地上无声无息,他好像害怕惊到什么似的。
她的心怦怦乱跳,如此幽谧的环境犹如滚滚天雷在耳边,此刻有些庆幸方才拿了烛台进来。
右手背在身后紧握烛台,左手放在身前,静静等待。
不用多久,男人果然发现了她。男人拉着她的左臂一把将她扯出来:“你可让我好找,这么多女人你是最费力的。”
女郎看准他的太阳穴,抡起烛台重力砸去,就算是神仙也经不住如此重创。
男人顿时就站不稳倒在地上,手中的灯掉落,屋内瞬间黯然泰半,他如砧板上的鱼一般挣扎,指着她:“你…”
女郎转过身来,冷眼睨他,居高临下看着他,眼里盛满恨意。她拔下簪子,缓缓移步到男人面前,蹲下身子高高举起发簪。
男人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面露惊恐之色,想要逃可有心无力,此刻如何都是待宰的羔羊。
簪尖一点寒光划过优美的弧线,直奔男人心脏。
男人呜咽两下便没了动静,血液浸透衣衫蔓延仿若美艳的海棠花。
这一刻女郎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畅快,终于把这个祸害给除了,也算是为月娘报了仇。
下一瞬,恐惧感攀爬上升至心头,她拔出簪子往后退几步。
手中沾了人命,她开始后怕。
女郎缓了好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抬眼又见佛像。
佛看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它似乎在责怪她胆敢在神佛前藐视生灵,她凝视一息毫无波澜移开视线,看向外面。
雪愈下愈大,变成鹅毛般大小,树枝、路面、荒庙屋顶都铺满了雪,世间一片虚白。
*
岸边柳条垂入江水中,江面净如明镜,倒映着碧空白云,燕子划过飞往西南方向。
吴江周二小姐周兰失踪了,家里报了官找了两个月也不见人。周老夫人因此急火攻心病了一场,将养半月才好转。
周宅坐落在城西南边,朱门绿柳,粉墙黛瓦,门两侧立着两只石狮子好不气派。
石阶前不知何时站着位女郎,她穿着素色襦裙,能看出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但盛在干净利落,她提裙拾阶而上敲响了周宅大门。
门房听见动静,打开门开出一点缝隙,探出头来,见到眼前的女子纳罕道:“二小姐?!”
他赶快跑往老夫人院里,边跑边喊:“老夫人,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回来了!”
两位姨娘正在房里侍奉老夫人,老夫人许久无法得知孙女境况心情郁闷。
赵姨娘:“兰儿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事的,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一边的王姨娘随言:“是啊,身子要紧。”
周老夫人拢眉:“这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怎么能心安呐。”
这时外头似乎有人在喊,不久老太太房里的梁嬷嬷进来,面露喜色:“老夫人,二姑娘回来了!”
赵姨娘连忙招呼:“快,快去铺子把主君、大郎君喊回来,让碧桃去带二姑娘到这来,厨房那边备好吃食。”
周家正室早些年病重离开了人世,留下一对儿女。家主没有再娶妻,家里没有主母终归不成事,周老太太觉着赵姨娘品行端正便让她管理府中事物。
王姨娘见状道:“把芳儿也喊来。”
梁嬷嬷得了令命人去红倚园、溪园喊三小姐和碧桃,自己去厨房吩咐仆人准备吃食。
赵姨娘含笑:“兰儿回来了,您这下心可以放肚子里了。”
老夫人两个月以来头次出现笑容。
碧桃往大门去的时候,小姐已经进来了,几个月不见她有些恍神。
“姑娘总算回来了,老夫人这段时日寝食难安,还病了一场。”
宜歌不管不顾疾步去祖母院子,她对周宅再熟悉不过,穿过厅堂、曲廊、水榭来到浔园。
周雁芳刚到不久,此刻站在王小娘旁侧。
宜歌进来直往周老夫人面前去,伏在她腿边,泪水滂沱道:“祖母,孙女让您担心了。”
老夫人眼含泪光,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脑袋,“平安回家就好。”
祖孙一时难舍难分,两人哭了好一会。
老夫人捧起孙女的脸,仔仔细细看着,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我的兰儿,这是在外头遭了多少罪。”
宜歌不想让老人家担心,笑着说:“祖母不要忧心,孙女多吃点就胖回来了。”
周雁芳上前,泫然欲泣:“二姐姐,妹妹可是许久未见你了。从前与姐姐会有些矛盾,姐姐让着我,我却总是不依不饶,分离两个月才知从前的那些矛盾都不算什么。这些时日妹妹可担心二姐姐了。”
宜歌抿唇蹙眉:“这两个月我时刻想念家里,想着就算是死了也要和家人团聚。”
周雁芳问:“二姐姐到底是怎么了,家里找不到官府也找不到。”
“那日我返家途中遇到了贼人,我逃出来身上没剩下多少钱一路是走回吴江的。”宜歌回想起来都后怕。
老夫人听了询问她身上可有伤,要去请郎中来,宜歌道:“孙女命大,身上没什么伤不用请郎中来了。”
周雁芳担忧道:“没什么伤那就是有伤,二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就别怕祖母担心了。”
宜歌没办法,本来想瞒着的,伸出手无奈道:“身上的都是些皮肉伤,早都好全了,只有手上的伤最严重。”
她一双手裹着白布,周老夫人见了不免心疼,伸出手颤颤摸上去,力道亲柔生怕引发疼痛让她遭罪。
周雁芳讶然,她的二姐姐最擅女红,平日视自己的那双手为珍宝,如今成了这幅模样,“如此这般那就更要请大夫来看看了,二姐姐一个人想来受伤时也没有处理好伤口。”
宜歌颔首,对赵小娘道:“晚些让大夫来我的溪园吧,我不想让祖母见到。”
赵小娘点头。周老夫人听这话心里酸痛,她失踪两个月归家心里却总想着怎么才能不让祖母担心,实在是令人心痛。
门外婢女进来说是家主和大郎君回来了。
须臾,门帘掀开,先进来的是家主周佯,随后是大郎君周佚。
碧桃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过来,抬眼见到周佚脸颊浮起一团浅红,她不敢多看很快又垂眸低头。
宜歌视线漫不经心掠过她,将她方才对周佚的反应尽收眼底。
父兄见她看着完好无损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问了几句话,知道她是遭到贼人才会有此一劫,说要报上县衙,让县衙一定把贼人抓住,就地正法。
周雁芳心里发虚,极力压住慌张,平静道:“二姐姐你还记得那伙贼人长什么样吗?若能记得官府也能早些将他们绳之以法。”
宜歌掀开眼皮直视她,她眼底淬了冰似的,寒意凛然。
周雁芳一颤,这一刻她觉得二姐姐变了,不似从前的二姐姐,不过转瞬间二姐姐又变回原来温婉小意的模样,她松了口气也许是自己想太多。
宜歌叹气,无力道:“不是不记得,是压根就没机会看到他们的样貌。”
周雁芳替姐姐不平,语气颇有恨意:“真是便宜了那些贼人了!让他们多过了几天好日子。”
铺子里还有事,周佯和周佚和老夫人告别,对宜歌说几句安抚的话便离开浔园。
厨房做好了山茱萸粥,婢子端到宜歌面前,梁嬷嬷道:“厨房来不及做,二姑娘先喝碗粥垫垫肚子。”
蓝柚花瓣碗盛满了山茱萸粥,正冒着热气。宜歌浅尝一口,不是只有寡淡的清水米粥味,粥是黏稠而酸甜的。
也的确是饿了,宜歌很快就吃完,随后婢子递来手拍给她擦嘴。
两位姨娘和一对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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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在浔园待了会便各自回自己的院里。
周二小姐的院子在周宅西边,因有一条小溪经流故名溪园。
院子如故,正房前栽着颗桃花树,现下桃花已然盛开,再过些日子便要挤满枝头了。
卧房八角桌上放有几副绣品,除放在上方的一副其余都是完工了的。宜歌轻轻抚摸还未完成的牡丹图,她不敢用力,似乎它是琉璃做的,一个不慎就会碎。
还差一片花瓣就是一朵完整的牡丹,可即便牡丹是残缺的,依旧栩栩如生,放在外边能引来蝴蝶采蜜。
碧桃以为她是因为手受了伤,暂时无法拿起绣针,心中惆怅,安慰道:“姑娘不必难过,姑娘的手很快就会好的。”
宜歌点点头,道:“我有些累想睡一会。”
碧桃手贴腹部福身退出卧房。
到了申时三刻,学堂散学,周家最小的孩子周明听闻二姐姐回来赶着去溪园。
宜歌睡了一觉醒来听见窗外有喊‘姐姐’的声音,她下榻支开窗牖便看见周明。
周明是赵姨娘生的,今年八岁,上头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和二姐姐关系最好,他也最喜欢二姐姐。
他一见到她就笑呵呵的,眼眸明亮,“二姐姐,我回来时看见厨房做了海棠醉月酥,姐姐许久未吃定是念着的。”
宜歌心田一热,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接过递来的海棠醉月酥,吃到嘴里又甜又腻,她吃不惯,眉梢不可察的皱了一下,最后面色无常吃完。
周明手里还有海棠醉月酥,他自个也在吃,见姐姐吃完又递来,宜歌抬头看日头知道时辰不早了,说:“快要吃晚饭了,我不吃了,你也少吃些,小心长蛀牙。”
周明很听二姐姐的话,说不吃了便把糕点收起来。
医馆的郎中早就来了只是那时二小姐在睡觉,碧桃也不好进去打扰,郎中便等了一会,这时碧桃进来见人已经醒了便领着郎中进来。
郎中正拆开宜歌手上的布,周明凑过来看,她怕吓着小孩子让周明转过身去不要看。
白布完全拆开后露出可怖的伤口,碧桃都倒吸凉气还好没让周明看到这样的景象。
郎中:“姑娘,谁给你处理的伤口啊,怎么成了这样,再晚些请郎中伤口就要化脓了。”
随后郎中给宜歌重新清理创面而后上药包扎,末了叮嘱:“纱布一日三换,早中晚各一次,注意饮食清淡。”
碧桃送郎中出去回来途中,周雁芳问:“碧桃,二姐姐手上的伤怎么样?很严重吗?”
碧桃:“回三姑娘,挺严重的,郎中说再晚些伤口就要化脓了。”
周雁芳眼珠子转了转:“这样啊,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戌时分,老夫人让大家都去浔园吃晚饭。
一家人围成一桌,十几道菜摆着,因兰儿手上的伤,周老夫人特意吩咐今晚的膳食要比平常清淡。
吃到一半,周佯询问周明的课业,周明道:“爹爹,这一旬的课业已经写完了。”
周佯很满意儿子的表现,学堂课业一旬布置一回,明哥儿完成得不错还剩了两天。
老夫人问:“明哥儿在学堂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趣事说与祖母听?”
周明摇头一个劲的吃饭,赵姨娘往他碗里夹他爱吃的菜,笑道:“读了一天的书,明儿想是饿着了,回来的时候还吃了几块糕点呢。”
周家如今就指望着明哥儿读书挣个功名,明哥儿念书刻苦是件好事,周佯心里头也高兴。
吃完晚饭众人在浔园陪老夫人说说话就各自散伙。
宜歌出了浔园见碧桃杵着不动,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是周佚的身影,提醒道:“碧桃,你看什么呢?”
碧桃听到二姑娘喊,连忙回头低眉:“没什么…姑娘咱们快回溪园吧。”
周雁芳没回红倚园待着自己姨娘的荷园里,她思来想去总觉得二姐姐有哪里不对劲,王姨娘看女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你坐着别转来转去的了。”
周雁芳在王小娘旁边坐下,老神在在道:“小娘,您不觉得二姐姐变了吗?”
王姨娘没心思和她打哑谜,“有话直说。”
周雁芳附在她耳边道:“我觉得二姐姐不是真的二姐姐,是假冒的。”
王姨娘瞪圆了眼,捂住她的嘴:“这话可不兴乱说,你有证据吗?”
周雁芳掰开她的手,嘟囔:“没有证据,我自个猜的。”
王姨娘有些恼,揪了她的手臂,面提耳命道:“活生生的一个人在那,好不容易回来了,你没证据就如此揣度,老夫人知道了肯定罚你。”
周雁芳吃疼轻呼,眉梢拢起:“知道了,又没和其他人说。”
王姨娘没多说什么,外面天色已晚,道:“快回你自个园里,都及笄的姑娘了怎么还是不懂规矩。”
周雁芳“哦”了一声回红倚园去了。